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月一到点就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白格子大方巾披在肩上,单肩挎着布包下班了。
晚风裹挟着巷弄里家家户户飘来的饭香迎面扑来,有玉米粥的清甜,混着炒青菜的鲜爽,还有偶尔闪过的红烧肉的醇厚,在暮色里织成一张暖融融的网。
姜明月刚走出供销社大门,就见对面马路边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下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是周明远,只是先前同他一道的陈国强,此刻却没了踪影。
老槐树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叶片撑开一把黄绿色的巨伞,将西斜的日头遮得严严实实,金红的霞光透过叶隙漏下来,在地上剪碎成一片跳跃的光斑。
见她出来,周明远长腿迈开,大步迎了上来,语气自然得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半分拘谨也无:“姜同志,下班了?”
姜明月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包的带子:“周同志还没走?”
“本来今天陈哥做东,说请咱们俩一道吃个饭,”周明远抬手挠了挠眉骨,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可我们刚出来没多远,就有部队的同志找他,说是有紧急任务。馆子那边已经定好了菜,退了实在可惜,所以只能咱们两个去了,姜同志不会介意吧?”
姜明月闻言,心里顿时打起了鼓。这年代,孤男寡女单独相处本就引人非议,更别提一同吃饭,总归是有些不妥帖的。
似是看穿了她眼底的顾虑,周明远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爽朗通透,语气更是坦诚得不含半分杂质:“姜同志放心,你不必担心我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我的工作不算差,想要找个对象,也不是什么难事。其实我今日找你,也是想说说陈哥的事,我瞧着,你们之间,好像是有不少误会。”
他的话说得敞敞亮亮,没有丝毫拐弯抹角,也不见半分勉强的意味。
姜明月望着他坦荡的眼眸,那里面映着霞光与树影,澄澈得像一汪清泉,心里的顾虑便散了大半。
她确实想弄明白,陈国强这般执着地给她介绍对象,究竟是真的念着张强的救命之恩,想要真心实意地照拂她这个烈士遗孀,还是只是为了应付罗政委的任务,做些表面功夫。
沉吟片刻,姜明月抬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而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却清晰:“那好吧。”
周明远眉眼瞬间舒展开来,眼底的笑意浓了几分,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馆子就在前面的巷子里,不远,走几步就到。”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晚风拂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絮语。偶尔有路过的行人投来目光,却也只是匆匆一瞥,倒也不觉得尴尬。
拐过两个弯,周明远领着姜明月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根下的杂草在风里摇曳。
不是本地人不会知道巷尾藏着一家小小的私房菜馆,这里只招待熟客。
推门而入,暖黄的灯光裹挟着浓郁的饭菜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凉意。
掌柜的正站在柜台后,手里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在不大的店里回荡,见他们进来,抬头笑了笑:“两位里面请。”
周明远熟门熟路地冲掌柜抬了抬下巴:“可以上菜了。”
“好嘞!”掌柜的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后厨走去。
不多时,便端着满满一木托盘菜肴出来,瓷碗瓷盘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在暖光里漾开一圈圈暖意。
姜明月抬眼望去,桌上的菜肴荤素搭配得颇为周全:
一盘香油拌茄泥卧在白瓷盘里,茄泥细腻绵软,上面淋着红亮的辣椒油,撒着一把翠绿的葱花,香气直钻鼻腔;
菜花炒肉片色泽鲜亮,肥瘦相间的肉片裹着浓稠的酱汁,衬得旁边的菜花愈发脆嫩欲滴;
盐爆肚丝码得整整齐齐,根根分明,旁边摆着一小碟蒜泥香醋,酸香扑鼻;
还有一盘毛豆炒肉丝,翠绿的毛豆混着酱色的肉丝,颗粒饱满,鲜香四溢;
最后是一瓦罐海鲜浓汤,酒香与荤香交织缠绕,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香气几乎要溢满整个屋子。
周明远拿起筷子,笑着将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这家馆子的师傅手艺地道,都是些家常味道,姜同志别客气,尝尝看。”
“这应该是佛跳墙吧,可一点也不家常。”姜明月望着瓦罐里的浓汤,轻声说道。
“没错,现在食材难得,只能算是简化版的了。”周明远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勺子给她添了一勺汤,瓷勺碰到碗沿发出“叮”的一声轻响,而后缓缓开口:
“我跟陈哥认识,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跑长途运输,遇上暴雪封路,货车陷在雪窝里动弹不得,车厢里的暖气早就没了,我冻得几乎要失去知觉,眼看就要交代在那儿,是陈哥带着战士们巡逻路过。”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像是又看到了当年的风雪,眼神里添了几分敬重:“零下十几度的天,寒风跟刀子似的刮人,他们二话不说就动手铲雪。陈哥带头趴在雪地里,用手挖车轮下的积雪,手套磨破了也不管。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本来是要去执行紧急任务,为了帮助我,耽误了两个小时,回来还被领导批评了一顿。”
周明远又说了一些他知道的事情最后总结道,“他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做事也极有责任心。”语气里满是信服。
姜明月捧着温热的汤碗,指尖感受到瓷碗传来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却没怎么应声。
她对陈国强其实没多少印象,毕竟那是原主的暧昧对象,她实在不想与之有太多纠葛,只是他这般执着地给她介绍对象,倒让她有些骑虎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