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致渊笑道：“师姐，这拳法如何？”“你这竹枝还挺厉害的。”陆小鹿收回目光。楚致渊点点头：“这拳法威力强大吧？”陆小鹿道：“你这竹枝是从哪里来的？是灵器吗？”楚致渊笑起来...暮色如墨，悄然浸透玄阴宫千重殿宇的飞檐翘角。楚致渊袖袍微振，一道清光自指尖跃出，化作三尺青虹悬于身侧，光华内敛却隐隐震得四周空气微颤。他未御剑，只踏着那一线青虹缓步而行，足下无声，衣袂却似被无形风托起，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浮沉如云。周清雨紧随其后，一步不敢错，只觉每踏出一尺，脚下青石便泛起极淡的银纹，仿佛整条回廊都在悄然承托她的重量——这不是幻觉，是楚致渊以灵尊之境悄然布下的“引气归脉阵”，专为护她初修通天五诀尚未稳固的经络而设。萧若灵与沈寒月并肩立于宫门高阶之上，目送二人背影没入重重宫阙深处。沈寒月忽轻声道：“师姐，你觉不觉得……小雨今日眼神变了？”萧若灵未答，只将一缕神识悄然附在楚致渊衣角，如丝如缕，不惊不扰。她看见周清雨抬手时袖口滑落，腕骨纤细却已隐现青玉般的筋络光泽——那是通天五诀第一重“启明”初成之相，寻常人需百日苦修方可见端倪，她不过默坐半日，竟已凝气入脉，肌理生辉。玄阴宫主殿“九嶷台”悬浮于离地三百丈的云海之上，由九根通体漆黑的玄冥铁柱擎起，柱面蚀刻万古阴符，幽光流转如活物呼吸。陆青凤并未在正殿等候，而是在台西一座孤悬的观星阁内。阁顶无瓦，唯有一方丈许水晶穹顶，映着天幕初现的星子，点点清辉垂落，将她身影笼在流动的银纱之中。她素手执一枚墨玉棋子，正欲落于案上星图，听见脚步声，玉指微顿，棋子悬停半寸，未落。“来了。”她声音依旧清冽，却比白日多了一分沉静。楚致渊止步于阁门三步之外，抱拳：“宫主。”周清雨学着师父模样深深一礼，脊背绷得笔直，心跳如鼓，却强抑着不敢抬头——她分明感觉到，那水晶穹顶垂落的星光，竟在她额前微微偏移，仿佛有生命般绕开她的眉心，又悄然聚拢于她双肩。这绝非错觉，是陆青凤以大神通在勘她命格。陆青凤终于落子。墨玉棋子触到星图刹那，整座观星阁倏然一静，连穹顶流泻的星光都凝滞了半息。她抬眸，目光掠过楚致渊，落在周清雨脸上：“你怕我？”周清雨喉头一紧，却摇头：“弟子不怕宫主，只恐言行失当，辱没师门。”陆青凤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好个‘辱没师门’——你师父尚未授你宗门名号，何来师门可辱？”她指尖轻点星图，一道银线自棋子射出，直抵周清雨眉心。周清雨只觉一股凉意沁入神庭，既不刺痛，亦不霸道，却似一把精雕细琢的玉匙，轻轻旋开了她脑海深处某扇尘封之门。刹那间，无数碎片纷至沓来：幼时父亲在药炉前咳血研磨的雪参须、母亲临终前攥着她手腕说“清雨，莫信男人”的枯槁手指、通天宗山门外那场暴雨里楚致渊伸来的手掌上跳动的金纹……所有画面皆无声，却比雷鸣更响。“通天五诀第三重‘照虚’，你昨夜子时已自行冲开任督二脉。”陆青凤收手，星图银线消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楚先生，你教她运功时，可曾告诉她，此诀真正凶险之处，并不在气走奇经，而在‘照见本真’？”楚致渊神色未变，只颔首：“照虚一关，向来因人而异。有人照见心魔，有人照见宿业，有人照见……本不该见之物。”他目光扫过周清雨苍白的脸，“小雨照见的，是她自己。”周清雨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确实看见了——不是幻象，不是心魔，而是自己。一个穿着素白中衣、赤足站在冰湖中央的少女，湖面倒映的并非她此刻容颜，而是一张苍老、枯槁、眼窝深陷如古井的脸。那张脸缓缓抬起，对湖面倒影开口，声音却是她自己的：“你早该死了，周清雨。十二岁那年，你就该死在青崖镇的瘟疫里。”“不……”她喉间溢出破碎的音节。“为何不？”陆青凤起身，彩衣拂过星图，竟带起一阵细碎星芒，“你体内有三道禁制，一道封你灵脉，一道锁你魂魄，第三道……”她顿了顿，指尖凝起一缕幽蓝火焰，“是‘逆命烛’的残焰。此火燃尽寿元，却能替人承劫。你师父当年为你续命三年，靠的便是这缕残焰灼烧自身本源。”周清雨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楚致渊。楚致渊却看也不看她，只对陆青凤道：“宫主既已洞悉，何不直言？”陆青凤袖中滑出一卷竹简，青光流转：“《阴符七术·续命篇》残卷。你当年从碧元天带回的，一直藏在通天宗藏经阁第七层密室，用九转玄冰封着。我玄阴宫与通天宗有旧约，可借阅此卷三日。”她将竹简推至案边，“但有个条件——小雨需随我闭关七日，以玄阴宫‘九幽寒魄’洗炼逆命烛残焰。否则，此焰一旦反噬，她不仅修为尽废，连魂魄都会被灼成飞灰。”沈寒月说过，玄阴宫心法需纯阴之境。而九幽寒魄，乃玄阴宫镇宫至宝，采自九幽之下万载寒髓所凝，至阴至寒，凡人触之即化冰晶。周清雨浑身血液几乎冻住——这是要拿她当炉鼎，炼化那残存的逆命烛？可若不炼，她连三年都活不过……“师父……”她声音发颤。楚致渊终于转向她，目光沉静如古井：“你信我么？”周清雨怔住。这一日之内，她听闻了太多骇人秘辛：世子身份、自创心法、宫主亲赠灵丹、逆命烛残焰……可最让她心口发烫的，却是此刻他眼底毫无波澜的坦荡。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没有掌控一切的傲慢，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等待答案的耐心。她想起清晨小亭里，他随手折下一根梅枝，在石桌上划出的三道痕迹——正是通天五诀前三重心法运转路径；想起他递来清魄丹时，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那温度竟比常人低了三分，像一块温润的寒玉；想起他送她回家路上，忽然驻足，指着远处山崖上一株在风雪里摇曳却始终不折的紫竹，只说了一句：“你看它，根扎得深，才站得稳。”“信。”她听见自己说。陆青凤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随即化作决断：“即刻启程。”她玉手轻挥，观星阁四壁骤然浮现万千幽蓝符文，旋转如涡，竟将整座楼阁化作一枚悬浮的冰晶茧。周清雨只觉天地倒悬，寒意如针扎入百会，却无一丝痛楚——楚致渊已将一道金纹烙于她后颈，那纹路蜿蜒如龙，竟与她腕上青玉筋络遥相呼应。冰晶茧内，陆青凤盘坐于寒髓凝成的莲台之上，周清雨跪坐于她膝前。陆青凤十指翻飞，幽蓝光芒织成一张细密光网，将周清雨全身笼罩。周清雨只觉四肢百骸被无数冰针刺入，却奇异地不冷不痛，反而有种久旱逢甘霖的舒畅。她下意识运起通天五诀，气流竟自发循着光网脉络奔涌，每一次循环，腕上青玉光泽便浓一分。“不要抵抗。”陆青凤的声音直接在她识海响起，“九幽寒魄不伤人，只涤尘。你体内那缕逆命烛残焰，是‘焚命换寿’的邪法，源自上古‘烛龙余孽’。它寄生于你命格裂缝，靠吞噬你生机苟延残喘。今日，我要将它逼出，再以寒魄之力封入你灵台深处——从此，它不再是你性命之敌，而是你修行之薪。”周清雨心头剧震。焚命换寿？烛龙余孽？她不过是个被父亲当成药罐子养大的病秧子，怎会牵扯如此古老的禁忌？陆青凤似知她所想，冷声道：“你父亲周怀仁，原是烛龙余孽最后一支‘守灯人’的传人。他弃道从医，只为寻一法破此诅咒。他耗尽心血创出‘回春十三针’，本可续你十年阳寿，却在最后一针时发现——你命格已被逆命烛彻底改写，续命针反而加速烛焰反噬。所以他求到通天宗，求楚先生出手。”周清雨眼前发黑。原来父亲咳血研磨的雪参须，不是为她治病，是为压制逆命烛；母亲临终攥她手腕的枯槁手指，不是嘱托，是绝望的挽留；而楚致渊雨中伸来的手，不是强掳，是唯一能斩断这诅咒的刀。“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她喉咙迸出。腕上青玉筋络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与幽蓝寒魄激烈交锋，竟在她皮肤表面灼出细密金纹！那纹路，赫然是通天五诀第四重“铸神”的雏形——她竟在生死一线间，自行破开了连楚致渊都未敢让她触及的境界！陆青凤双眸陡然睁大，指尖寒光暴涨：“楚致渊！快助她定神！她灵台要裂了！”话音未落，一道青虹已破开冰晶茧，楚致渊身影如电而至。他未碰周清雨，只将右手按于她天灵盖，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疾点她眉心、檀中、气海三处大穴。三道金纹如活物般钻入她体内，瞬间缠住那暴走的金光，竟将狂乱气流硬生生拧成一股，轰然撞入她灵台深处！周清雨只觉脑中一声清越龙吟，眼前豁然开朗。她“看”到了自己的灵台——那里不再是混沌虚无，而是一座悬浮于星海中的青铜古殿，殿门紧闭，门楣上赫然刻着四个古篆：**通天之门**。殿门缝隙里，一点幽蓝火苗正静静燃烧。陆青凤长舒一口气，指尖幽蓝光芒缓缓收回：“成了。逆命烛残焰已被封入通天之门，从此为她所用。只是……”她看向楚致渊，“此门一旦开启，便再无法关闭。她往后修行，每一寸精进，都要以燃烧寿元为代价。楚先生，你确定要她走这条路？”楚致渊收回手，掌心赫然一片焦黑，正缓缓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泛着淡淡金纹的肌肤。他神色如常，只对周清雨道：“睁开眼。”周清雨依言睁目。瞳孔深处，一点幽蓝火苗与一点金纹交缠旋转，如太极初生。“通天五诀，从来不是筑基心法。”楚致渊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雷贯耳，“它是钥匙，开的是‘通天之门’。世间所谓灵尊、圣王，不过是门内囚徒。而你……”他指尖金纹微闪，竟在空中勾勒出一柄三寸小剑虚影，“是第一个，握着钥匙站在门外的人。”周清雨怔怔望着那柄小剑。它通体剔透，剑脊上天然生成细密纹路，赫然与她腕上青玉筋络、灵台青铜古殿门楣上的古篆……一模一样。陆青凤忽然轻笑：“难怪你要收她为徒。原来你早知道，唯有逆命烛残焰，才能点燃这把‘通天剑’的胚火。”楚致渊未答，只转身走向冰晶茧边缘。他抬手，指尖金纹暴涨，竟在坚硬如铁的寒髓茧壁上，生生划出一道裂痕。裂痕之外，是玄阴宫漫天星斗，以及……一道静静悬浮的、裹着淡金霞光的身影。那人影缓缓转过身，面容隐在金霞之后，却朝周清雨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上，戴着一枚古朴的青铜指环，环面蚀刻着与她灵台古殿门楣上一模一样的四个古篆：**通天之门**。周清雨下意识抬手，腕上青玉筋络与那指环遥遥共鸣，嗡鸣如钟。她忽然明白了所有伏笔：为何楚致渊坚持让她练自创心法；为何陆青凤不惜动用九幽寒魄；为何玄阴宫规矩森严却对她网开一面；甚至为何沈寒月总说“世子运气好”……不是她运气好。是他们，都在等这一刻。等一扇被封印万年的门，在她手中，第一次，真正开启。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距离那枚青铜指环，只剩三寸。三寸之外，是星河倾泻。三寸之内，是通天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