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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8章 铁轨上的歌声
    七月流火,北疆铁路的哨所里却凉爽宜人——那是格物院新装的“手摇风扇”,铁皮叶片,摇起来呼呼生风。

    哨兵二柱子边摇边盯着窗外的铁轨,嘴里哼着王老五教的矿工号子。

    忽然,他眼睛一眯。远处铁轨上,有个小黑点在移动。

    不是火车——火车该傍晚才到。他抓起桌上的单筒望远镜——这是格物院配给每个哨所的“千里眼”简化版。

    镜筒里,三个狄族装束的人正趴在铁轨旁,用工具在撬着什么。

    “敌袭!”二柱子扯动墙上的绳铃,叮当声传遍哨所。

    同时他扑到琉璃电线发报机前——这是个木箱大小的装置,手摇发电,通过埋在地下的琉璃线传讯给下一个哨所。

    按照训练,他快速摇出发报键:短-长-短-短。这是“发现敌情,三至五人”的代码。

    五里外的下一个哨所,铃响译码,立刻向更远处传递。不到一刻钟,消息已传到三十里外的巡逻队驻地。

    带队的是韩参将的侄子,叫韩勇,二十出头,精瘦剽悍。

    他刚译完电报,就听外面马蹄声急——是二柱子所在哨所派来的快马,送来更详细的情报:“敌三人,正在破坏第三十七号轨接头处,工具似为铁撬。”

    “走!”韩勇翻身上马,一队十二骑疾驰而出。

    铁路旁,三个狄族探子已撬松了一段钢轨的鱼尾板螺栓。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正催促:“快!火车申时到,得赶在那之前……”

    话音未落,箭矢破空声响起!一支弩箭钉在他脚边半尺的地上。

    “有埋伏!”疤脸汉子就地翻滚。其余两人慌忙抄起弯刀。

    韩勇勒马停在三十步外,弩箭已上弦:“放下工具!束手就擒!”

    疤脸汉子却狞笑:“就凭你们几个?”他吹了声口哨,两侧土坡后突然冒出十余名狄族骑兵,显然是早就埋伏好的。

    “中计了!”韩勇心头一沉,但面色不改,“弟兄们,结阵!发信号求援!”

    一名士卒掏出个竹筒,拉燃引信——“咻!”一支红色烟花冲天而起,炸开成伞状。这是铁路护卫队特制的“求救烟”,二十里内可见。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汽笛声——火车提前到了!

    疤脸汉子脸色大变:“怎么提前了?!”

    铁轨尽头,黑烟滚滚。“铁龙四号”拉着一列煤车正全速驶来。

    司机是铁柱的徒弟,叫石头,他远远看见红色烟花,又见前方铁轨旁有人影晃动,心头一紧,猛拉汽笛长鸣示警,同时开始减速。

    但煤车惯性太大,刹车距离至少需要半里。

    韩勇当机立断:“保护铁轨!”他率队冲向狄族人,用身体挡在撬松的钢轨前。

    刀光剑影,鲜血飞溅。狄族骑兵训练有素,但韩勇这队人背靠铁路,死战不退。一个年轻士卒被砍倒前,用尽最后力气把脱落的鱼尾板螺栓插回孔中,用石头砸紧。

    火车越来越近,三百步,两百步……

    疤脸汉子见事不可为,喊了声狄语,带着剩余骑兵打马便逃。韩勇想追,但回头看一眼逼近的火车,咬牙:“先稳轨道!”

    众人扑到铁轨旁,用身体压住那段松动的钢轨。有人脱下外衣塞进缝隙,有人用刀鞘楔入轨底。

    火车隆隆驶过。车轮压上松动段时,钢轨剧烈跳动,几乎脱开。但被众人的体重和临时加固死死压住。

    轰——!列车安全通过。

    烟尘散去后,韩勇趴在铁轨旁,左肩中了一刀,深可见骨。他撑着站起,看着远去的火车尾灯,咧嘴笑了:“成了……”

    话音未落,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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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传到京城时,叶明正在格物院试验“定装弹药”。听到韩勇重伤、三名士卒阵亡,他手中的铜弹壳“当啷”掉在地上。

    议事堂里,众人沉默。沙盘上,第三十七号轨的位置被插上了一面黑色的小旗。

    顾慎一拳砸在桌上:“这群狄狗!不敢正面打,专搞偷袭!”

    徐寿脸色铁青:“是我们的疏忽。以为琉璃电线能预警,没想到敌人会埋伏在沿线……”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周廷玉声音沙哑,“韩勇还在救治,生死未卜。铁路护卫队死了三个,伤了七个。最重要的是——铁路还安全吗?狄族这次失败,下次会不会来更多?”

    叶明走到沙盘前,盯着那面黑旗。良久,他开口:“铁路,比以前更安全了。”

    众人不解。

    “因为这次袭击,证明了铁路的价值。”

    叶明缓缓道,“狄族为什么不袭击马车队?因为不值得。他们袭击铁路,是因为怕铁路——怕我们通过铁路快速调兵,怕我们把北疆的煤变成京城的铁,怕这铁轨终有一天会铺到他们的草原上。”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所以,铁路不能停,还要修得更快,护得更严。”

    苏文谦忧心:“但朝中那些反对的声音……”

    “让他们说。”叶明打断,“韩勇和那些士卒用命护住的铁路,不是让那些人在朝堂上说风凉话的。”

    他当即部署:

    一、铁路护卫队扩编至五百人,配发新式的后膛掷雷铳——徐寿刚改进的型号,射速提升一倍。

    二、沿线哨所全部加装“预警铃”——在铁轨下方埋设细线,触动即响铃,防敌人夜间潜入。

    三、研制“轨道巡查车”加急,要能载人载械,每日巡线。

    四、给所有火车司机配发短铳和信号弹,遇袭可自卫、求救。

    命令一条条发出。格物院再次高速运转。

    三日后,韩勇脱离危险的消息传来。随信还附了他清醒后说的第一句话:“火车……没误点吧?”

    顾慎看信时,眼眶红了。他提笔回信:“没误。煤已安全运抵。你好好养伤,等你回来,我请你喝酒——喝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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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末,第一台“轨道巡查车”制成。说是车,其实是个带顶棚的四轮平台,由人力摇动曲柄驱动,可在铁轨上自由往返。

    车上能坐六人,配有弓弩、短铳、工具箱,还有个小型的琉璃电线发报机——可直接与最近哨所联络。

    试车那天,王老五自告奋勇要当第一批巡查员。

    “俺在矿下走了几十年,眼尖,耳灵,最适合这活儿!”他拍着胸脯。

    叶明同意了,但要求必须两人一组,互相照应。

    第一天巡查,王老五和搭档——一个叫小顺的年轻矿工——从黑石山站出发,向南摇车。

    王老五教小顺:“看轨面,要平直;听声音,要清脆;闻味道,不能有焦油以外的异味——那可能是有人动过道钉。”

    小顺学得认真。路过第三十七号轨时,王老五下车,仔细检查那段被撬过的钢轨。

    鱼尾板已经换新,道钉全部重钉。他蹲下,用手摸了摸轨底:“这儿,砂石颜色不对。”

    果然,轨底下的道砟有重新填埋的痕迹。王老五用小铲子挖开,发现里面埋着个小油纸包。打开,是一撮黑色的粉末。

    “火药!”小顺惊呼。

    王老五脸色凝重:“狄狗狠毒!这是想等火车压过时引爆!”

    他小心收好证据,“回去禀报。看来,光巡查不够,还得定期挖开道砟检查。”

    消息传回,众人后怕。徐寿连夜设计“道砟检查器”——一个带长柄的铁耙,可伸入道砟层翻检,不必全部挖开。

    但更严峻的问题摆在面前:狄族的破坏手段在升级,从简单的撬轨,到埋设火药。下一次会是什么?

    八月初,边关传来情报:狄族匠营开始大规模铸造一种“铁球”,大小如拳,中空,有引信孔——显然是仿制大庆的掷雷弹。

    同时,西域匠人正在指导建造“回回炮”(配重投石机)的基座。

    战争的气息,越来越浓。

    格物院里,气氛压抑。连最爱说笑的顾慎都沉默了许多。

    这天傍晚,叶明独自走到试验田边。稻子已抽穗,沉甸甸的。他看着那些稻穗,忽然想起安溪县,想起和顾慎并肩守城的日子。

    那时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热血。

    现在他们有了这么多——铁路、电报、新式火器、无数信任他们的人。

    可为什么,心里反倒更沉重了?

    “叶兄。”顾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递过来一个水囊,“杨婶子新酿的米酒,尝尝。”

    两人坐在田埂上。顾慎灌了一大口酒,抹抹嘴:“我在想,要是当年在安溪,咱们就有这些家伙什,老赵、老钱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

    叶明沉默。老赵、老钱,是当年守城战死的边民。他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最后说的话。

    “世子,”他轻声道,“我们造这些东西,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不让今天的老赵、老钱再死。”

    “我知道。”顾慎仰头望天,“可有时候,我真恨不得带着新式火铳,冲进狄族王帐,把那些王八蛋全突突了。”

    叶明苦笑:“那我们就成了另一个狄族。”

    他拍拍顾慎的肩膀,“我们要赢,但不是用他们的方式赢。要用铁路、电报、更好的日子赢。要让他们的牧民羡慕我们的牧民,让他们的工匠想学我们的手艺,让他们的孩子……也想活在铁路能到、电灯能亮的地方。”

    顾慎怔怔看着他,良久,咧嘴笑:“叶兄,你总是想得这么远。”

    “不想远不行。”叶明站起身,“因为我们输不起。”

    远处,格物院的灯火次第亮起。西厢工坊里,徐寿还在调试新火铳的击发机构;吴铭在试验更长的琉璃电线;林致远在计算火药的最佳颗粒大小……

    每个人都在拼命。

    因为知道,他们手里握着的,不只是技术,还有无数人的命,和这个国家的未来。

    夜色渐深。田里的稻穗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语。

    王老五从巡查车上下来,浑身尘土,但眼睛亮得很。

    他对接班的矿工说:“今天又发现三处道钉松动,都紧了。轨面干净,火车能跑得稳稳的!”

    他说这话时,脸上有光。那是一个普通人在做重要的事时,才会有的光。

    叶明看着那光,心里渐渐踏实。

    是啊,他们在拼命。但拼命的,不止他们。

    还有韩勇那样用身体压铁轨的士卒,有王老五这样每日巡查的矿工,有铁柱那样认真开火车的司机,有二柱子那样警觉的哨兵……

    千千万万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这条新生的铁路,护着这个正在变好的国家。

    这就够了。

    叶明深吸一口气,夜风清凉。

    “回去吧。”他对顾慎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人并肩走回格物院。灯火通明,像黑暗中的一座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