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楼纳青阳之粹，收阴魄之华；气动则为真境影，魂摇乃作故墟哗。欲辨蜃市谁为幻？且看春潮漫晓霞。”小楼内，“纳珍仙”握着下尸魔杵，坐在一面影壁前，轻声吟诵上面的蜃祖题字。...灵虚祖师指尖微颤，一缕青气自莲心浮起，在半空凝而不散，如游丝，如引线，如垂钓深渊的饵——却迟迟未落。那青气映照出白玉山方向一道撕裂云层的赤色剑痕，长逾千丈，自山巅直贯地脉，仿佛天公执刃，劈开天地脐带。赤痕未消，而山腹深处已传来沉闷如雷的崩塌声，似有巨物在岩浆里翻身，又似远古封印正被血温悄然融解。“白玉山……动了。”裴星琳低声道，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铜磬。她袖中三枚铜钱早已汗湿，面背皆蚀出细密朱纹——那是她以本命精血祭炼二十年的“劫眼钱”，专窥大凶之兆。此刻三钱并排躺在掌心，钱孔朝天，孔中却无光，唯有一片混沌黑雾缓缓旋转，吞吐着若有若无的婴啼。青囊仙子侧首瞥见，眉尖一蹙：“你竟连劫眼钱都祭出来了？”“不是劫眼钱。”裴星琳喉头滚动，指甲掐进掌心，“是它们在哭。”话音未落，莲叶中央忽有异响——非金非木，非风非火，倒似亿万只蚕 simultaneous 吞食桑叶，窸窣、绵密、令人牙酸。众祖师齐齐转身，只见灵虚老祖身后那株三丈高的青莲，九片莲瓣正以肉眼可见之速泛黄卷边，叶脉间渗出淡金色黏液，滴滴坠入下方云海，竟在霞光中蒸腾成一缕缕扭曲人形的烟篆。阳祖师霍然起身：“道脏反噬！灵虚师兄，你这具身外化身……”“不是化身。”灵虚祖师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是胎。”满座俱寂。灵虚祖师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滴血珠自他指尖沁出，悬于半寸虚空，既不坠落，亦不蒸发。血珠之中，隐约可见微缩山河：青峰如簪，碧水如带，山腰处一座白玉殿宇轮廓清晰，殿顶双鸱吻正对血珠表面，微微开合，似在呼吸。“湿卵胎化。”灵虚祖师吐出四字，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笑意，“七十二年前，我在白玉山断龙脊上剖开自己脊骨，取髓为壤，剜心为胎衣，以三万六千冤魂怨气为温床，养此一胎。本欲待其足月破壳，再借‘劫煞冲关’之机，将太平山气运尽数渡入其中……可如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位祖师骤然失色的脸。“——它醒了。”血珠陡然暴涨，砰然炸开！金雾弥漫中，一只婴儿手掌自雾中探出，五指纤细，指甲却是乌黑如墨，指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熔化的玉浆。那手掌轻飘飘一握，整片莲叶空间内所有光影瞬间扭曲拉长，如同被无形巨手攥紧的绸缎——连东仙源刚踏进涵光院门槛的半截鬼影，也被硬生生拽得踉跄前扑。“糟了！”胡三姐嘶声尖叫，背后七阴脊骨剧烈震颤，宝光福彩几乎要挣脱皮肉飞出，“它认得我！它记得我当年在断龙脊上……替它剪过脐带！”没人应她。所有视线都钉在灵虚祖师胸口。那里，道袍之下，分明鼓起一个拳头大小的凸起，正随着婴儿手掌的每一次开合而起伏搏动。搏动声越来越响，渐渐盖过云海潮音，盖过远处白玉山的崩塌声，最终化作一声沉闷、悠长、仿佛来自地心最幽暗处的——“咚。”不是心跳。是卵壳内，胎足蹬壁之声。干雄面色铁青，手中如意嗡鸣不止，通体泛起惨白霜花。他猛地抬头望向青囊仙子：“青囊，当年你替灵虚子接生此胎，可曾留下脐带残片？”青囊仙子指尖微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绢上并无血迹，只有一道蜿蜒如蚯蚓的灰线，线头蜷曲，形似初生胎发。她声音发紧：“脐带早化，此乃我以‘锁胎符’拓印下的命络残痕。若毁此痕……”“则胎死，灵虚子道基尽毁，太平山气运反噬，七日之内，满山祖师尽成枯骨。”干雄接口，一字一顿，“但若留着……”“它便会在今日子时，破壳而出。”灵虚祖师忽然微笑，那笑容温柔得令人心胆俱裂，“诸位师弟师妹，可愿随我，共赴此胎之生辰？”话音未落，白玉山方向赤色剑痕骤然爆亮！整座山体从中裂开，露出内里幽邃如巨兽咽喉的缝隙。缝隙深处，无数惨白手臂层层叠叠攀附岩壁，每只手掌心都睁开一只竖瞳，瞳仁中倒映着同一个画面：莲叶中央，灵虚祖师胸前鼓起的胎动。“来了。”阳祖师喃喃道，手中拂尘须臾间尽成焦炭。就在此时，涵光院外忽有清越铃音破空而至。叮——叮——叮——三声，不多不少。所有祖师心头同时一凛：太山神府的迎宾玉铃！唯有神府主母亲临，方启此铃。院门无声洞开。门外并非预想中凤冠霞帔的娘娘法驾，而是一袭素净月白道袍。袍角绣着半朵未绽莲，莲心一点朱砂，宛如将坠未坠的血泪。来人发髻松散，几缕银丝垂落颈侧，左手托着一盏青铜灯，灯焰幽蓝，焰心却凝着一颗剔透冰珠；右手虚按腰间，那里悬着一柄无鞘短剑，剑身非金非玉，通体透明，内里似有万千细小星辰缓缓流转。“季明子？”裴星琳失声。来人抬眸。那双眼眸清澈见底，瞳孔深处却有两簇微不可察的银焰静静燃烧——正是此前镇压混世魔王时，曾短暂闪现过的“玄冥真火”。“不是季明子。”青囊仙子突然低呼，指尖掐出一道血印按在自己额心，“是……是灵虚子的‘影胎’！当年剖脊取髓时，他斩下自己一截影子封入胎衣，本为护胎之用，怎会……”“怎会提前苏醒，且反客为主？”白发道人微微一笑，抬步跨入院中。脚下青砖寸寸冻结，寒霜所至之处，连时间流速都似被拖慢半拍。她停在灵虚祖师三步之外，青铜灯缓缓抬起，幽蓝焰光照亮灵虚祖师胸前鼓动的胎包。“师兄，”她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你忘了胎最怕什么。”灵虚祖师沉默良久，终于颔首：“怕光。”“更怕……照见本相的光。”白发道人指尖轻点灯焰。冰珠应声碎裂，万千冰晶悬浮空中，每一粒都映出灵虚祖师不同角度的面容：或慈和，或狰狞，或悲悯，或狂喜……最后所有冰晶倏然聚拢，汇成一面寒光凛冽的冰镜，镜面正对着灵虚祖师胸前鼓动之处。“看清楚。”她道。镜中，那鼓动的胎包表面，赫然浮现出一张与灵虚祖师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双目紧闭，嘴角却向上咧开，直达耳根，露出满口细密如鲨鱼的尖牙。更骇人的是，那张脸上，正缓缓睁开第三只眼——眼眶中没有瞳仁，唯有一团不断坍缩又膨胀的混沌黑涡。“这才是你的胎。”白发道人声音陡然转厉，“不是你的孩子！是你当年为夺白玉山龙脉，活祭三万六千童男童女时，他们怨魂凝结的‘共业之核’！你把它当胎养，它却把你当茧缚！”灵虚祖师喉结滚动，胸前鼓动骤然加剧，咚咚咚如战鼓催命。他忽然仰天长笑，笑声苍凉：“原来如此……原来七十二年，我养的从来不是道胎，是劫胎。”笑声戛然而止。他右手闪电般探出，竟不是攻向白发道人，而是狠狠插入自己左胸！血光迸溅中，一截乌黑脊骨被硬生生抽出——正是当年剖取髓液的断龙脊残骨！骨上缠绕着丝丝缕缕暗金色丝线，每根丝线末端，都系着一枚微缩的人形符箓，符箓上血书姓名，正是三万六千冤魂名录！“既然是劫胎……”灵虚祖师喘息粗重，将断骨高高举起，骨上符箓在幽蓝灯焰下簌簌燃烧，“那就让劫，彻底燃尽吧！”轰——！断骨爆燃！金焰冲天而起，瞬间吞没整个莲叶空间。灼热气浪掀飞诸位祖师道袍，连东仙源的鬼影都被烧得滋滋作响。就在火焰最盛处，那鼓动的胎包猛地涨大数倍，表面鳞片翻张，尖啸声刺破云霄——“不！！”胡三姐目眦欲裂，背后七阴脊骨轰然离体，化作七道金光直射火中，“它要借火破壳！快拦住它！！”迟了。火海中心，胎包轰然炸裂！没有血肉横飞，没有妖气冲天。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自爆炸中心急速扩散。黑域所过之处，莲叶枯萎，云海凝固，连青铜灯焰都黯淡下去。所有祖师惊骇发现，自己体内法力正以恐怖速度流失，仿佛被那黑域吸走，而黑域边缘，竟开始浮现出无数半透明人影——孩童、少女、老叟……皆面无表情，双手平举，掌心向上，托着一盏盏熄灭的纸灯笼。“往生灯……”青囊仙子声音破碎，“他们……在等点灯人。”白发道人面色第一次变了。她猛地将青铜灯倒扣于地，幽蓝焰光化作一道光幕，勉强挡住黑域蔓延。但光幕之上，已迅速爬满蛛网般的黑色裂纹。“点灯人？”干雄嘶吼，“谁是点灯人？！”白发道人喘息急促，额角沁出细密血珠：“就是……能点燃三万六千盏往生灯的人。需以纯阳之血为引，以至诚之心为薪，以……自身道果为灯油。”她缓缓抬头，目光扫过满院祖师惨白面孔，最终落在灵虚祖师身上：“师兄，当年你剖脊取髓，可曾想过，今日要以整条命脉为灯芯？”灵虚祖师胸前伤口汩汩涌血，却笑了：“若此灯能照彻幽冥，渡尽冤魂……点灯人，何必是我？”话音未落，他竟一步踏出光幕，直直撞入那片吞噬一切的黑域！黑域猛地一滞。紧接着，一点微光在他心口亮起——不是火，不是光，而是纯粹、温润、仿佛初春第一缕暖阳的“生”之气息。那光芒迅速蔓延，顺着断裂的脊骨、溃散的经脉、枯萎的莲叶，无声流淌。所过之处，黑域如冰雪消融，熄灭的往生灯盏盏复明，灯焰摇曳，映照出一张张安详舒展的童稚面容。“师兄……”阳祖师老泪纵横。“不对！”裴星琳突然厉喝，指向灵虚祖师后颈，“看那里！！”众人循迹望去——灵虚祖师后颈皮肤之下，赫然浮现出一枚青黑色印记！形如卵，周遭缠绕血丝，正随着心口光芒的增强而急速跳动、膨胀！印记边缘，已有细小裂纹蔓延开来……“湿卵胎化……”青囊仙子如遭雷击，“原来真正的胎，并不在他胸前！而在他颈后！方才炸裂的，只是障眼的‘伪胎’！”白发道人瞳孔骤缩：“快退——！”晚了。颈后卵印轰然爆开！这一次没有黑域，没有尖啸。只有一声极其轻微、仿佛蛋壳轻叩的——“咔。”卵印裂开一线，一线幽光自缝隙中渗出。那光不照物，不发热，却让所有目睹者灵魂深处同时响起婴儿吮吸的声响。紧接着，一只苍白小手从裂缝中探出，五指箕张，轻轻搭在灵虚祖师后颈——然后，缓缓向上，抚过他的耳际，滑向鬓角，最终，停在他左侧太阳穴上。指尖微压。灵虚祖师脸上所有表情瞬间凝固。心口那点温暖生光，开始一寸寸变冷、变灰、变暗。“它……在吃他的‘生念’。”白发道人声音发颤，“吃掉他最后一丝求生意志……然后，接管这具身体。”满院死寂。只有那只小手，在灵虚祖师太阳穴上，一下，又一下，轻轻叩击。咚。咚。咚。如同敲打一面即将蒙尘的古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