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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二章 还真是命大
    万长老倒也不是没有见过能够自主护住的灵植。

    只是到了他们这个修为,能够认主的灵植和妖兽往往有价无市,甚至比同阶法宝珍贵数倍。

    马车再次启程时,天光尚早。寒鸦岭的雪还未化,山道上覆着一层薄冰,车轮碾过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是踩在无数沉睡的骨头上。虞昭坐在车内,肩头那片蒲公英绒毛已被她轻轻夹进一本旧册页中??那是她在玄阴观废墟里捡到的《斋戒录》,记录着每一年被献祭女童的姓名、生辰与“归神时辰”。名字密密麻麻,写满了十几卷,最后一页还未来得及填完,墨迹未干。

    梅心雪抱着阿芜坐在角落。那孩子虽被救出,却始终不语,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枯树。她的舌头已被割去,再也无法说话,但手指偶尔会轻轻抓挠手臂,仿佛还在感受铁链的冰冷。虞昭曾用混沌之气探入她识海,发现其中一片混沌,唯有一段重复的画面:一个穿紫衣的女人笑着对她说:“乖乖听话,娘娘疼你。”然后是黑暗,是痛,是无尽的坠落。

    “她还记得。”虞昭低声说,“记忆被封住了,但没消失。”

    “那就让她慢慢想起来。”梅傲霜坐在对面,手中缝补着一件小衣裳??是她从玄阴观带出来的,原属于某个失踪弟子的遗物。“我们有的是时间。”

    白燃掀开帘子探头进来:“师尊,前方三十里有座小镇,叫青石集。巡妖司的人说那里有个老医师,专治魂伤,或许能帮阿芜稳住心脉。”

    虞昭点头:“去那里。”

    风从缝隙钻入,吹动了墙角悬挂的一串铃铛??那是他们离开玄阴观时,从地窖最深处取回的“引魂铃”,据说是用来召唤斋戒童女进入阵眼的法器。如今铃声不再凄厉,反而清越如泉,每响一声,便有一缕极淡的雾状光影从中逸出,飘向天际,似是终于解脱的灵魂。

    玄猫蹲在车顶晒太阳,忽然耳朵一抖,低声道:“后面有人跟着。”

    虞昭闭目感应,片刻后睁开眼:“不是人。”

    “是怨念残留。”玄猫眯眼,“那紫衣娘娘本体虽灭,可千年来吸纳的执念不会轻易散去。有些东西……会自己找上门来。”

    果然,当晚宿于青石集外一间破庙时,异象突生。

    夜半,月色惨白,照得庙前一口古井泛着幽光。井水早已干涸,内壁爬满暗红色纹路,形如手掌印。阿芜突然惊醒,猛地坐起,双眼翻白,口中发出非人的嘶吼。她挣脱梅心雪的怀抱,赤脚奔向井边,双手死死抠住井沿,指甲崩裂也不知痛。

    “放开我!!”她竟开口说话,声音却是陌生的女声,尖利刺耳,“我是紫衣娘娘!我赐你们永生!为何要毁我道场!!”

    虞昭瞬间起身,混沌之气弥漫而出,形成一道无形锁链缠住阿芜四肢,将她缓缓拉离井口。可那附身之物极为顽强,竟借她身体挣扎怒吼,嘴角溢出黑血,井壁上的红痕随之蠕动,仿佛活了过来。

    “它想借尸还魂。”玄猫跃至梁上,尾巴炸起,“这口井曾是它的第一处祭坛,埋着最初的九个童女骸骨。只要有人心存恐惧,怨念就能借机重生。”

    虞昭盘膝坐下,指尖轻点阿芜眉心,识海之力悄然渗入。

    她看见了一幅从未见过的景象??

    三百年前,一名年轻女修因情劫堕入魔道,自剜双目以证道心,投身寒渊修行。她本欲斩情成圣,却不慎被地底阴脉反噬,神志渐失。最终,她将自己残魂分裂,寄于九名无辜女童体内,妄图以她们的纯阳之血净化阴毒,重聚真身。可孩子们在痛苦中死去,怨念缠身,反倒将她拖入更深的执妄。她开始相信,唯有持续献祭,才能完成“净化仪式”,于是建起玄阴观,立下冬至斋戒之规,年复一年,越陷越深。

    她不再是修行者,而是被自身执念豢养的怪物。

    “原来如此。”虞昭在识海中叹息,“你并非天生为恶,而是走错了路。”

    “错?”那残魂咆哮,“我为大道牺牲一切!她们不过是代价!”

    “大道容不下仇恨。”虞昭声音平静,“你舍弃了眼睛,却忘了心。你想要的不是成仙,是报复这个世界对你无情。”

    残魂一滞。

    刹那间,阿芜的身体停止挣扎,眼中黑气微微动摇。

    虞昭趁机催动魂引之光,轻声吟唱那首童谣:

    > “梅花开,雪花落,

    > 娘亲不来接我回家坐。

    > 树下冷,土里黑,

    > 谁把我的名字忘了呢?”

    歌声温柔,穿透层层怨障。

    井壁上的红痕开始褪色,一缕缕黑烟从中剥离,化作小小人影,无声哭泣。她们是最早的九个孩子,灵魂一直被困在此地,被迫成为怨灵的一部分。如今听闻童谣,终于忆起自己也曾是个会笑会哭的小女孩。

    “我想回家……”一个虚影喃喃道。

    “我还没学会绣花……”另一个抽泣。

    虞昭伸出手,魂引化作光桥,连接井底与天际。

    “走吧。”她说,“这一世没能好好活,下一世,愿你们生于温暖之家,被人捧在掌心。”

    众魂迟疑片刻,终是一一踏上光桥,消散于晨星之下。

    随着最后一缕黑烟离去,井水突然涌出,清澈见底,倒映出一轮真实的月亮。

    阿芜软倒在地,呼吸微弱但平稳。虞昭将她抱回草堆,盖上外袍。

    “她没事了。”她说,“真正属于她的魂,回来了。”

    天亮后,老医师赶来诊治,惊叹不已:“这孩子的经脉几乎断裂,魂魄残缺,按理活不过三日。可现在……竟有生机流转,像是被什么纯净之力护住了根本。”

    他看向虞昭,眼神敬畏:“姑娘,你救的不只是她一个人。”

    小镇居民得知庙中异事,纷纷前来祭拜,将那口井围了起来,立碑刻字:“九女井,勿忘其名。”

    虞昭没有停留,带着众人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半年,他们的足迹遍布南域北疆。凡是听闻有孩童失踪、宗门秘祭、邪神供奉之地,必亲自前往查探。有时是一夜血战,斩灭妖物;有时只是默默打开一座地下囚室,放出奄奄一息的女孩;更多时候,她们什么也做不了??只来得及收殓尸骨,焚香超度。

    但每一次,虞昭都会留下一枚印记。

    不是符咒,也不是阵法,而是一株蒲公英种子,种在废墟之上,坟茔之侧,或某扇曾关押过孩子的窗台边。她不说什么,只是轻轻埋下,任其随风生长。

    渐渐地,江湖上开始流传一个名字。

    不是“无情道传人”,也不是“混沌体觉醒者”,而是??

    **“送魂人”**。

    有人说她冷面无泪,有人说她心藏万火。有人说她必将遭天谴,因逆改轮回之序;也有人说她是天上降下的救苦天尊,专为那些无人知晓的亡魂而来。

    虞昭不辩,亦不拒。

    直到那一日,他们途经西漠边陲,抵达一座名为“赤砂城”的孤镇。

    此地荒凉,黄沙漫天,白日酷热,夜晚奇寒。镇民皆戴面纱,行走匆匆,不敢多言。问起缘由,人人避而不答,唯有酒肆老板娘在收了三壶烈酒后,才压低声音道:

    “十年前,城里来了个‘金童玉女’,说是神仙转世,能驱旱灾、唤甘霖。城主信了,建起‘双生祠’,每年选一对七八岁的兄妹献祭,说是要‘供养神胎’。谁家孩子被选中,便是无上荣光,全家搬入祠中居住,吃香喝辣,风光无限……可七日后,两个孩子就不见了,只留下两具空壳般的干尸,脸上还带着笑。”

    “笑?”白燃皱眉。

    “对。”老板娘打了个寒颤,“笑得特别?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扯上去的。”

    虞昭沉默良久,问:“最近一次献祭,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老板娘摇头,“听说这次选的是城主自己的孙子孙女,说是为了表诚心。”

    虞昭当即起身。

    当夜,他们潜入双生祠。

    祠堂建于沙丘高处,通体赤红,屋顶镶嵌金箔,在月光下泛着诡异光芒。殿内供奉两尊孩童塑像,一男一女,皆着锦衣,手持莲花,笑容灿烂。可走近细看,那笑容竟是由数十根细如发丝的银线牵动面部肌肉而成,背后连着一口青铜钟,每隔半个时辰便会轻震一次,让雕像“眨眼”、“微笑”。

    而在大殿地底,藏着一条螺旋阶梯,通往深处。

    阶壁湿滑,布满黏液,空气中弥漫着甜腻香气,令人头晕目眩。越往下,温度越高,仿佛步入熔炉。尽头是一间圆形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玉石床,床上躺着两个孩子??正是城主的孙儿孙女。他们双眼紧闭,皮肤透明如蜡,胸口微微起伏,可体内竟无心跳,只有某种粘稠液体在血管中缓慢流动。

    而在他们头顶上方,悬着一团不断搏动的肉瘤,表面浮现出无数张模糊的小脸,正无声尖叫。

    “这是‘共生胎’。”玄猫脸色罕见凝重,“一种上古邪术,将百名夭折婴孩的怨魂压缩融合,形成伪生命体,再通过持续献祭活童,让它吸收生气,最终诞生‘人造神明’。若让它彻底成型,方圆千里都将沦为死地,所有生灵皆成其养分。”

    虞昭盯着那团肉瘤,识海中的魂引再次震动。

    她听见了。

    不止是这两个孩子的求救声,还有藏在肉瘤深处的、上百个早已死去却不得安息的灵魂,在疯狂呐喊。

    “杀了它!”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哭喊,“我不想待在这里!我不想变成怪物!!”

    虞昭抬手,混沌之气凝聚成刃。

    但她尚未出手,石室突然剧烈晃动!

    地面裂开,沙尘倾泻而下,整座祠堂开始下沉!原来这建筑本身就是阵眼,一旦外力干扰,便会启动自毁机关,将入侵者与核心一同埋葬于流沙之下!

    “快走!”白燃大喊,冲上前欲抱起孩子。

    可就在此刻,两个孩子同时睁眼??瞳孔全黑,嘴角咧开,齐声笑道:“别走呀,陪我们一起成神吧。”

    他们的声音甜美,却透着非人的冰冷。

    虞昭站在原地,目光扫过眼前的一切:即将崩塌的祠堂,被控制的孩子,搏动的肉瘤,以及识海中那越来越急的呼救声。

    她忽然笑了。

    “你说成神?”她轻声道,“可我见过太多所谓的神,不过都是吃人的鬼。”

    她转身,面对白燃等人:“你们先出去。”

    “师尊!您不能??”

    “我说,出去。”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带着孩子们走。这里,交给我。”

    梅傲霜咬牙:“那你呢?”

    “我得把那些迷路的孩子,一个个送回家。”她说完,抬步走向玉石床,手中魂引之光缓缓升起,照亮整个石室。

    白燃还想说什么,却被玄猫拦住:“让她去。这是她的道。”

    众人含泪撤离。

    就在最后一人踏出地面的瞬间,整座双生祠轰然塌陷,被黄沙彻底吞没。

    风沙漫天,天地昏黄。

    三天后,沙漠恢复平静。

    而在那片废墟之上,黄沙竟自行退开,露出一方平整石台。台上立着一块无字碑,碑前种着一株蒲公英,花瓣已散,只剩洁白绒球,在风中轻轻摇曳。

    远处,一道白衣身影缓缓走出沙丘,步伐略显蹒跚,衣衫破碎,脸上沾着血污,可眼神依旧清明。

    是虞昭。

    她活着回来了。

    怀里,抱着那两个孩子??已无大碍,只是沉睡未醒。

    她将他们交给等候多日的巡妖司,只留下一句话:

    “告诉天下父母,你们的孩子不该被当作祭品。他们该上学堂,该放风筝,该在母亲怀里哭闹,而不是笑着死去。”

    说完,她转身离去。

    身后,那株蒲公英的绒毛终于乘风而起,如万千星辰飞向四方。

    又过了三个月,江湖传出消息:西漠赤砂城主暴毙,临死前疯癫大叫“娃娃们回来了”,全身皮肤寸寸龟裂,爬出无数细小人形,化作飞灰消散。

    与此同时,全国各地陆续出现奇异现象??

    某些隐秘多年的祭坛自动崩塌;

    一些早已断绝的支脉家族突然族谱冒血;

    甚至有传说,深夜路过荒庙之人,能听见稚嫩童声哼唱一首陌生童谣。

    而每当此时,总有一株蒲公英悄然生长,迎风而立。

    虞昭一行人并未停下脚步。

    他们走过雪山,穿过幽谷,渡过黑河,踏入一座又一座被遗忘的角落。有时十日不见人烟,有时整月与鬼魂为伴。但他们始终前行,像一把钝刀,缓慢却坚定地割开这片大地上的陈年腐肉。

    梅心雪的孩子学会了叫“娘”,虽然发音还不准。

    白燃的剑法愈发凌厉,但他每次出剑前,总会先问一句:“对方还是孩子吗?”

    梅傲霜不再追问何为对错,她只记得虞昭说过的一句话:“当我们选择听见哭声时,就已经站在了正确的一边。”

    至于虞昭??

    她的无情道根基仍未恢复,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回到从前。可她不再介怀。因为她发现,真正的无情,不是冷漠,而是看清了世间所有残忍之后,依然愿意为一声哭泣驻足。

    这一日,他们行至东海之滨。

    海浪拍岸,涛声如诉。

    虞昭站在礁石上,望着远方朝阳初升,海天交接处泛起金色涟漪。

    玄猫跳上她肩头,懒洋洋道:“下一个地方,是北境雪原。听说那儿有个‘冰棺族’,每逢极夜,就把新生儿放进千年寒棺,说是‘淬炼圣体’。”

    虞昭点点头:“去。”

    “你还撑得住吗?”玄猫难得认真,“你已经连续超度了十七处祭坛,魂引消耗极大,再这样下去,你会先散魂。”

    她笑了笑,伸手拂去肩头落下的盐霜。

    “怕什么?”她说,“就算我死了,也会变成风,继续送他们回家。”

    海风吹起她的白发,猎猎如旗。

    远处,一只海鸟掠过水面,衔走一朵随波漂流的蒲公英绒毛,飞向未知的彼岸。

    虞昭望着它消失的方向,轻声说道:

    “走吧。”

    这一次,他们依旧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