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阴境界，月宫，桂圃。依旧是那株撑开此间的月桂树，依旧是在树下由乳白色光华半凝的棋枰，依旧是神姥变化而成的那轮月相，以及月相外，清辉中，那只拈着温润白子的素手。在季明执黑，也依旧是臭棋...赵坛的手掌如烙铁般按在季明天灵盖上，指节泛着青铜色冷光，五指如钩，却未刺入皮肉，只以一股沉滞如山岳倾颓的镇压之力，将季明整个神魂连同肉身一并钉死于丘顶断岩之上。那不是寻常禁锢——是“斡旋途”与“幽涡物竞”双重法则的具现：季明每欲提气、每欲凝神、每欲调动一丝真力，周遭空气便骤然粘稠三分，脚下岩石无声龟裂，裂缝中涌出细如发丝的灰白雾缕，缠绕脚踝，钻入毛孔，仿佛整片幽涡战场正以亿万微粒之躯，对他进行一场无声而暴烈的“遴选”。“物竞者，非争胜也，乃汰劣。”赵坛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凿，敲进季明耳骨，“你炼形得道，自诩龙虎大力；你修三头六臂，以为神通可御万劫；你参悟纳珍仙五煞运财，妄图借灾承福……可你忘了——此地非大余山，非北海阳景都天府，非龟山天营演武场。这里是涡水仙旧巢，是天演魔法根脉所系，是你老师当年以半截脊骨为桩、七窍精血为引，亲手埋下的‘反生阵眼’。”话音未落，季明后颈脊椎处猛地一跳！一道暗青色筋络骤然凸起，蜿蜒如蛇，直冲天灵。那不是他自己的经脉——是早已湮灭于百年前梧水之战中的涡水仙残念，在幽涡长年浸润下，竟于他体内悄然复生！此念非魂非魄，乃“法理逆种”，专噬正统道基。季明顿觉识海翻腾，眼前浮现出无数破碎画面：龟山崩裂时溅起的星砂、蛇岭熔岩中游走的符文、梧水幽涡深处那一口倒悬的青铜古井……井壁刻满蝌蚪状文字，正是涡水仙失传的《湿卵胎化经》总纲。“湿卵胎化……”季明喉间滚出嘶哑低语，额间神目倏然黯淡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刺目的金红——他在强行压制那逆种苏醒，可越是压制，逆种越往丹田深处扎去，如一枚活体种子，在他炼形千日筑就的脏腑壁垒上，无声凿开第一道缝隙。赵坛嘴角微扬，左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似托一方无形天地。霎时间，丘顶方圆十里内所有异象骤然狂暴：扭曲山峦表面的指纹纹路疯狂增殖、蔓延，如活物般爬向季明双足；墨色水带陡然抬升，化作数十条黑铁巨蟒，盘绕丘体，蛇首齐齐朝向季明，瞳中映出他此刻扭曲面容；连那铅灰色旋转云霭也骤然加速，云层中心裂开一道竖瞳状涡旋，垂下一道惨白光柱，不照季明，却精准笼罩住他身后三百步外一株枯死的梧桐树。那树本已焦黑如炭，被光柱一照，树干竟微微鼓胀，树皮皲裂，露出内里粉嫩如初生婴儿肌肤的木质——转瞬之间，整株梧桐由枯返荣，枝头爆出密密麻麻的青涩果实，果皮薄如蝉翼，隐约可见其中蜷缩的、尚未睁眼的婴孩轮廓。“看清楚了？”赵坛声如寒铁，“天演魔法之下，死可化生，生亦可转死。你老师当年创此法，并非要造神魔，而是要证一道——万物皆可逆胎重育，唯独‘人’不可。因人之形神，早已被天道钉死于‘顺生’之轨。而你……”他目光如刀，劈开季明护体电弧，“你体内已有涡水仙逆种，又兼纳珍仙灾厄反噬未清，更吞服过三颗‘湿卵’残丹——你早已不是纯正人身。”季明瞳孔骤缩。他想反驳，可腹中突然传来一阵诡异蠕动，仿佛有活物在脏腑间轻轻翻身。他低头，只见自己左腹衣袍下，皮肤正泛起一层极淡的、珍珠母贝般的虹彩光泽——那是湿卵胎化最初始的征兆：表皮细胞正在自主分裂、重组，向着某种未知形态悄然滑移。“不……不可能……”他咬破舌尖，以痛感逼退幻象，可舌尖血珠滴落岩面，竟未渗入石缝，反而悬浮半空，化作七颗赤色小卵，嗡嗡震颤，卵壳上浮现出与梧桐果实内婴孩一模一样的蜷缩身影。赵坛不再言语，右手五指猛然收拢。轰——！并非掌力轰击，而是季明脚下整座小丘，连同下方数百丈岩层，毫无征兆地塌陷！不是碎裂，不是崩解，是整块大地如活物般“收缩”，仿佛被一只无形巨口咬下一块血肉。季明身形陡坠，却见赵坛凌空踏步，每一步落下，脚下虚空便凝出一阶青铜阶梯，阶梯两侧，浮现出无数半透明虚影：有披甲持戟的龟山旧将，有鳞爪狰狞的蛇岭妖王，有手持玉简默诵《胎化经》的涡水仙弟子……他们无声列队，组成一条通往幽涡最深处的“溯流之径”。季明坠势未止，赵坛已至其头顶，俯身伸手，食指指尖点向季明眉心：“你老师临终前，将最后一点真灵寄于梧水幽涡核心，化作‘湿卵母巢’。他等的从来不是复仇，而是……一个能真正理解‘胎化’真义的容器。你若扛不住这逆种反噬，便沦为巢中养料；若撑得住……”赵坛指尖泛起一抹幽蓝微光，光中映出一片混沌翻涌的液态空间，无数大小不一的卵泡在其中载浮载沉，每一颗卵泡内，都封存着一具或残缺、或畸变、或正经历恐怖蜕变的躯体，“你便进去，亲手剖开那枚最大的卵——里面，是他为你准备的‘新身’。”季明双目赤红，额间神目疯狂闪烁，明黄电弧已无法完全卸转那股侵入体内的幽涡之力。他感到四肢百骸正被一股温柔而不可抗拒的暖流包裹，骨骼在酥软，肌肉在松弛，连意识都像沉入温热羊水之中。这不是死亡，是回归——回归到一切形质未成之前的混沌状态。就在此时，他腰间那枚始终沉默的青铜罗盘，突然剧烈震颤！罗盘背面，原本模糊的龟蛇交缠纹路，竟在幽涡阴煞浸润下，缓缓渗出暗金色血液。血液流淌至盘面，自动勾勒出一幅微型星图——北斗第七星“破军”位置，赫然标注着一个血色小点，旁注两字：“干雄”。季明浑身一僵，残存神智如针尖刺破迷雾。干雄老祖……那位蛰伏北海洞天、与涡水仙亦敌亦友的古老存在，竟早将一道“观照印记”藏于他随身法器之中！此印非为护佑，而是“锚定”——一旦季明肉身濒临彻底胎化，此印便会激发，强行撕裂幽涡屏障，将他拖入干雄老祖预设的“接引漩涡”。但代价是……他将永远失去对自身蜕变的主导权，沦为老祖手中一枚可随意塑形的“活丹”。赵坛自然察觉罗盘异动，眼中掠过一丝凝重，却无丝毫慌乱。他左手闪电探出，五指如剪，直取罗盘！季明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血雾弥漫之际，他竟咧嘴笑了，笑声沙哑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绝：“赵坛……你算漏了一样东西。”赵坛动作微顿。季明染血的右手，猛地插入自己左胸——不是刺入心脏，而是精准剜向肋下第三根肋骨末端。那里，皮肤早已被先前流光撞击撕裂，露出底下泛着淡淡青灰的骨质。他手指如刀，生生抠进骨缝，指甲刮擦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硬生生从骨髓深处，剜出一颗鸽卵大小、半透明的凝胶状物！那物甫一离体，便剧烈搏动，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微血管，内部有微弱荧光脉动，宛如一颗……正在孕育的心脏。“湿卵……胎化……”季明咳着血，将那凝胶状物高高举起，任其暴露在幽涡阴煞与赵坛威压之下，“你以为我这些年，真在炼形？不……我在养它。用龟山战阵杀伐之气喂它，用梧水幽涡千年阴煞养它，用纳珍仙灾厄反噬淬它……它不是祸胎，是我为自己留的……第二颗心。”话音未落，那凝胶心脏“噗”地一声，自行炸开！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圈无声无息的涟漪，以季明手掌为中心，瞬间扩散至百里。涟漪所过之处，所有异化景象——扭曲山峦、墨色水蟒、旋转云霭、甚至赵坛脚下那由虚影凝成的青铜阶梯——全都猛地一滞，仿佛时间被抽走了一瞬。紧接着，那些景象表面，齐齐浮现出一层细密如蛛网的裂痕，裂痕中，透出与季明手中凝胶心脏一模一样的、温润而蓬勃的淡青色微光。赵坛脸色首次剧变：“你……竟将‘湿卵’反向炼成了‘胎化之核’？！”季明抹去嘴角血迹，挺直脊梁，额间神目金红尽褪，转为一种深邃如古井的幽青。他脚下一踏，塌陷的丘顶竟如活物般隆隆升起，碎石归位，焦土返青，一株新生梧桐幼苗，自他足下破土而出，枝头结出七颗莹润青果，果中婴孩，正缓缓睁开双眼。“老师错了。”季明声音平静，却带着碾碎一切旧法的重量，“他以为胎化是逆天，是求死。可若‘胎’本就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生机，‘化’才是大道本身呢？”他抬头，望向赵坛身后那片被强行撕开的烟尘沟壑尽头——那里，幽涡最浓处，正有一团比墨更黑、比渊更深的“空无”缓缓旋转。空无中央，一枚悬浮的、直径逾百丈的巨型卵泡，正随着季明心跳，同步搏动。“现在，该我来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湿卵胎化’。”季明右足猛然踏地，新生梧桐幼苗瞬间疯长，万千枝条如银色锁链，缠向赵坛四肢百骸；左手指天，额间幽青神目射出一道纤细光束，不攻赵坛，直刺那巨型卵泡中央！光束触及卵泡刹那，整个梧水幽涡战场，所有妖魔、山石、流水、云霭，乃至赵坛身上那层不坏真力的微光，全都齐齐一颤，仿佛被同一根无形琴弦拨动。巨型卵泡表面，那层坚不可摧的幽黑膜壁，无声裂开一道缝隙。缝隙内，没有混沌，没有胎儿，没有恐怖畸变——只有一片澄澈如洗的碧空，几缕白云悠然飘过，云下，是季明记忆中早已焚毁的大余山药圃，圃中灵草摇曳，清香扑鼻。赵坛瞳孔骤然收缩，失声道：“……先天胎境？！”季明立于梧桐之巅，衣袂猎猎，脸上血污未净，眼神却已如初生朝阳般清澈而锐利：“不。是……我刚刚，亲手开辟的‘新胎境’。”他张开双臂，迎向那道自巨型卵泡裂缝中涌出的、裹挟着大余山药香与碧空气息的温润气流。气流拂过他伤痕累累的身躯，所过之处，皮肉愈合，肋骨重生，连那被剜出的骨髓创口，也泛起莹莹青光，迅速弥合。而赵坛立于原地，周身青铜阶梯寸寸崩解，虚影将士纷纷消散。他第一次，感到一种源自法则层面的……迟滞。仿佛他引以为傲的“斡旋途”，在这片由季明以自身为薪、以逆种为火、以湿卵为炉所铸就的“新胎境”面前，竟成了陈旧而笨拙的旧章。远处，那张曾挂在妖帐上的画皮，不知何时飘到了战场边缘，画中俊朗道人呆呆仰望，喃喃自语：“跑……这次，怕是真得跑了……”风起。带着药香与碧空气息的风，温柔拂过每一寸被幽涡侵蚀的土地。扭曲的山峦轮廓，在风中微微晃动，仿佛……正悄悄变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