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若虚皱紧眉头,面色不虞。
梅行之见状急忙打圆场,假意呵斥道:“心雪,这不是你该问的!还不退下!”
梅心雪的声音在震颤的空气中回荡,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异常坚定。她不是为虞昭说话,而是为自己??为那些从未被听见、从未被承认的孩子们质问。
梅若虚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我怀过孩子。”梅心雪忽然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三个月的时候,家主夫人亲自给我灌了药,说是为了保全梅家血脉纯净。可那夜,我梦见一个没有脸的孩子站在我床前,哭着叫我娘亲……第二天醒来,我的梦就被种进了古树根下。”
众人哗然。
越长老猛地瞪大眼睛:“你胡说什么!那是为了镇压古树怨气,才将灵胎献祭??”
“献祭?”梅心雪冷笑,泪水却滚了下来,“那是我的骨肉!是我的命!可你们连一声哀悼都没有,就把它当成养料塞进那怪物肚子里!它吸了我的血,吃了我的孩子,还让我每年跪在树前磕头,称它为‘圣树’!”
她猛然转身,指着地底那不断翻涌的裂缝:“它根本不是神,是吃人的鬼!是我们亲手养大的恶!今天它要毁,我不拦;若它能活,我也绝不回头再拜它一寸!”
全场死寂。
连梅若虚都怔住了。
他看着梅心雪,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向来温顺听话的侄女。而她眼中燃烧的恨意,竟比虞昭更烈。
虞昭静静站着,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一战早已不只是斩魔除魔那么简单。它是对整个梅家千年来罪孽的清算,是对无数沉默亡魂的迟来审判。
地底的古梅仍在咆哮。
封印已破七成,裂痕如蛛网蔓延至整片庭院。腥风扑面,夹杂着婴孩啼哭般的呜咽,在每个人心头刮出深深的伤口。
牵情丝与相思藤仍在奋力绞杀残余根须,但古梅的力量正在迅速恢复。那些断裂的发须并未真正消亡,反而如同毒蛇断尾,落地即生,扭曲蠕动,重新扎入土壤,汲取残留怨气再生。
“不行,它的生命力太强了。”虞昭沉声道,“单靠混沌之气和双藤之力,无法彻底根除。”
玄猫蹲在一旁,尾巴轻轻摆动:“你以为这种东西,真能一击毙命?它活了几千年,靠的就是不死不灭的执念??无数被吞噬的婴灵不甘轮回,化作怨念缠绕其身,成了它的一部分。你要杀它,就得先超度那些魂魄。”
虞昭心头一震。
超度?
她不是佛修,也不是道门高僧,如何超度万千怨婴?
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低头看向手腕上那一圈淡金色的印记??那是她改修无情道时,天地反噬留下的烙印。本该是诅咒,却被她以混沌之气镇压,化作体内一道奇异的共鸣源。
而这烙印,曾在某一夜,响起过微弱的童谣声。
当时她以为是幻觉。
现在想来,或许是那些未能投胎的灵魂,在试图与她沟通。
“师尊?”白燃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唤道。
虞昭闭上眼,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最后一丝混沌之气,轻轻划过那金印。
刹那间,一股冰冷又温柔的气息自她体内升起。
像是无数细小的手,轻轻拉扯她的衣角。
她睁开眼,眼前景象骤变。
不再是破碎的庭院,而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海。脚下无地,头顶无天,唯有层层叠叠的小身影漂浮在空中??有的尚在襁褓,有的刚会走路,全都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她。
“妈妈……”
“疼……”
“我不想待在这里……”
低语汇成潮水,涌入她的识海。
虞昭咬牙承受,不让一丝动摇显露于面。
她知道,这些就是被古梅吞噬的婴灵。他们的魂魄被禁锢千年,无法转世,只能沦为滋养魔物的食粮。
而现在,他们认出了她体内那缕与众不同的气息??那是曾拒绝七情六欲、斩断因果牵连的无情道之力。正因如此纯粹,反而成了唯一能容纳他们悲鸣的容器。
“我可以送你们走。”虞昭轻声说,声音穿透虚实两界,“但你们必须放下执念,不再依附于那棵树。否则,你们永远困在这片炼狱之中。”
众婴沉默。
许久,一个最小的孩子怯生生问:“走了以后,还能见到娘亲吗?”
虞昭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痛楚。
她终究不是神明,无法许诺来生重逢。
但她可以说真话。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相信,真正的母爱不会因生死隔断。如果你的母亲真心爱你,哪怕她错了,她的思念也会穿越轮回,找到你。”
孩子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虞昭的脸颊。
“那你替我抱抱她吧。”
一句话落下,所有婴灵开始缓缓飘动,像雪花般聚拢到虞昭周围,一圈圈环绕着她旋转。
他们的哭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首古老而陌生的童谣,轻轻响起:
> “梅花开,雪花落,
> 娘亲不来接我回家坐。
> 树下冷,土里黑,
> 谁把我的名字忘了呢?
> ……”
歌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整齐。
虞昭全身泛起金光,那枚烙印剧烈震动,竟开始自行剥离皮肤,化作一枚流转着柔和光芒的符文,悬浮于她掌心。
这是她的无情道根基,也是她斩断七情所化的结晶。
此刻,却被万千婴灵的愿力唤醒,逆转化为渡魂之引。
“原来如此。”玄猫喃喃道,“无情至极,反生大慈悲。你这丫头,竟走出了一条前人未行之路。”
虞昭没有回应。
她双手合十,将那枚符文化作一道光柱,直冲云霄。
光中浮现万千虚影,皆是曾经夭折的梅家子嗣。他们在光中微笑、挥手,一步步走入那通往轮回的通道。
每有一个灵魂离去,地底的古梅便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躯剧烈抽搐,根系大片枯萎。
“不??!”古梅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疯狂嘶吼,“你们不能走!没有你们,我会死!我会消失!!”
但它越是挣扎,流失的力量就越快。
牵情丝趁机缠住最后几根主根,狠狠一绞!
咔嚓!
一声巨响,仿佛天地都在断裂。
整棵古梅的核心轰然炸裂,黑色汁液喷涌而出,化作漫天血雨洒落。
然而就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一道苍老的身影突然从血雨中凝聚而出,竟是早已死去多年的初代家主??梅承渊!
他身穿古袍,面容枯槁,双眼却亮得骇人。
“愚蠢!”他怒吼,“你们毁了梅家千年的庇护!没了古树镇压阴脉,梅岭将成绝地!百年之内,族人尽亡!”
虞昭冷冷看他:“你才是真正的魔。你用后代性命喂养邪物,只为延续家族权势。今日覆灭,是你应得的报应。”
“报应?”梅承渊狂笑,“我为梅家付出一切!我亲手杀了自己第一个儿子献祭古树!你说我是魔?那你呢?你不过是个外人,凭什么决定我们的生死!”
虞昭目光不动:“因为我看得见那些你们假装看不见的眼泪。”
话音未落,她抬手一指,那枚渡魂符文猛然坠下,直击梅承渊胸口。
“啊??!!!”
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身体开始崩解,无数冤魂从中挣脱,哀嚎着飞向光明。
原来,他早就不属于人间。他的魂魄早已与古梅融为一体,成为维持封印的关键锁链之一。
如今锁链断裂,封印彻底崩溃。
大地剧烈摇晃,梅家祖宅多处坍塌,火光四起。
“快逃!”有人大喊。
可虞昭依旧站在原地,凝视着最后一缕黑气消散。
她知道,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古梅已死,怨灵尽渡,梅家延续千年的秘密也随之埋葬。
……
三天后,晨曦微露。
废墟之上,仅剩一座孤坟。
那是梅灵韵为自己准备的墓穴。
她在虞昭离开前服下了剧毒,只求能在女儿亲手斩灭魔树之后安然离世。
“我活够了。”她笑着对虞昭说,“这一生,错太多,悔太多。唯独霜儿,是我唯一的光。”
她死时嘴角含笑,手中紧握一枚干枯的梅花瓣。
虞昭将她葬在梅岭最高处,那里能看到整个梅家旧址,也能望见远方青山如黛。
梅傲霜跪在坟前久久不起,肩膀微微颤抖。
白燃默默递上一件外袍给她披上。
“师妹,节哀。”
“我不是难过于母亲去世。”梅傲霜低声说,“我是难过……我们赢了,可好像又什么都没改变。”
虞昭走到她身边,静静望着远方。
“改变需要时间。”她说,“但至少,从今往后出生的孩子,不会再被当作祭品。他们的哭声,会被当作生命的喜悦,而不是灾厄的征兆。”
梅傲霜抬头看她:“师尊,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
虞昭收回目光,唇角微扬。
“去下一个有黑暗藏匿的地方。”
她转身离去,白衣飘然,背影决绝。
白燃跟上,回头看了眼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轻轻叹了口气。
玄猫蹲在坟头,眯着眼睛晒太阳。
“啧,又是一场折腾。”它懒洋洋道,“不过嘛……还算值得。”
忽然,它耳朵一动,看向远处山道。
一辆朴素的马车缓缓驶来,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梅心雪。
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我想跟着你们。”她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可以做饭、洗衣、照顾伤员……我不求修行,只求……别让我再回到那个地方。”
虞昭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片刻后,她淡淡道:“上来吧。”
梅心雪怔了怔,随即眼中泛起泪光。
她小心翼翼登上马车,轻轻抚摸襁褓中的婴儿。
“宝宝,我们自由了。”她低语。
风吹过荒原,卷起几片残叶。
马车渐行渐远,留下身后一片寂静的废墟。
而在那坟茔旁,不知何时,冒出了一株嫩绿的新芽。
小小的,柔弱的,却倔强地向着阳光伸展。
它不是梅树。
也不是藤蔓。
而是一株蒲公英。
风起时,它的绒球轻轻晃动,仿佛随时准备飞翔。
飞向未知的远方,播撒新的希望。
虞昭坐在车内,透过窗棂看见那一抹白色轻盈跃起,随风而去。
她闭上眼,低声呢喃:
“无情非绝情,斩念不断心。
此身虽向寒潭去,犹带人间一点春。”
玄猫打了个哈欠,蜷缩在角落入睡。
这一程,还未结束。
江湖路远,妖邪未绝。
而她的道,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