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若虚唇瓣颤了颤,最终绝望地闭上眼睛。
没有了他的阻止,那些逃脱魔爪的梅家人毅然决然加入战斗。
马车在山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晨雾未散,湿气凝在帘布边缘,滴落如泪。车内静得能听见婴儿细微的呼吸,像春溪初融时轻轻拍打石岸的水声。
虞昭闭目调息,体内混沌之气正缓慢修复此前大战所留下的经脉裂痕。那一战虽胜,却非无代价。她以无情道根基化为渡魂引,等于是将自己修行之路撕开一道口子,如今识海空荡,灵台清明中透着一丝虚浮,仿佛站在悬崖边看云起云灭,看得见天地,却抓不住自身。
玄猫蜷在角落,忽然睁眼,金瞳微缩:“你伤了本源。”
虞昭没睁眼,“我知道。”
“傻。”它咕哝一声,“明明可以慢慢来,用符阵困住它三年五载,再一点点超度怨灵。偏要一口气做完,拿命去填前人罪孽。”
“若我不做,谁来做?”虞昭轻声道,“那些孩子等了一千年,已经够久了。”
玄猫哼了声,不再说话。它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可对与错,在修真界从来不是活下来的理由。活下去,靠的是狠心、是算计、是舍弃。而虞昭偏偏选了最难的一条路??背负。
车外,白燃牵着马缓步而行,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车厢,生怕颠簸惊扰了熟睡的婴儿。他年纪尚小,眉宇间却已有了几分沉稳。这一路上,他亲眼看见虞昭如何以身作祭,引万千怨魂归轮回;也亲耳听见那首童谣在风中断断续续响起,直到最后一缕黑烟消散于天际。
他不懂什么大道至理,但他明白,师尊做的,是别人不敢想的事。
“白燃。”梅心雪掀开车帘一角,声音温柔,“帮我看着点路,我想喂奶。”
白燃脸一红,连忙点头,转身走得更远了些。
梅心雪低头看着怀中婴儿,轻轻解开衣襟。孩子吸吮着,小脸鼓动,眉头舒展,像是终于找到了久违的安宁。她指尖轻抚他的发丝,眼中有泪光闪动。
“你是第一个……我没献出去的孩子。”她低声说,像是在对孩子讲,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娘不会再让他们带走你,不会让你变成树根下的梦……我带你走,走到天涯海角,也要让你活着长大。”
风吹进车厢,带起她一缕发丝,拂过孩子的脸颊。那孩子竟笑了,嘴角溢出一点乳汁,纯真无邪。
虞昭睁开眼,透过帘缝看了片刻,又缓缓合上。
无情道讲求斩情绝爱,断因果牵连。可此刻她心中并无波澜,反倒有一丝暖意悄然流淌。她没有压制,也没有追问这情绪从何而来。她只是任其存在,如同接纳一场春雨,不拒,亦不迎。
傍晚时分,马车停在一处荒废的驿站旁。此处原是通往南域的必经之路,因近年妖兽横行,商旅断绝,早已无人打理。屋顶塌了半边,墙皮剥落,藤蔓爬满梁柱,像一张张干枯的手掌,死死抓住残垣。
众人下车歇息。
白燃生火做饭,梅傲霜去附近寻了些野菜与山泉,梅心雪则抱着孩子在屋檐下坐着,轻轻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虞昭独自走向后院,那里有一口枯井,井口被乱石封住,上面压着一块刻有“镇”字的青石。
她蹲下身,指尖轻触那字。
刹那间,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一个女子披发跣足,跪在井边痛哭;
一群族老冷眼旁观,将襁褓投入井中;
井底深处,无数婴魂缠绕井壁,指甲抠进石头,留下斑斑血痕;
而井水泛黑,倒映出的不是星空,而是扭曲的人脸……
“这里……也曾是祭井?”玄猫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肩头。
虞昭点头:“和梅岭一样,只是规模小些。这类地方,遍布各洲。有的藏在宗门禁地,有的埋于世家祖坟之下,皆是以无辜性命滋养灵脉、镇压邪祟。千百年来,无人敢言,无人敢查。”
“所以你打算一个个找出来?”玄猫眯眼,“你知道有多少吗?”
“不知道。”虞昭站起身,拂去衣上尘土,“但只要我还走得动,就不停下。”
夜深人静,众人入睡。
虞昭盘坐于屋顶,仰望星河。
她的识海渐渐敞开,那一枚曾化作渡魂引的金色符文,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化作一点微光,静静悬浮于她眉心之前。它不再属于无情道,也不属于任何已知法门,更像是某种新生之物??由万魂悲愿与一人执念共同孕育而出。
忽然,那光点轻轻颤动。
一道极细弱的声音传来,几乎不可闻:
> “救……我……”
虞昭猛地睁眼。
不是幻觉。
那声音来自极远之地,似穿越千山万水,借着星辉与魂引之间的共鸣,勉强传入她识海。
“有人在呼唤你。”玄猫跃上屋脊,尾巴高高翘起,“很弱,但确实在求救。是个孩子,还没死透,魂魄快散了。”
虞昭闭目感应,片刻后辨明方向??西北,约三千里外,一座名为“寒鸦岭”的小山脉。
“那里有个小宗门,叫‘玄阴观’。”玄猫补充道,“供奉一位‘紫衣娘娘’,每逢冬至便要选一名女弟子入观斋戒,七日后……便再也没人见过她出来。”
虞昭沉默片刻,起身回房。
她取出行路包裹,开始收拾随身之物。
“你要去?”白燃不知何时醒来,站在门口,声音带着焦急,“师尊,您才刚恢复!而且那地方偏远险恶,未必可信??”
“可信。”虞昭打断他,“魂引不会回应虚假的呼救。那是濒死之人最后的心念,纯粹得不容作伪。”
梅傲霜也披衣赶来:“我也去。”
“我也是梅家人。”梅心雪抱着孩子走出,“我不想袖手旁观了。这次,我想做个母亲,而不是祭品。”
虞昭看向她们,目光一一掠过。
最终,她点头:“好。”
次日清晨,马车掉转方向,驶向西北。
一路上,天气渐寒。山林由青翠转为苍黄,再化作灰褐。飞鸟稀少,偶有乌鸦盘旋于枯枝之上,叫声凄厉如哭。
越往寒鸦岭靠近,空气中便多一分阴冷。白燃发现,他们携带的清水每到夜间都会结一层薄冰,而火堆燃烧时,火焰竟是幽蓝色的,且几乎不发热。
“此地阴气太重。”玄猫皱眉,“怕是有大型养魂阵在运作。”
第七日黄昏,他们终于抵达寒鸦岭脚下。
远处,一座灰瓦道观隐于群山之间。观门紧闭,门前两盏灯笼通体漆黑,灯芯却是猩红如血。门楣上悬匾,书“玄阴观”三字,笔画扭曲,竟似用头发编织而成。
虞昭下车,望着那道观,眼神平静。
“我们到了。”
话音未落,观门“吱呀”一声自行开启。
一道清冷女声悠悠传出:
> “贵客远来,紫衣娘娘已等候多时。”
众人互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的警惕。
虞昭迈步前行,白衣拂过落叶,未留痕迹。
她走入观中,只见庭院空旷,地面铺满白色细沙,上面用朱砂画着巨大复杂的阵图,中心位置插着一根断裂的玉簪,周围摆着七双绣鞋,皆是女子所穿。
而在大殿之内,香烟缭绕,塑像端坐。
那是一位身穿紫袍的女子神像,面容秀美,唇角含笑。但她双眼处并未雕刻瞳孔,而是镶嵌着两枚真实的婴儿眼珠,微微转动,直勾勾盯着进门之人。
“欢迎来到……献祭之所。”玄猫低语。
虞昭站在殿前,朗声道:“我来接那个还在挣扎的孩子。”
神像不动。
但香炉中骤然爆出一团黑烟,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小女孩身影。她约莫五六岁,浑身赤裸,双手被铁链锁住,口中塞着布条,眼中满是恐惧。
她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声,眼泪不断滚落。
虞昭心头一震。
那魂魄极弱,几近溃散,正是此前呼唤她之人。
“她是今年被抓来的斋戒童女之一。”玄猫沉声道,“名叫阿芜,十一岁。不肯诵经,便被剜去舌头,关入地窖七日,今日午时,按例该投入阵眼祭炼。”
虞昭缓缓抬手,混沌之气悄然弥漫。
“你们供奉的不是神。”她冷冷道,“是吃人的怪物。”
话音落下,整座道观突然剧烈震动。
神像双眼流下两行血泪,嘴角咧开,竟发出人类笑声:
> “哈哈哈……又一个不信神威的蠢货。你以为你能救她?她已是我的一部分,她的恐惧,她的痛苦,都是我力量的源泉!”
地面裂开,数十具身穿道袍的女尸爬出,皆是历年失踪的斋戒弟子。她们面色青灰,眼窝凹陷,胸口插着符?,口中喃喃诵经,步步逼近。
虞昭不动。
她只是轻轻挥手。
混沌之气化作无形屏障,将所有人护在身后。
然后,她抬头望向神像,一字一句道:
“你说她是你的?”
她闭眼,唤出那枚魂引之光。
“可她的心跳,还在向我求救。”
光芒暴涨,直射神像眉心!
轰??!
一声巨响,神像炸裂!
碎片纷飞中,一道紫影怒吼冲出,化作半人半蛇的妖物,头戴凤冠,身缠锁链,正是千年来靠吞噬女童怨气修炼成形的“紫衣娘娘”。
“我要你死!!”她尖啸着扑来,利爪直取虞昭咽喉。
虞昭睁眼,眸中无惧,唯有悲悯。
“你可以恨我。”她轻声道,“但今天,我不许你再带走任何一个孩子。”
她抬手,魂引化剑,混沌为锋,迎向那滔天怨毒。
夜战,就此拉开序幕。
殿外风雪骤起,卷着沙石拍打窗棂。
而殿内,光与暗激烈碰撞,如同天地初分时的最后一搏。
白燃握紧匕首,挡在梅心雪母子之前。
梅傲霜抽出长剑,与复活的女尸缠斗。
梅心雪紧紧抱住孩子,低声呢喃:“不怕,娘在这里,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你抢走……”
而在风暴中心,虞昭与紫衣娘娘交手数十回合,终在一息之间找到破绽。
她以魂引刺入对方心口,同时诵出那段曾在梅岭响起的童谣:
> “梅花开,雪花落,
> 娘亲不来接我回家坐……”
歌声所至,紫衣娘娘惨叫连连,身上浮现出无数小小手掌的印记??那是她一生吞噬的所有女孩,在临死前最后的控诉。
“不??!我是神!我是她们的归宿!我给她们永恒!!”
“你给她们的只有痛苦。”虞昭声音平静,“现在,让她们走吧。”
魂引爆裂!
万魂哀鸣化作清光,穿透黑暗。
紫衣娘娘的身体寸寸崩解,最终化作一堆腐烂的胎衣与断骨,落在地上,再无声息。
阵图熄灭,地窖打开。
里面躺着七名奄奄一息的女孩,皆被割舌、断指,唯有一息尚存。
虞昭跪地,将最后一点混沌之气注入她们体内,助其续命。
天亮时,救援赶到。
是附近城池的巡妖司听闻异象而来。见到此景,无不震惊愤怒。当场查封玄阴观,拘捕残余道士,并下令彻查全国类似祭祀。
七名女孩被送往医馆救治。
其中最年幼的一位,在苏醒瞬间,死死抓住虞昭的衣角,哽咽道:
“姐姐……你能……抱我一下吗?”
虞昭低头看她,良久,弯腰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小女孩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像是要把十年的恐惧都哭尽。
虞昭没有阻止,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安抚一个失而复得的孩子。
阳光照进窗棂,落在她们相拥的身影上。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
无情道并非绝情,而是看清了情之沉重后,仍愿意伸手。
她没有回头去看自己的道路是否依旧冰冷漫长。
因为她知道,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走了。
身后有脚步声轻轻跟上。
是梅傲霜,是白燃,是梅心雪抱着孩子,是那些被救下的女孩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她们一起,走向光。
风起时,一片蒲公英的绒毛飘过门槛,轻轻落在虞昭肩头。
她伸手拈下,对着朝阳微微一笑。
然后,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