高寒山的怒吼在病房里回荡，输液架被他掀翻在地，玻璃碎裂声惊动了门外的护士。两名医护人员急忙冲进来，一边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躺下，一边焦急地喊着：“高老！您不能激动，血压已经飙升到180了！”

    “滚开！”高寒山挥着手臂，脸色涨得通红，“你们知道什么？有人要毁了我的一辈子心血！”

    他喘着粗气，眼底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段仍在循环播放的直播视频??左开宇站在讲台前，语气沉稳却字字如刀，将海成煤矿的“盈利神话”撕得支离破碎。那些照片、数据、家属哭诉的画面，像一把把钝刀，在公众心头反复切割。

    与此同时，沉楠市市委大院内气氛凝重。贾玉峰坐在办公室里，手中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舆情简报，指尖微微发颤。短短六小时内，#左开宇回应去产能争议#登上本地热搜榜首，转发量破八万，评论区风向彻底逆转。原本指责他“冷血改革”的声音几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对矿工群体的同情与对既得利益者的愤怒。

    “这小子……太狠了。”贾玉峰喃喃自语。

    他知道，左开宇这一招不只是反击，更是反杀。他没有回避矛盾，反而主动把伤疤揭开，让所有人看见鲜血淋漓的真相。更可怕的是，他选择了公开直播??这意味着任何试图封锁消息、扭曲事实的操作都将变得极为困难。

    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陈德昌”。

    贾玉峰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才缓缓接起。

    “贾书记，我是德昌。”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昨天的事……和我没关系。”

    “哦？”贾玉峰冷笑一声，“那你跟我说说，为什么宏达劳务公司会出现在海成镇？为什么是你的人安排车辆、发放物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的人？”

    “我承认，是我公司在账面上出了钱。”陈德昌顿了顿，“但那是高家授意，我只是执行者。现在事情败露，他们想把我推出去顶罪。”

    贾玉峰沉默片刻，忽然问：“高寒山现在怎么样？”

    “疯了。”陈德昌苦笑，“看完直播后直接进了抢救室，医生说是急性心梗，现在已经转去省人民医院ICU了。”

    贾玉峰心头一震。

    高寒山若真倒下，整个能源系统的权力格局将瞬间失衡。而左开宇，已然借势站上了道德高地。

    他缓缓挂断电话，起身走到窗前。夕阳斜照，映得整座城市泛着金红色的光晕。他知道，这场博弈已不再是简单的政策之争，而是新旧势力之间的生死对决。

    而在市政府大楼另一端，左开宇正与盛西元、岳煜召开紧急会议。

    “刘志远刚刚离开时脸色很难看。”盛西元说，“临走前只留下一句‘会上的内容我们会如实上报’，明显是要向上级告状。”

    “随他去。”左开宇神色平静，“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经得起查。倒是接下来，我们必须趁热打铁。”

    “你想怎么做？”岳煜问。

    “启动第二批去产能试点名单。”左开宇翻开手中的文件夹，“除了海成煤矿，还有上阳区的红星煤矿、西岭县的大坪沟煤矿、阳川镇的老鹰嘴矿井，全部列入关停并转计划。”

    盛西元皱眉：“可这些矿井背后都有人，尤其是红星煤矿，实际控制人是现任市政协副主席赵文斌的小舅子。”

    “那就连根拔起。”左开宇目光凛冽，“告诉审计局，三天之内完成初步核查；环保局同步介入，发现问题立即下达整改通知书；公安部门留意是否存在非法集资、洗钱或暴力威胁工人留岗的情况。”

    岳煜忍不住笑了：“你这是要逼他们狗急跳墙？”

    “不是我要他们跳墙。”左开宇冷冷道，“是他们早已站在悬崖边，我只是推了一把。”

    会议结束已是晚上七点。左开宇独自留在办公室，再次打开电脑，调出一封加密邮件。这是他三个月前通过秘密渠道获取的一份内部资料??《全省煤炭资源权属变更历史档案（2003-2015）》。其中详细记录了当年国企改制期间，数十座国有煤矿如何以极低价转让给私人承包商的过程。而审批签字栏中，赫然多次出现高寒山的名字。

    这份档案，是他手中最致命的武器。

    但他知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亮出来。一旦引爆，牵连甚广，甚至可能引发省级震荡。

    正当他沉思之际，手机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左市长，我是周建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海成煤矿工会主席。”

    “老周？”左开宇坐直身体，“你不是在家休息吗？怎么了？”

    “我……我想见你一面。”周建国声音颤抖，“有些事，必须当面告诉你。”

    十分钟后，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驶入市政府地下车库。车门打开，走出一个身材矮小、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正是周建国。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袋。

    在一间保密会议室里，三人围坐。

    “说吧，什么事？”左开宇递给他一杯热水。

    周建国低头喝了口，深吸一口气：“左市长，我知道你在推改革，也知道很多人骂你。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劝你停下，而是想告诉你??有些事，比你想的还要黑。”

    他从纸袋里抽出一叠材料，推到桌上。

    第一张是一张合影：十几名矿工站在矿井口，笑容朴实。拍摄时间是2018年6月。

    “这些人……都在后来三年内死了。”周建国声音哽咽，“有的是塌方，有的是瓦斯爆炸，还有一个，咳了十年黑痰，确诊尘肺三期那天，自己跳进了矿坑。”

    左开宇一页页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接着是一份手写名单，上面写着二十多个名字，每人后面标注着金额，少则五万，多则二十万。

    “这是……封口费？”岳煜脱口而出。

    “对。”周建国点头，“每当出事，矿主就找中间人给家属送钱，让他们签‘自愿放弃追责协议’，承诺永不申诉。否则，连抚恤金都不给。”

    最后一份文件最为惊人??一张录音U盘，标签上写着：“最后一次安全会议实录”。

    “去年年底，矿上发现主巷道有严重裂缝，技术员建议立即停产检修。但矿长说，季度报表还没交，利润差八百万，必须再挖一个月。”

    “我当时就在现场录音了。”周建国抬起头，眼中含泪，“我说不行，这样迟早出大事。结果第二天，我就被调离岗位，说是‘年纪大了，该退居二线’。”

    左开宇拿起U盘，手指微微用力。

    他知道，这张小小的芯片，足以让海成煤矿彻底覆灭。

    但他更清楚，一旦使用它，就意味着全面开战。

    “老周，你为什么要现在拿出来？”他轻声问。

    “因为我儿子……也在这矿上干活。”周建国声音颤抖，“我不想他走别人的路。”

    会议室陷入长久的寂静。

    良久，左开宇站起身，郑重地说：“谢谢你，老周。这份材料，我会妥善保管，也会让它发挥应有的作用。”

    送走周建国后，盛西元低声问：“要不要立刻移交纪委？”

    “不。”左开宇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要等一个最合适的机会??当他们再次出手时，我们就用这张牌，一击毙命。”

    当晚，市委突然召开紧急常委会。

    议题只有一个：讨论是否暂停去产能改革，待省委进一步指示后再行推进。

    提议者，正是市委书记贾玉峰。

    会议室内灯火通明，十三名常委依次落座。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贾玉峰主持会议，开场便道：“同志们，近期我市因去产能工作引发较大社会反响，特别是昨日海成煤矿事件及今日省国资委调研情况，说明这项工作已超出市级层面能独立决策的范畴。为稳妥起见，我建议暂时搁置第二批名单，等待上级明确意见。”

    话音落下，会场一片沉默。

    几位与能源系统有关联的常委 exchanged 眼神，有人轻轻点头。

    然而，左开宇却缓缓举起了手。

    “我反对。”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

    所有人的目光齐聚于他。

    “第一，去产能是国家既定战略，非我市独创政策；第二，海成煤矿问题已通过合法程序解决，不存在‘失控’情形；第三，今日直播所呈现的事实，证明改革不仅必要，而且刻不容缓。”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如果我们因为一点舆论压力就退缩，那才是真正的失职。”

    “更何况??”他加重语气，“有人想用‘暂缓’二字，掩盖背后的违法勾当，我绝不允许。”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一名常委当即拍案而起：“左开宇！你这是在影射谁？”

    “我不是影射。”左开宇冷静回应，“我可以当场提出证据：过去五年，海成煤矿发生重大安全事故七起，均未依法上报；工伤赔偿私了二十三例，涉及金额超五百万元；环保违规记录十二次，全部以‘整改完毕’草率结案。”

    “这些材料，今晚就会提交市纪委监委，并抄送省纪委、省环保厅、国家矿山安监局。”

    会议室鸦雀无声。

    贾玉峰脸色铁青，却无法反驳。

    他知道，左开宇已布好局，只等收网。

    会议最终以七比六的微弱优势否决了“暂缓提案”。去产能改革将继续推进。

    散会后，左开宇走出市委大楼，夜风扑面而来。

    岳煜跟上来，低声说：“你今晚玩得太大了。”

    “不大。”左开宇望着星空，“还不够大。”

    “你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吗？”

    “当然。”他嘴角微扬，“他们会疯狂反扑。也许会有新的‘工人请愿’，也许会有纪检调查组突袭进驻，甚至可能有人散布我受贿的谣言。”

    “那你不怕？”

    “怕？”左开宇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座灯火璀璨的城市，“我父亲死在矿井里的那天，我就不再怕任何东西了。”

    他抬头望天，仿佛穿越时光，看见那个十岁男孩蹲在坟前，握着母亲冰冷的手，默默发誓：

    “总有一天，我要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挺直腰杆活着。”

    两天后，一封匿名举报信出现在省纪委信箱。

    标题为：《关于沉楠市常务副市长左开宇收受巨额贿赂、操纵去产能项目牟利的实名举报》。

    附件中，赫然附有多张银行转账截图、数段模糊对话录音，以及一份伪造的合同文件。

    风暴，再度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