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金龙，尔为雷部正神，掌霹雳枢机、扫荡妖氛之重责，竟罔顾职守，私开颠倒之界，勾连白玉山下受镇凶身，更于梧水幽涡之中激化中土劫运，罪大恶极，现剥夺其一切正职、天命、福宝。”天语纶音念罢，摇钱宝...血海无声，却比万雷齐震更令人心悸。那扇无门之门悬于血浪之上，既不吞噬光，亦不反射影，只以一种绝对静止的姿态割裂了此界因果——它不属哑炫颠倒之界，亦非血海本源所化；它不从虚空生，亦不向虚无归；它只是“在此”，如一道未愈合的旧伤，横亘于天道褶皱最深之处。白鹤老祖喉间微动，一缕清气自喙中吐出，化作三枚晶莹剔透的鹤翎，在血海上空缓缓旋转。翎尖所指，并非赵坛，亦非正道仙，而是那田埂边缘、灵虚子盘膝而坐之地。灵虚子闭目不动，膝上横着一柄素木剑鞘，鞘中空无一物，却隐隐有五色毫光自鞘口溢出，如呼吸般明灭。“五路已显其四。”白鹤老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使整片血海潮声顿止，“东为青帝行令，南为赤熛怒执符，西为白招拒巡疆，北为叶光纪镇渊……唯中路未落。”他话音未落，灵虚子忽睁双目。那一瞬，田埂崩裂，泥浪翻涌如龙抬头；田中水镜骤然炸开，无数细碎倒影浮升半空——每一片水影里，都映着一个不同模样的灵虚子：或披星冠、执玉圭，立于云台宣敕；或赤足踏火、口诵梵咒，身后浮起十八尊金刚怒相；或手按龟甲、推演天机，甲上裂纹竟似活物般游走不息；或独坐枯松之下，肩头栖着一只三足金乌，羽尖滴落熔金般的光雨……万千化身，皆非幻影，俱带真形神韵，俱含一道命格烙印。正道仙眸光一闪，袖中指尖悄然掐住一诀，却未施法，只将那诀意凝于指尖三寸，如握一枚将燃未燃的星火。赵坛终于动了。他负于身后的双手缓缓垂下，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似托千钧；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天轻点三下——第一下，摇钱宝树顶冠上十八面灵牌齐震，其中七面轰然碎裂，碎屑化作金粉簌簌而落；第二下，血海上空浮现出九重叠叠的紫府星图，每一重星图中皆有一座巍峨神府虚影，府门大开，门内黑沉沉不见底；第三下，他足下田埂寸寸龟裂，裂痕之中渗出青灰色雾气，雾气聚而不散，凝成一座三丈高台，台面刻满逆行篆文，字字皆逆写、倒读、反书，连时光在其上流动的方向都与外界相反。“你既已证‘五路’其四，”赵坛声音低沉如地脉震动，“那中路，便由我亲手为你铺就。”话音未落，他竟抬步向前，一步踏在那青灰高台之上。刹那之间，高台爆发出刺目惨白光芒，光芒中浮现出一道身影——并非赵坛本相，而是一具通体琉璃质地、关节处嵌满星砂的傀儡之躯！傀儡面无五官，唯额心一点朱砂痣，痣中跃动着一簇幽蓝火焰，火焰跳动节奏，竟与灵虚子方才所展万千化身的心跳完全一致！“替命傀？”正道仙瞳孔微缩。“不。”白鹤老祖摇头，鹤喙轻启，“是‘代劫身’。”此言一出，盘王夫妇同时色变。瑶姬袖中彩烟翻涌加剧，烟中神魔军阵霎时乱作一团；盘王犬首微扬，鼻翼翕张，似在嗅闻某种极淡极腥的气息——那是劫气初凝、尚未化煞之前的本源之味。代劫身，非替死，非分神，非夺舍，乃是将自身一段“必经之劫”具象剥离，再以无上愿力、无边业火、无量功德三者为薪柴，将其炼为可触可感之形。此身一成，即与本体命运彻底绑定：本体若渡劫成功，则代劫身化虹飞升；本体若陨于劫中，则代劫身先崩，崩解之时所爆发之劫力，足以将方圆万里之内一切存在抹为混沌原初之态。赵坛竟已炼成代劫身？财虎禅师头顶三寸小佛陡然睁眼，眼中淌下两行血泪，血泪落地即燃，烧出朵朵青莲。他嘴唇翕动，无声念诵：“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南无过去七佛……南无未来弥勒尊佛……”佛号越念越急，越念越哑，最后竟化作一声嘶吼：“老爷——不可啊！！”吼声未尽，代劫身额心幽蓝火焰猛然暴涨，直冲血海上空九重星图！火焰所过之处，星图层层崩解，仿佛被烧穿的纸窗。而就在第九重星图碎裂的瞬间，异变陡生——血海深处，一道暗红锁链破浪而出！那锁链非金非铁，通体布满肉瘤状凸起，每一颗肉瘤表面都浮现出一张扭曲人脸，人脸口中齐声嘶嚎，声波凝成实质黑芒，如箭雨般射向代劫身！锁链末端拖着一座锈迹斑斑的青铜巨钟，钟身铭文剥落大半，唯余三个古篆尚可辨认：“赦”、“罪”、“渊”。“赦罪渊钟？！”灵罡小圣失声惊呼，手中长剑嗡鸣不止，“此物不是早该随昔年‘九狱封印’一同湮灭于太古劫灰之中？！”大鞘老仙面色阴沉如铁：“有人重铸了它。”话音刚落，那青铜巨钟竟自行撞响！“咚——”一声钟鸣，天地失色。所有声音尽数消失，连血浪翻涌的闷响、鹤翎旋转的微响、甚至修士心跳的搏动，全被这一声钟鸣抹去。时间并未停滞，却仿佛被抽走了“回响”的资格——万物仍在动，却像隔着一层厚达万里的琉璃，无声无息。唯有正道仙耳中，清晰响起一道苍老嗓音：“季明，你瞒得过天机，瞒不过我这口钟。”钟声余韵未消，正道仙身形骤然一晃，嘴角溢出一线金血。他抬袖抹去，血迹未干，袖口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符文扭曲蠕动，如同活虫啃噬布帛。“原来如此。”他轻笑一声，笑声却带着金石刮擦般的沙哑，“你早知我非此界之人，却不知我亦非‘季明’。”此言一出，赵坛代劫身幽蓝火焰猛地一滞。正道仙不再掩饰，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那里并无血肉，只有一片混沌漩涡，漩涡中心悬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浑圆玉珏。玉珏通体乳白，内里却似有星河流转，更有无数细若游丝的银线自玉珏中延伸而出，蜿蜒没入虚空，不知连向何处。“此物名曰‘混元胎卵’。”正道仙声音平静，“取天地未判之气，采阴阳未分之精，纳五行未定之质，孕一十二万九千六百年，方得其形。它不属先天，不属后天，不在三界，不出五行，乃是一切‘化生’之母胎，亦是一切‘湿卵’之始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坛、盘王、白鹤老祖，最后落在灵虚子身上：“你们苦苦追寻的‘证道之机’，不过是我胎卵中一道未凝之息；你们引以为傲的‘神真位格’，不过是我胎卵壳上一道未褪之膜；你们视若性命的‘天命所归’，不过是胎卵内一次寻常胎动。”赵坛代劫身幽蓝火焰剧烈抖动，仿佛承受着无形重压。“所以你根本不是灵虚子。”赵坛本体终于开口，声音竟有些干涩，“你是……胎卵之主？”“错。”正道仙摇头，“我是胎卵之‘隙’。”他掌心玉珏微微一旋，一道银线倏然绷直，直指灵虚子眉心。灵虚子浑身一震，眉心赫然裂开一道细缝，缝中透出与玉珏同源的乳白色微光。紧接着，他背后虚空中浮现出一幅巨大画卷——画卷上并无山川人物，只有一枚巨大卵形轮廓，卵壳半透明，内里翻涌着粘稠如浆的混沌之气，气中沉浮着无数破碎神像、断裂天碑、残缺道经，还有……一具具蜷缩的人形胚胎。“湿卵胎化，非是修行之法。”正道仙的声音愈发缥缈，“而是天道本身的一次……分娩。”就在此时，血海上空，那扇无门之门无声开启。门内没有光，没有影，没有空间，没有时间，只有一片绝对的“未命名”之境。但就在门开的刹那，所有神真、仙官、护法、禅师，乃至盘王夫妇、白鹤老祖，全都感到自己体内某处最隐秘的命窍正在疯狂跳动——那跳动并非源于自身，而是被门内之境强行牵引、同步、共振！“来了。”白鹤老祖喃喃道，“真正的‘胎动’。”话音未落，血海中央突兀升起一座石台。石台通体漆黑，形如龟甲，甲面刻满无法解读的螺旋纹路。台上端坐一人，面容模糊不清，唯见其双手交叠置于腹前，掌心托着一枚正在缓慢搏动的……血色心脏。那心脏每跳一下，血海便随之涨落一寸；每跳两下，哑炫颠倒之界便微微震颤；每跳三下，赵坛代劫身幽蓝火焰便黯淡一分。“玄冥胎心？”瑶姬失声低语，“传说中，湿卵胎化真正启动时，会由‘胎心’自主择主，择中者，即为新天道之脐带所系……”她话未说完，那血色心脏骤然停止跳动。万籁俱寂。紧接着——“咚！！！”一声远超赦罪渊钟的巨响轰然炸开！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本源的震荡！盘王夫妇踉跄后退，周身神光狂闪；灵罡小圣手中长剑寸寸断裂；大鞘老仙须发尽焚，露出底下焦黑皮肉；财虎禅师头顶小佛轰然爆碎，化作漫天血雨；就连白鹤老祖双翼上的翎毛，都在这震荡中簌簌脱落！唯有正道仙，依旧伫立原地，掌心玉珏光芒大盛，竟将那震荡之力尽数吸纳！而赵坛代劫身——轰然崩解！琉璃躯体寸寸碎裂，星砂四溅，幽蓝火焰化作亿万点萤火，飘向血海上空那扇无门之门。萤火入门前，纷纷凝成一个个微小人形，正是赵坛前世今生所有面孔——少年求道、青年证果、中年掌权、晚年堕劫……每一张面孔都在无声呐喊，每一道呐喊都化作一道血线，缠绕向那石台之上搏动的血色心脏。赵坛本体喷出一口金血，身形暴退百丈，胸口赫然浮现一枚暗红印记，形状酷似一枚未孵化的卵。他盯着正道仙，眼神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你……你不是来阻止我证道的。”“我是来收网的。”正道仙微笑道，“你费尽心机开辟哑炫颠倒之界，以为能截断天命，另辟新途？殊不知，你挖的每一道沟壑，填的每一捧血土，砌的每一块界碑……都是在为这枚胎卵，编织脐带。”他掌心玉珏缓缓上升，悬浮于眉心之前，乳白光芒如潮水般涌出，瞬间笼罩整片血海。光芒所及之处，血浪凝固如琥珀，煞气沉淀如尘埃，翻腾的怨憎杀戮之意竟开始缓缓褪色，化作一种近乎温顺的……期待。“湿卵胎化，从来不需要谁来推动。”正道仙声音渐如洪钟，“它只需一个足够完整的‘容器’，和一场足够惨烈的‘分娩’。”他目光扫过赵坛胸前卵形印记，扫过灵虚子眉心裂隙，扫过盘王夫妇惊疑不定的脸，最后落在白鹤老祖那双洞明鹤眼之上：“而你们所有人……”“都是胎盘。”血海彻底静止。连风，都忘了如何吹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