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卵胎化》正文 第1178章 谈话,颠倒行
“四象元灵宝虽然被坏,但是此界形质已定,倒是未曾受到影响。赵坛为开辟此界,所耗心力,着实不小。只可惜,心术偏了,再大的神通,也是镜花水月。你瞧此界诸象迥异于人间,俱是哑炫大星之...血海无声,却比万雷齐震更令人心悸。那扇无门之门悬于血浪之上,既不吞噬光,亦不反射影,只以一种绝对静止的姿态割裂了此界因果——它不属哑炫颠倒之界,亦非血海本源所化;它不从虚空生,亦不向虚无归;它只是“在此”,如一道未愈合的旧伤,横亘于天道褶皱最深之处。白鹤老祖喉间微动,一缕清气自喙中吐出,化作三枚晶莹剔透的鹤翎,在血海上空缓缓旋转。翎尖所指,并非赵坛,亦非正道仙,而是那田埂边缘、灵虚子盘膝而坐之地。灵虚子闭目不动,膝上横着一柄素木剑鞘,鞘中空无一物,却隐隐有五色毫光自鞘口溢出,如呼吸般明灭。“五路已显其四。”白鹤老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使整片血海潮声顿止,“东为青帝行路,西为白帝收路,南为赤帝炎路,北为黑帝幽路……唯中路未启,中路不开,则天命未定。”话音落时,商羊双翼一振,足下腾起九重云台,她未看任何人,只将左手五指张开,朝天一引——霎时间,血海上空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线内浮现出一座残破山门:石阶断裂,匾额焦黑,唯余半截“太”字尚可辨认。正是当年大余山被雷火焚尽前最后一刻的景象。雨师陈元君右手掐诀,左手执青铜符节,向前轻点。符节尖端滴下一滴水珠,坠入血海,竟不沉没,反在浊浪之上铺开一片澄澈镜面。镜中映出的不是此刻诸神列阵之景,而是二十年前太平山巅——赵坛立于千峰之顶,袖袍翻飞,脚下跪伏着三百六十五名披甲天丁,皆断左臂,以血书“副帅敕令”四字于胸前皮肉之上。而就在那血字将干未干之际,一道青衫身影自云外踏步而来,未持兵刃,未展神通,只将一枚铜钱置于赵坛掌心。铜钱正面铸“太初”二字,背面镂“五路同归”四小篆。赵坛当时未接,铜钱坠地,裂为两半。此刻,那半枚铜钱碎片,正静静躺在正道仙袖中。“你记得。”正道仙忽然开口,目光仍望着摇钱宝树上那十八面灵牌,语调平缓,却似有千钧之力砸入众人心湖,“当年我未收你,因你心中已有‘副帅’二字,却无‘帅’字之实;今日你唤我来,因你已见‘帅’字之形,却失‘帅’之魂。”赵坛终于松开了负在身后的手。他并未转身,只将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刹那间,整株摇钱宝树剧烈震颤,十八面灵牌齐齐嗡鸣,其中十四面骤然爆裂,碎成齑粉,仅余四面完好——盘王瑶姬大鞘灵罡。而就在灵牌炸裂的同时,血海底部传来一声沉闷巨响,仿佛地脉崩断,又似古钟叩击,震得财虎顶上三寸小佛金身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你毁我召神之契?”赵坛第一次真正侧过头,望向正道仙。“不。”正道仙摇头,“是你自己斩断了最后一条退路。”话音未落,血海中央忽起异变。原本凝滞如铁的血浪轰然塌陷,露出下方一个巨大漩涡。漩涡中心并非虚空,而是一片灰白混沌,其中隐约浮现出无数人影——有披甲持戟的天兵,有诵经打坐的僧侣,有挽弓搭箭的猎户,有提篮卖花的妇人……他们面容模糊,衣饰各异,却都做同一动作:双手交叠于腹前,掌心朝上,似在承接某种不可见之物。这是哑炫颠倒之界真正的根脉——众生愿力所凝之“胎”。赵坛脸色第一次变了。他早知此界需以愿力为基,却不知这愿力竟已孕出如此规模的“胎相”。更可怕的是,这胎相之中,每一具身影眉心皆有一点朱砂印记,与灵虚子额间隐现的五色道纹遥相呼应。“你早把五路之道,种进此界胎骨里了。”盘王终于开口,犬首微偏,声音低沉如雷滚地底,“不是借势,是造势;不是夺权,是立权。”瑶姬彩烟翻涌,烟中神魔军阵倏然停战,所有面孔齐齐转向正道仙,嘴唇开合,无声诵念:“高玄法师……高玄法师……”正道仙轻轻抬手,指尖掠过自己眉心,那里朱砂印记一闪而逝。“灵虚子受封太山神府上苍高玄法师,非因天命垂青,乃因他早在百年前,便已在此界埋下五路香火之种。太平山断臂天丁,是东路青帝之兵;大余山焚毁山门,是西路白帝之庙;龟山蛇岭群魔叩首,是南路赤帝之坛;北溟寒渊万鬼哭祭,是北路黑帝之冢。唯中路一直空悬……直到今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坛、盘王、大鞘、灵罡,最后落在白鹤老祖身上。“中路,从来不在天上,而在地上;不在敕封文书里,而在众生心上。”血海漩涡之中,胎相缓缓旋转,那些人影掌心渐渐浮现出微光——青、白、赤、黑四色依次亮起,最后,一抹温润金光自中央升起,如初生朝阳,照彻整个颠倒之界。赵坛猛然抬头,望向头顶那株摇钱宝树。树冠之上,福宝光芒黯淡,枝杈枯槁,原本挂满金玉的树身,此刻正一寸寸褪去光泽,化为灰白死木。十八面灵牌只剩四面,而那四面之上,盘王瑶姬二字正在迅速剥落,大鞘灵罡二字则浮现裂痕,似随时将碎。他明白了。不是正道仙毁他召神之契,是他自己的道基,已被五路愿力悄然蚀穿。他以为自己是在开辟新界,实则早已沦为他人道果之壤;他以为自己是在证道,却不知证的已是别人的道。“原来如此……”赵坛喃喃,声音竟有些沙哑,“你不是灵虚子,你是……五路本身。”正道仙没有否认。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田埂寸寸龟裂,裂缝之中涌出清泉,泉水蜿蜒成河,河面倒映的不是血海,而是中土九州山川——黄河奔流,昆仑雪覆,东海日升,蜀道云绕。河水所至之处,血煞退散,浊浪澄清,连财虎顶上那尊三寸小佛,眉心也浮现出一点金光。“赵坛。”正道仙声音陡然转厉,“你可知何谓‘湿卵胎化’?”此四字出口,天地俱寂。白鹤老祖双翅骤然收紧,商羊翼尖颤抖,雨师陈元君手中符节嗡嗡震鸣,盘王犬耳直竖,瑶姬周身彩烟凝滞如固,大鞘与灵罡同时后退半步,眼中竟现惊疑之色。湿卵胎化——非妖非鬼,非神非仙,乃天道未明、阴阳未判之时,混沌初分所诞之第一类生灵。彼时无父无母,无因无果,唯以湿气为胎,以卵壳为界,破壳而出者,即为先天道种。后世所谓“混元一气”,“太乙金精”,皆由此化生。而此术,早已失传于上古封神之战前。“你……你怎么会……”赵坛喉结滚动,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正道仙微笑,伸手自袖中取出那半枚铜钱。铜钱入手,瞬间融化,化作一滴金红色液体,悬浮于他掌心之上。液体表面,映出万千世界缩影,每一处缩影之中,皆有一座庙宇,庙中供奉的不是神像,而是一块无字碑。碑前香火缭绕,信众如织,而每一道香火青烟升腾而起,最终都汇入正道仙眉心那一点朱砂印记之中。“你错了两件事。”正道仙缓缓道,“第一,我不是灵虚子;第二,我从未背叛你。”他掌心金红液滴忽然暴涨,化作一道虹桥,横跨血海,直抵摇钱宝树根部。虹桥触及树根刹那,整株巨树发出刺耳哀鸣,树皮崩裂,露出内里森森白骨——那根本不是木质,而是无数具蜷缩人形骸骨,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每一具骸骨眉心,皆有一点朱砂未干。“这才是你真正的道基。”正道仙声音平静如水,“以万民为卵,以血海为湿,以颠倒之界为壳,待你证道之时,便是万民破壳、尽化道奴之日。”赵坛浑身剧震,身形踉跄,竟往后退了半步。就在此刻,血海之外,忽有钟声响起。咚——一声,沉厚悠远,仿佛自鸿蒙初辟时传来。咚——二声,清越激越,似有无数星辰应和。咚——三声,寂然无声,却令所有神真心头一空,仿佛魂魄被抽离一瞬。三声钟响之后,血海上空裂开一道狭长缝隙,缝隙之中,不见天光,唯有一只眼睛静静凝视。那只眼,无瞳无白,唯有一片混沌流转,其中隐约可见山河破碎、神魔陨落、仙佛寂灭之景。它不属于任何一位神真,亦非某位金仙所化——它是天道本身的“观想”之眼,是大道对悖逆者的终极审视。赵坛仰头,面如死灰。他知道,这第三声钟响,意味着天命已决。不是他败给了正道仙,而是天道判定——他的道,不容于今。“副帅……”财虎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您还记得黎岭九真秘地的犬封国人吗?他们曾说,您前世证道失败,非因法力不足,而是心灯未燃。”赵坛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成爪,朝自己天灵盖狠狠抓下!血光迸溅。一道青黑色元神自他颅顶冲出,其形如幼童,眉心一点赤星,周身缠绕十八条血链,每条血链末端,皆系着一枚小小铜铃。铃声清脆,却令人心神溃散。“元神出窍?!”大鞘失声,“他竟要兵解重修!”“来不及了。”灵罡小圣摇头,第三目中神光大盛,“天眼已开,劫火将临,此时兵解,必堕无间。”果然,那青黑元神刚离体三尺,血海上方便降下一道紫黑色劫火,火中浮现无数人脸,皆是赵坛前世今生所杀之人,张口嘶吼,喷吐怨毒黑气。赵坛元神凄厉长啸,十八条血链猛地绷直,竟将劫火硬生生扯开一道缝隙。他拼尽最后神力,将元神朝哑炫颠倒之界深处遁去——那里,正是灵虚子盘坐之地。“你若真为五路化身,便接我这最后一问!”赵坛元神嘶吼,“若你真是大道所化,为何不敢让我入你胎中?!”灵虚子终于睁眼。他眸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澄澈空明。他并未起身,只是轻轻抬手,指向自己心口。那里,衣衫之下,隐约浮现出一枚胎形印记,通体莹白,如初生卵壳,其上血丝密布,正微微搏动。“你错了。”灵虚子开口,声音却非一人所发,而是千万人齐诵,“不是我不让你入胎……是你,早已在我胎中。”话音落,赵坛元神撞入灵虚子心口。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神光冲霄的异象。只有一声极轻的“咔嚓”,仿佛蛋壳碎裂。随即,灵虚子胸口那枚胎形印记缓缓张开一道细缝,从中伸出一只苍白小手,五指纤细,指甲泛着淡淡金光——那只手,轻轻握住了赵坛元神眉心那点赤星。赤星熄灭。赵坛元神凝固在半空,脸上最后一丝狰狞化为茫然,继而舒展,最终定格为一种近乎安详的平静。他眉心赤星消散之处,一点金光悄然浮现,与灵虚子额间朱砂印记遥相呼应。血海,忽然安静了。连浪花都不再翻涌。白鹤老祖缓缓垂下头,用喙轻轻梳理自己胸前一根羽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湿者,养胎之基;卵者,载道之器;胎者,化生之本;化者,返璞之终……原来如此。”盘王深深吸了一口气,犬首低垂,朝灵虚子躬身一礼。瑶姬彩烟散尽,烟中神魔尽数化为光点,融入血海清流。大鞘与灵罡对视一眼,默默收起神通,退至界边。财虎顶上三寸小佛轰然崩塌,化作点点金尘,飘散于风中。他双手合十,闭目诵经,这一次,诵的不是佛号,而是《太初五路经》开篇八句。正道仙静静伫立,望着灵虚子胸前那枚渐渐合拢的胎印,良久,轻声道:“路庙已成,道碑将立。从此中土九州,凡有香火处,皆是我五路道场。”血海之上,无门之门悄然消散。但所有人知道,那扇门从未真正关闭。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存在于每一座新立的路庙檐角风铃之中,存在于每一块新凿的道碑纹路之内,存在于每一个跪拜者低垂的眼帘之后,存在于每一缕升腾而起的香火青烟深处。天道无言。而道,已然化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