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杵之上，龙首张开大口，发出一种仿佛抽吸髓血般的怪声。在那坨金饼之内，随着怪声加剧，一团魔影从中蠕动翻上，此乃正道仙身中三尸之一的下尸，受了魔杵点化而显。下尸灵祟魔杵乃是地府破败洞中大...云气如汞，凝而不散，黄云之上，灵虚子袖袍微动，指尖一缕青光游走如龙，倏然没入混世魔王膝上那颗断首眉心。那头颅本已闭目如死，可青光透入刹那，眼皮竟微微一颤，眼睑缝隙间渗出一线幽蓝冷焰——不是活气，而是被强行钉在生死夹缝里的“未判之识”。“咦？”黄云轻声一哂，却未阻拦。果然，那幽焰只燃三息，便被一股自内而生的灰白寒气绞灭。断首喉管里滚出半声闷哑嘶鸣，似有千言万语欲吐，终被无形铁闸压回肺腑深处，只余下唇角一抽，凝成半截僵硬冷笑。季明立于云侧，目视此景，忽道：“他尚未死透。”黄云颔首：“金刚不死练至‘形神逆流’之境，元神可化血肉，血肉亦能养神。此魔非是苟延残喘，而是以断首为鼎炉，将残存神识炼作‘反照阴胎’——若任其自衍七日，或可借尸还魂，重铸真形。”话音未落，贰负神蹄印所化的“巨墙”轰然崩解，晶虹屏风应声碎裂，万千光屑如星雨坠落。但就在光尘弥散之际，一道极细、极韧、近乎透明的银丝自魔王断颈创口激射而出，直扑黄云面门！速度之快，连大行伯都未能及时拦截。黄云却不闪不避，只将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前轻轻一剪。“嗤——”银丝应声而断，断口处喷出一缕墨色雾气，雾中隐约浮现出半张扭曲人脸，正是魔王真容，张口欲噬，却被黄云两指之间骤然迸发的紫雷劈得寸寸焦黑，化为飞灰。“好个‘阴胎脐带’。”黄云收指，指尖萦绕一缕未散雷光，“原来他早把勾销寿数的枉死册之力，反向灌入自身残躯，以此为引，催生胎化之机。若非你等镇压及时，再过三刻，他怕是要在断首里孵出第二具法相。”季明目光沉静：“所以方才那一剪，并非斩丝，而是断契。”“正是。”黄云望向脚下翻腾灰烬，“枉死册虽为死籍副录，终究脱胎于太阴天洞正统。其勾销之权，必承阴阳枢机之律。魔王盗用此律，却不修持本源，反以暴烈毒火熔炼生死界限——这等悖逆之举，早已被地府幽冥真文所记，只待契机，便成反噬之引。”他顿了顿，袖袍一扬，黄云骤然翻涌，如潮退般向四面铺开，露出下方景象：混世魔王无首之躯仍端坐原地，双手捧首，脊柱末端却缓缓隆起一团肉瘤，蠕动如活物，表面浮现金纹，赫然是枉死册上被勾销的“七百三十吐纳之数”倒写篆字！“他在……抄录自己的死期。”季明低声道。“不。”黄云摇头，“他在篡改。”话音刚落，那肉瘤猛地炸开，无数血线射向虚空，每一道血线尽头，皆凝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赤红符箓——竟是枉死册真文的血肉摹本！它们悬浮空中，嗡嗡震颤，自发排布成一座微型法阵，阵心正对黄云眉心。“以血为墨，以身为纸，以死为印……”黄云终于敛去笑意，声音微沉，“此非魔功，乃‘湿卵胎化’之始兆。”四周一时寂静。连翻滚不休的太火毒龙都停住咆哮，灰烬如雪簌簌落下。“湿卵胎化？”季明眸光一缩。“上古幽冥秘典所载，非生非死、非卵非胎之畸变之术。”黄云缓缓抬手，掌心浮起一枚青铜小印，印纽雕作双首蛇衔尾之形，“昔年北阴帝座下有司命鬼王，欲求永生，窃取地府轮回簿残页，混以九幽阴髓、腐骨精魄，在污浊泥沼中孕育七十二载，终成一卵。卵破之后，诞出者非人非鬼，无魂无魄，唯有一团不断增殖、吞食时间的湿黏胎衣——此即初代湿卵。”他指尖轻叩印面，铜印嗡鸣，印底浮现几行黯淡蚀刻：“湿卵不惧刀兵，不畏雷火，唯惧‘正名之律’与‘干涸之劫’。正名者，知其本真而断其伪名；干涸者，断其阴津，焚其胎水。”季明默然片刻，忽问：“这魔王……可是得了那鬼王遗蜕？”黄云未答，只将铜印翻转，印底另一面赫然显出一行新刻小字——字迹尚新，墨色犹润，分明是刚刚刻就：【癸卯年七月廿三，混世魔王于东仙源界内，启湿卵胎化之机。】“他不是得了遗蜕。”黄云声音如冰泉击石，“他是……自己成了第一枚卵。”话音未落，那满空血符骤然收缩，尽数没入魔王断首眉心。原本闭合的眼睑“啪”地弹开，双瞳尽是乳白浑浊之色，无眼仁，无瞳孔，唯有一片翻涌的、半液态半胶质的乳白浆膜，如未凝固的蛋清，在眼眶内缓缓旋转。“来了。”季明低喝。黄云却未出手，只静静凝视。只见那乳白浆膜越旋越疾，中心凹陷，竟形成一道微小漩涡。漩涡深处，一点幽暗浮现，随即拉长、延展，化作一截苍白手指——指尖纤细，指甲泛青，正从魔王眼窝深处，缓缓探出。那手指甫一离体，整颗断首便如蜡遇火，开始软化、塌陷、流淌，皮肉如热油般向下滴落，而那手指却愈发清晰，指节分明，甚至可见淡青筋络，仿佛并非幻化，而是从某个更幽邃之处，被硬生生“挤”了出来。“湿卵胎化第三阶——胎指破界。”黄云语声肃杀，“此指所触，无论灵宝、符箓、神通，皆会被其‘胎水’浸染，转为湿滑胎衣附着物。若被握住，三息之内，肉身将开始卵化，七息之后，神识沉入胎梦，永堕未生之渊。”贰负神蹄印再度亮起，共振律力如绷紧弓弦，蓄势待发。大行伯却忽然抬手：“且慢。”他目光落在那根苍白手指之上，眉头微蹙：“不对……胎指不该有筋络。”黄云亦是一怔。果然，那手指指尖微颤，竟主动屈起，向内一勾——“嗒。”一声轻响，如蛋壳初裂。指尖甲盖掀开，露出底下一点猩红嫩肉，肉中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金色符种，正随心跳般明灭不定。“金童符种？”季明失声。黄云瞳孔骤缩：“不……是‘赦’字真种！”那金符一闪即隐，但三人皆看得真切：符形古拙，笔画如刀刻斧凿，中央一个“赦”字，上下各缀三点朱砂，正是太山神府最高敕令——赦罪金牒的核心印记！“他……被赦过了？”季明声音发紧。“不是被赦。”黄云声音低沉如铁，“是有人，把赦罪金牒的本源之力，偷偷熔进了他的湿卵胎化之基里。”空气骤然凝滞。远处，纳珍仙已被灵空押入无门之门，胡三姐阳神遁逃未成，此刻正被七方通宝聚财树的根须缠缚于半空，徒劳挣扎。可此时此刻，无人再顾及他们。因为那根苍白手指，在显露“赦”字真种后，竟缓缓转向，指向黄云身后——莲叶深处，青田崇妙洞天的方向。指向……裴星琳。季明霍然转身。云海翻涌，霞光如沸。莲叶中央，灵虚居所之内，裴星琳正跪伏于地，额头抵着冰冷玉砖，浑身颤抖。她背后脊柱凸起如刃，皮肤下隐隐鼓动，仿佛有活物在皮肉之下蜿蜒爬行。她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面前青玉案上，血迹竟未晕染，而是迅速干涸、龟裂，裂纹之中，渗出点点乳白浆液。“师父……救我……”她嘶声呢喃，声音已带上奇异的湿滑回音。灵虚祖师仍端坐不动，只是闭目垂首，手中拂尘垂落，尘尾末端，一缕极淡的乳白雾气，正悄然缠绕其上。“原来如此。”黄云忽然轻笑，笑声却无半分暖意，“湿卵胎化，从来不是魔王独创。而是……有人以整个太平山为温床，以历代祖师功德为养料，以裴星琳为初代母体，悄悄孵化了整整三十年。”季明面沉如水：“裴星子？”“不止是他。”黄云望向莲叶之外，浩渺云海深处，“还有那位一直未曾露面的……乌灵祖师。”话音落处，云海某处，一道灰影无声裂开，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洇染成一片浓稠阴影。阴影之中，缓缓浮现出一道枯瘦身影——玄袍宽大，兜帽深垂，唯见下颌嶙峋如骨，唇色惨白，嘴角却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悲悯的弧度。“湿卵既破，胎指既出，赦罪之种既显……”乌灵祖师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那么，诸位是否想过——为何偏偏是今日？为何偏偏是东仙源？为何偏偏是灵虚子坐镇之时，才让这枚卵，真正破壳？”他缓缓抬起右手，枯枝般的手指指向黄云：“因为只有您，上苍低玄法师，才能以‘正名之律’，完成最后一步——为这枚卵，赐下真名。”黄云不语，只将青铜小印托于掌心，印底“干涸之劫”四字，正缓缓渗出丝丝灼热白气。乌灵祖师笑了，笑声如朽木折断：“不必费力。干涸之劫，需耗损施术者百年道行，更需引动地脉阴火。而今日……”他顿了顿，兜帽阴影下，目光扫过季明，扫过贰负神，扫过大行伯，最终落回黄云脸上，“今日，有比干涸更省力的法子。”他摊开手掌。掌心空无一物。可就在这一瞬，裴星琳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她脊背“咔嚓”一声暴响，整条脊柱竟如活蛇般弓起、断裂、翻转，刺破皮肉，裸露于外——那脊骨通体莹白，却密布细密金纹，纹路尽头，赫然汇聚于椎骨末端，凝成一枚小小的、搏动着的金色卵形印记！“赦罪金牒，本为镇压地府叛魂之器。”乌灵祖师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锤，“可若将其逆炼，以罪为薪，以赦为火，以母体为炉……便能烧出一枚‘赦免之卵’。此卵不赦他人，唯赦己身——赦去一切因果束缚，赦去所有修行根基，赦去此身此世，乃至……赦去‘湿卵胎化’本身，所带来的一切畸变与痛苦。”他微微歪头，似在倾听什么，而后轻声道：“您听，它在叫您。”黄云耳中，果然传来一声极细微、极粘腻的呼唤，仿佛隔着厚厚一层温热羊水，又似来自自己颅骨深处：【……明……明……来……】是裴星琳的声音，却又掺杂着无数重叠的、稚嫩的、嘶哑的、狂喜的童音。季明猛然抬头，望向黄云：“这是……召名之律？”黄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不。是……认亲之律。”他掌中铜印，那“干涸之劫”四字，无声湮灭。取而代之的，是四个崭新浮现、金光流转的篆字：【湿卵·明】——明，既是季明之名，亦是“破晓之明”，更是“湿卵胎化”古卷开篇所载，唯一能令初代湿卵真正安眠的……镇魂真名。乌灵祖师深深一揖，枯瘦如柴的身躯弯成一张满弓：“请上苍低玄法师，为这枚卵，正名。”黄云沉默良久，缓缓抬起手，食指悬于半空，指尖凝聚一点纯粹金光，光芒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符文如蝌蚪般游动、碰撞、重组……季明盯着那点金光，喉结滚动，却终未出声阻止。贰负神蹄印黯淡下去。大行伯闭上了眼。云海翻涌，霞光如沸，映照着莲叶之上，那尊端坐如初、眉宇忧色愈深的灵虚祖师。他手中拂尘，尘尾白气，已悄然转为乳白。金光，即将落下。而就在那一点金芒将触未触之际——莲叶深处，青玉案上，裴星琳喷出的那口干涸血迹，其中一道细微裂纹，毫无征兆地，自行延伸、分叉、蔓延，瞬间爬满整块青玉，最终，于血迹正中央，凝成一个微小却无比清晰的符号：不是“赦”，不是“明”。而是一个古老、扭曲、仿佛由无数挣扎肢体盘绕而成的——【卵】字。黄云指尖金光，骤然一滞。季明瞳孔骤缩：“这符号……是‘卵’字初形？可古籍记载，湿卵胎化之‘卵’，本无定形，唯以‘湿’为名……”话未说完，异变陡生！那青玉案上的【卵】字，如活物般凸起、胀大，竟从玉面浮凸而出，化作一枚鸽卵大小、表面布满粘液的灰白卵壳！卵壳表面，无数细小血管般的东西急速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有一缕极淡的金光，从卵壳深处渗出，融入周遭空气。而就在金光逸散的刹那，整片莲叶，所有祖师身前供奉的香炉、灯盏、法器，乃至他们自身道袍袖口绣着的云纹、鹤羽，所有金线绣纹，尽数褪色、黯淡，化为灰白，继而如蜡般软化、滴落，落地即化为一滩滩粘稠乳白浆液。“不好！”季明低吼，“它在汲取金性！”黄云指尖金光，已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仿佛被无形之口，贪婪吮吸。乌灵祖师仰天大笑，笑声却不再悲悯，只剩下一种近乎癫狂的、彻底解脱的畅快：“赦免之卵，何须正名？它只需……存在！”他枯瘦的手指，遥遥指向那枚新生的灰白卵壳，一字一顿：“——卵，即道。”卵壳表面，搏动骤然加剧。裂纹，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