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然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份来访妇女递来的材料，纸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像是被反复翻阅过无数次。她叫李桂芬，住在城西的老工业区，丈夫在一家塑料制品厂做了十五年技工，孩子从去年开始频繁发烧、皮肤起疹，医院诊断为“疑似重金属中毒”。可当她想找人讨个说法时，邻居劝她忍，居委会说管不了，律师一听对方企业背景就摇头拒绝。

    “我……我不是不讲理的人。”李桂芬声音发颤，眼圈通红，“我只是想问一句，孩子的病到底是不是他们害的？如果真是，那他们能不能赔点医药费？我们家实在撑不住了……”

    林浩然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那种夹杂着恐惧与希望的微弱呐喊，像极了三年前的母亲。他的胸口闷得厉害，仿佛有股旧日的火苗从心底重新燃起，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您放心。”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这个案子，我接。”

    法律援助社团的指导老师是法学院副教授周正南，五十出头，戴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却句句带锋。听说林浩然要接手污染案，他端着茶杯看了他半晌：“你刚入学，还没学环境法，证据规则也才上到民事诉讼基础。这种案子，背后牵扯的不只是法律问题。”

    “我知道。”林浩然点头，“但正因为难，才更需要有人去做。”

    周正南轻笑一声：“你知道当年为什么没人敢接这类案子吗？不是因为证据不足，是因为压力太大。企业有关系，地方保GdP，受害者往往是底层百姓。一个学生贸然插手，轻则被警告，重则影响学业甚至安全。”

    林浩然没说话，只是从包里取出一个老旧的U盘，插进电脑，调出一段录音??是他母亲留下的那一段父亲与厂长争执的音频。播放键按下后，嘶哑而愤怒的声音在办公室回荡：

    “你们拿钱堵嘴，可我的老婆快死了！”

    录音结束，室内一片寂静。

    “这是我妈临走前拼了命想揭的事。”林浩然低声说，“我没能赶上救她，但如果现在再退缩，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周正南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好，我可以做你的指导律师。但你要记住，这条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而且必须严格遵守程序正义，不能靠情绪办案。”

    “我明白。”林浩然认真道，“我要用法律，而不是仇恨。”

    接下来的日子，林浩然一边适应大学生活，一边悄悄推进案件调查。他利用课余时间查阅大量判例和环保法规，自学《环境影响评价技术导则》，还通过社团联系到了一位研究城市污染的社会学研究生苏晓冉，协助采集周边居民健康数据。

    苏晓冉是个短发女孩，做事利落，眼神清亮。第一次见面时她就直言不讳：“你们法学生总想着打官司，可现实是，很多污染根本没法溯源。除非你能拿到排污口的实时监测数据，否则法院不会采信。”

    “那我们就去拿。”林浩然说。

    两人冒着风险，在夜间潜入工厂外围拍摄排水情况。借助无人机，他们在凌晨两点拍到了暗管偷排的画面：漆黑的沟渠中涌出乳白色的废水，散发着刺鼻气味，直接流入附近农田灌溉渠。第二天清晨，他们又伪装成自来水公司人员，采集水样送往第三方检测机构。

    与此同时，林浩然联系上了陈婉。这位曾代理母亲离婚案的女律师如今已转行专攻公益诉讼，听到他的计划后只回了一句：“你比你妈勇敢。”

    她在电话里给了他关键建议：“不要一开始就正面硬刚。先向生态环境局提交信息公开申请，要求公开该企业的环评报告和历年执法记录。只要他们有一次处罚未公示，就能作为行政不作为的突破口。”

    林浩然照做了。他在校园网上传了模板文书，发动社团成员帮助其他受害家庭集体申请。短短一周内，收到三十多份签名授权。市环保局起初推诿拖延，但在媒体关注和上级督办下，最终不得不公开部分文件。

    结果令人震惊：这家塑料厂自2019年起共被群众举报七次，其中四次查实存在超标排放行为，但均以“整改完毕”为由未予立案；更有两次执法记录显示，检查当日厂区突然“设备检修”，执法人员竟未进行现场取样便签字离开。

    证据链逐渐成型。林浩然将所有资料整理成册，准备提起民事公益诉讼。然而就在递交诉状前一天晚上，他接到一个陌生来电。

    “林同学，听说你要告宏达塑料？”对方语气平静，却不带一丝温度，“我劝你三思。你还年轻，前途无量，何必为了几个穷人家的孩子把自己搭进去？”

    林浩然握紧手机：“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淡淡道，“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父亲曾在化工厂工作，也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如果你执意走下去，我不敢保证会不会有人把这些‘往事’发到网上，说你是为了报复社会才挑起事端。”

    空气仿佛凝固。

    他知道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心理战。但他也清楚，对方错了??他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偿还。偿还母亲未能完成的使命，偿还那些年被迫沉默的代价。

    “你可以散布谣言。”林浩然缓缓开口，“也可以动用关系压案。但只要还有一个孩子因污染生病，只要还有一滴毒水流入土地，我就不会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挂断。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浩然带着联名起诉书走进市中级人民法院立案大厅。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肩头，胸前校徽熠熠生辉。他身后站着李桂芬和其他十余位受害家属，还有苏晓冉、周正南以及法律援助社团的同学们。

    立案窗口的工作人员接过材料，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原告代理人？”

    “是的。”林浩然答，“同时，也是公益诉讼发起人。”

    对方皱眉：“你还是学生吧？有没有执业资格？”

    “我没有律师证。”他坦然承认，“但我有宪法赋予公民的诉权，也有事实与法律依据。如果您拒绝受理，请出具书面不予立案裁定书，我们将依法向上级法院申诉。”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工作人员低头开始录入信息。十分钟后，系统生成案号：（2025）京民初字第1376号，案由：环境污染责任纠纷。

    走出法院大门时，秋风拂面。苏晓冉笑着递给他一瓶水：“恭喜，人生第一个案子立上了。”

    林浩然没笑，只是望着天空。云层低垂，却遮不住光。

    他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几天后，案件进入媒体视野。一篇题为《一名大一新生的正义之战》的文章在网络刷屏，央视新闻客户端转载报道，称其为“新时代青年法治精神的缩影”。舆论压力之下，省生态环境厅派出专项督查组进驻调查，查封涉事企业主要生产线，并对相关责任人启动问责程序。

    与此同时，林浩然的生活也被彻底改变。有人在网络上支持他，称他为“平民英雄”；也有人质疑他是炒作博名，甚至有人翻出他父母离婚旧事，恶意揣测其动机。最让他难受的是，一条匿名帖子声称他母亲之死“实为长期服用偏方导致肝衰竭”，企图抹黑证据真实性。

    面对攻击，林浩然没有回应。他只在微博发布了一张照片：一张泛黄的医疗报告复印件，上面清晰写着“再生障碍性贫血，苯中毒关联性高度可能”，落款单位为京北协和医院职业病科，日期是母亲去世前三个月。

    配文只有八个字：**真相不怕曝光，时间会说话。**

    风波渐渐平息。而真正的较量，才在法庭拉开序幕。

    开庭那天，对方聘请了省内知名律所的资深律师团，西装革履，气场十足。他们提出多项异议，试图排除无人机视频的合法性，质疑检测机构资质，甚至主张原告主体不适格。

    林浩然站在原告席上，声音平稳却有力：“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五十五条，法律规定的机关和有关组织可以提起公益诉讼。我们已获得检察机关的支持起诉意见书。至于证据，无论是航拍影像还是水质检测报告，均符合法定取证程序。若被告认为其生产行为合法，请当庭出示近三年全部排污许可及在线监测数据。”

    法官转向被告席：“请被告提供相应材料。”

    被告律师脸色微变，支吾片刻后承认：“部分数据因系统升级遗失……”

    “遗失？”林浩然立即抓住漏洞，“一家年产值超两亿的企业，号称‘绿色生产标杆’，却连最基本的环保数据都无法提供？这难道不是心虚的表现？”

    旁听席传来低语声。法官敲槌维持秩序，但眼神已明显偏向原告方。

    最终，法院当庭判决：责令宏达塑料厂立即停止侵害行为，赔偿受害家庭共计人民币三百二十七万元，并在市级媒体公开道歉。同时，司法建议书同步送达环保部门，要求加强日常监管。

    宣判那一刻，李桂芬哭了，紧紧抱住身边的孩子。林浩然站在那里，久久未语。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没能等到的一纸公道，想起父亲蹲在家门口递出的那本账本，想起自己在高考作文纸上写下的那句话??

    **“真正的规则，不应建立在牺牲弱者的基础上。”**

    如今，这句话终于有了回响。

    案件结束后，林浩然成了校园风云人物。学校官网刊登了他的事迹，校长在新生典礼上点名称赞。多家律所向他抛来实习橄榄枝，甚至有记者问他是否考虑未来参政。

    他一一婉拒。

    他对采访的记者说：“我不是榜样，只是一个不愿再沉默的人。如果非要说点什么，我希望将来有一天，不需要‘英雄’出现，普通人也能轻松维护自己的权利。”

    学期末，他主动申请成为下一届法律援助社团负责人。招新宣讲会上，他对台下新生说：“也许你会觉得，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可我想告诉你，正是无数个‘一个人’的选择，才让这个世界一点点变好。”

    台下掌声雷动。

    寒假返乡前夜，林浩然独自来到母亲墓前。冬雪初降，大地洁白如纸。他放下一束白菊，点燃三支香。

    “妈，案子赢了。”他轻声说，“钱不多，也不足以换回你。但至少，以后不会再有人像你一样，只能躲在夜里偷偷录音。”

    风吹过松林，沙沙作响，仿佛回应。

    他站起身，掏出手机，删除了最后一个应用??那个曾伴随他走过至暗时刻的“离婚逆袭系统”。

    屏幕熄灭的瞬间，一行小字悄然浮现，随即消散：

    【任务终结。正义之路，由你自行点亮。】

    回家的高铁上，父亲坐在对面，手里拎着一袋土特产。“你老师说你拿了奖学金？”他小心翼翼地问。

    “嗯。”林浩然点头，“全给了李阿姨家的孩子做后续治疗。”

    父亲愣住，良久才低声说：“你妈要是还在，一定会为你骄傲。”

    林浩然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嘴角微微扬起：“她一直都知道。”

    列车穿过隧道，黑暗短暂笼罩车厢。再出来时，前方已是明亮开阔的平原，朝阳喷薄而出，照亮千里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