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没有明说二法，但是在场之中，谁能不知。其一就是舍弃正道仙，彻底了断，自然可以切割这天演魔法，再也无此烦恼。这其二便是在轮上开始同涡水仙的天演魔法一点点角力，更可借助其中的魔法来促进...血光如沸，雷火未熄。正道仙立于三十三颗仙都大威法雷炸裂的中心，银轮仍在疾旋，却已不是先前那般匀速流转——它在震颤，在咆哮，在撕裂自身结构的边界。每一道银弧划过虚空，便有一道细密裂痕自轮缘迸出，裂痕中渗出金意，如熔金之液，灼灼欲滴，又似将凝未凝的胎膜，薄而韧，透着初生之机。赵坛瞳孔骤缩。他认得这纹路。那是“湿卵胎化”四字真形尚未显迹时，最先浮现在多罗禅祖遗蜕眉心的微光纹——非符非篆，非气非质，乃道胎初结、混沌将破、阴阳未判之前那一瞬的胎息映照。传说中，此纹一现，便意味着修行者已挣脱了“炼形”“炼神”“炼气”三重窠臼，开始向“炼命”之境滑落。命者，非寿元之命，亦非命数之命，而是天地所赋、万类所共、不可夺、不可篡、不可伪托之“本源之命”。正道仙竟在此刻，借雷劫之暴烈，反激银轮之极限，逼出了这等近乎禁忌的征兆！“不对……”赵坛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他不是在硬抗雷火，是在吞雷！”话音未落，那被雷光吞没的银轮忽地一顿。静。万籁俱寂。连血海翻涌之声都似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咽喉，戛然而止。下一瞬——嗡！银轮反向倒转！并非慢，而是“逆”。逆天而行，逆命而动，逆劫而生。倒转之始，雷火竟未溃散，反而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吸摄之力尽数裹挟，如百川归海，轰然灌入银轮中心那一片幽暗空洞之中。那空洞原是轮心虚窍，此刻却仿佛成了另一方宇宙的脐眼，吞噬一切光、声、热、爆、震、裂、崩、毁……八十八颗仙都殷飘伊雷的威能，竟被尽数纳于其中，不溢一分，不漏一毫。灵罡小圣第三目骤然大睁，紫芒暴涨三尺：“他在……炼雷？！”“不是炼。”大鳍老仙声音干涩，羽氅无风自动，“是……胎养。”话音刚落，银轮中心那团幽暗骤然一亮。一点金光，自虚窍深处浮起。如卵将破，如胎将娩，如春雷蛰伏于冻土之下，只待一声裂帛之响。那金光初时不过粟米大小，却已令界内诸仙心神齐震——盘王夫妇袖中手指微屈；瑶姬指尖掐出一道隐晦血印，却在触到掌心前倏然停住；白鹤老祖颈项微仰，浑浊鹤眼中首次掠过一丝凝重；商羊双翼轻颤，雨师陈元君手中青幡无端垂落三分。金光渐盛。光中浮出轮廓。非人，非神，非禽，非兽。是一枚卵。一枚悬浮于银轮正中的、半透明的卵。卵壳莹润，泛着水光，内里似有液态金浆缓缓流转，又似有细密脉络搏动如心，更隐约可见一道蜷缩人影，四肢俱全，头角微凸，星枝龙角之形赫然在目——正是正道仙本相，却比肉身更凝实，比元神更鲜活，比法相更本真。湿卵胎化·初胎之相！“他……他竟以雷为孕，以劫为水，以银轮为壳，以自身为种，结出此胎！”灵罡小圣声音发紧，第三目中紫光竟微微颤抖，“这不是神通演化……这是……道胎自生！”“道胎自生？”大鳍老仙喃喃重复，目光扫过血海之上那扇“无门之门”，又掠过门下伏卧的乌黑巨鹤，最终落在季明那道投于血影之中的门影上，“原来如此……那扇门，从来就不是接引之门，是……产门。”此语一出，全场死寂。连财虎禅师口中未及念完的佛号都卡在喉间，顶上三寸小佛额间突现一道细汗。产门者，非凡俗之产道，乃天地初开、阴阳交媾、清浊未分之际，大道吐纳之息口。所谓“无门之门”，即为此门之投影——它不渡人，不镇邪，不封印，不接引，唯有一效：助孕、助生、助化。季明自溟海归来后，闭关两甲子，非为参悟更高神通，而是以真秘为基、道路为引、神明为灶，日夜煎熬，终于将“无门之门”从一式空间挪移之术，锻造成一道“道胎孵化之阵”。此阵不伤敌，不杀人，不破法，只做一事：为同道者，开辟产育之机。正道仙早知此阵存在，更知其凶险——稍有不慎，胎未化而神先溃，卵未成而命已销。是以他从未言明，亦从未示人。他等的不是援兵，不是时机，不是赵坛松懈，而是这枚“卵”真正凝成、真正具备呼吸、真正开始搏动的那一瞬。如今，它来了。金卵轻颤。一声极细微、却又穿透所有法则壁垒的“噗”音，自卵中响起。如初生儿第一声啼哭，如春笋破土第一道裂响，如古钟初铸第一声嗡鸣。卵壳表面，浮起第一道金色脉络。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脉络交织，迅疾成网，网中金浆奔涌，如江河归海，如星轨初定。那蜷缩人影缓缓舒展四肢，头颅微抬，双目虽闭，却已有两道微不可察的金线自眼睑缝隙中透出，直刺苍穹——所指之处，正是赵坛眉心。赵坛如遭雷殛，身形猛地一晃，摇钱宝树在他身后嗡嗡震颤，三光雷池残余的雷光竟自行熄灭三分。他忽然明白了。正道仙根本不在意银轮能否突破至金轮。他要的，从来不是银轮的圆满，而是借银轮之“限”，逼出自身之“极”；借赵坛之雷，淬炼自身之“胎”；借此界颠倒之乱，反衬道胎之“恒”。此胎一成，便再无“正道仙”与“灵虚子”之分。此胎一醒，便再无“化身”与“真身”之别。此胎一出，便是湿卵胎化道果初结，从此之后，他不再依附香火，不拘泥于庙宇，不滞碍于神格，不困顿于地祇位阶——他将成为一种“存在方式”，一种介于神、仙、人、胎、卵、化之间，游走于所有定义之外的“活道”。这才是季明耗费两甲子，布下血海、立起门影、召来七神、伏下巨鹤的真正目的。不是助战。是助产。助正道仙，产下他自己。“老爷！”财虎禅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嘶哑，“不能等了！此胎若成，我等再无胜算！”赵坛没有回应。他盯着那枚金卵，盯着卵中缓缓睁开双眼的人影，盯着那人影睁开后，望向自己的第一道目光——那目光平静，无悲无喜，无怒无怨，只有一种俯瞰初生蚁群般的漠然。赵坛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震得界内地火风水一阵紊乱。“好……好一个湿卵胎化。”他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摇钱宝树剧烈摇晃，树冠之上，那方已被抽干雷力的“三光雷池”轰然崩解，化作亿万点星芒，如一场逆向流星雨，倒灌入赵坛掌心。他竟要以自身为炉，重炼雷池！“来不及了。”大鳍老仙轻叹，羽氅猎猎，金睛中却无一丝劝阻之意，“你已失先机。”“先机？”赵坛笑得愈发畅快，掌心星芒愈炽，“我赵坛一生，何曾靠过先机？”话音未落，他五指猛然合拢！轰——！！！不是雷爆，不是火燃，不是风啸，不是地裂。是“凝”。整个哑炫颠倒之界，时间、空间、因果、法则，所有流动之物，尽数凝滞一瞬。连那枚搏动金卵，也刹那僵停。唯有赵坛掌中，一点纯粹到无法形容的“白”，正在诞生。那不是光，不是色，不是气，不是质。是“未名”。是“未始”。是摇钱宝树根须扎进混沌深处，汲取万古之前、天地未判之时，那一缕最原始的“创生之息”所凝成的——创世白。此白一出，界内诸仙脸色剧变。盘王夫妇同时后退半步，瑶姬袖中血印瞬间捏碎，化作一道血雾护住周身；白鹤老祖双翼倏然张开，乌黑羽尖泛起金属冷光；商羊与雨师陈元君并肩而立，前者双翼交叠护于胸前，后者青幡横举，幡面青气狂涌，凝成一道丈许厚的云墙。大鳍老仙与灵罡小圣更是齐齐出手。大鳍老仙一掌拍向自己胸口，喷出一口赤金精血，血雾升空，化作九朵赤莲，朵朵莲心燃起青焰，围住赵坛周身，形成一道禁锢之环；灵罡小圣第三目紫光尽敛，化作一道深不见底的墨色漩涡，漩涡中传出无数雷霆怒吼，竟在强行撕扯那“创世白”的凝聚之势。但赵坛岿然不动。他掌中白光愈盛，已开始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金卵表面金纹寸寸剥落，露出底下灰败胎壳；血海翻涌之势渐缓，门影边缘开始泛起毛玻璃般的模糊；连那伏卧巨鹤，亦微微偏首，鹤眼中首次流露出一丝忌惮。就在此时——“噗。”一声轻响。比方才更清晰，更悠长，更……从容。是金卵。它并未被“创世白”压制。它只是……轻轻一颤。然后，卵壳上，浮现出第一道裂痕。不是被外力撑开，而是自内而生。裂痕蜿蜒，如春藤攀壁，迅速爬满卵壳半面。“咔嚓。”第二声。裂痕加深，金浆自缝隙中汩汩渗出，滴落虚空，每一滴都化作一颗微缩星辰，悬于金卵周围，自行旋转，自成星系。第三声。卵壳大片剥落。不是粉碎，而是蜕皮。如蛇蜕，如蝉蜕，如天地蜕去旧衣。剥落的卵壳碎片并未消散，反而在金浆浸润下，迅速延展、塑形、凝固——一片，化作冠冕，浮于人影头顶；一片，化作玄袍，覆于人影躯干；一片，化作玉圭，持于人影右手；一片，化作蒲团，承于人影膝下。而人影本身，已彻底舒展。他赤足，未着履，足下却自有莲台生出，莲瓣层层绽放，每一瓣皆刻一符，符文流转，竟是《太初混元经》残篇；他未束发，长发垂落，发梢却缠绕电光，每一道电光都是一道未写完的敕令；他未持兵，双手自然垂落，可十指指尖，各自悬浮一粒微尘，微尘中各有山河日月，生灭轮转。他睁开眼。左眼金，右眼银。金眼观生，银眼察死。目光扫过赵坛掌中“创世白”，只微微一顿，随即移开，落向大鳍老仙。老仙浑身一凛，羽氅无风自动，金睛中竟掠过一丝……敬畏。目光再移，落向灵罡小圣。小圣第三目中紫芒疯狂闪烁，仿佛在抵御某种无形重压，喉结上下滚动，却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最后，目光落向血海之上，那扇“无门之门”。门影微微波动，仿佛在回应。人影——不，此时已不能再称其为人影——他唇角微扬，无声开口。无音，却有字。字字如金石坠地，直接烙印在所有在场仙神神魂深处：【胎已化。】【道已立。】【尔等……】【且看。】话音未落，他抬起右手。并非指向赵坛，亦非指向任何一人。而是——轻轻一握。握向虚空。握向那方正在被“创世白”侵蚀、即将崩解的哑炫颠倒之界。握向那方由血海供养、由门影维系、由七神拱卫、由巨鹤伏卧的——根基。“咔嚓！”这一次，是界本身的哀鸣。整个颠倒之界，自天穹至地核，自东极至西荒，自过去至未来，所有维度，所有法则，所有秩序，所有存在之锚点，尽数浮现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不再是混沌，不再是虚无。而是……金光。温润、浩瀚、包容、恒常的金光。如晨曦初照，如母腹温暖，如大道初生。金光所及，赵坛掌中“创世白”竟如冰雪遇阳，无声消融；大鳍老仙九朵赤莲青焰黯淡；灵罡小圣第三目漩涡停滞；盘王夫妇脚下血海翻涌之势逆转，浊浪化清波；白鹤老祖乌黑羽尖的金属冷光悄然褪去；商羊双翼舒展，雨师陈元君青幡垂落，两人面上，竟同时浮起一抹释然笑意。唯有财虎禅师。他顶上三寸小佛，于金光拂过之际，轰然炸裂。佛碎，光散，禅师身躯剧震，七窍缓缓渗出金血，却仍死死盯着那金光中缓缓起身的身影，嘴唇翕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道主。”金光渐盛，终成洪流。它不吞噬，不毁灭，不取代。它只是……覆盖。覆盖赵坛的野心，覆盖灵罡的倨傲，覆盖大鳍的沧桑，覆盖盘王的权柄，覆盖白鹤的福德，覆盖所有神、仙、佛、魔、妖、鬼、精、怪……所有以“名”为牢、以“位”为锁、以“法”为枷的存在之形。金光之中，只余一人。他赤足踏于莲台，玄袍无风自动，玉圭垂于指尖，长发缠绕电光，十指微尘中星河奔涌。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掌纹纵横，却非寻常命线。而是——一道缓缓旋转的、微缩的、正在搏动的……金卵。卵中，一具小小身影，正蜷缩酣睡。他凝视片刻，轻轻一笑。然后，五指缓缓收拢。掌心金卵，随之闭合。世界，彻底安静下来。血海依旧翻涌，却再无煞气；门影依旧斜立，却不再虚幻；七神依旧侍立，却不再肃杀；巨鹤依旧伏卧，却不再隐忍。一切都未曾改变。一切，又都已然不同。因为在这片被金光浸透的疆域里，第一个真正完成“湿卵胎化”的存在，已经睁开了眼。而他的名字，从此之后，将不再需要被任何人定义。他即是道胎。他即是初生。他即是……湿卵胎化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