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夜。格物院后院的试验场里却没人赏月——徐寿正带着弟子们测试新改进的“地线电报”。
这次的线路从格物院一直拉到京郊西山脚下,全长二十里,是迄今为止最长的一条。
“开始!”徐寿沉声道。
吴铭在格物院这端的手摇发电机前坐下,深吸一口气,开始按节奏摇动摇柄。
另一头,林致远带着两名学徒守在西山终点站,紧盯着铜铃。
叮——叮叮——叮——
铃声有节奏地响起。林致远快速在纸上记录长短符号,然后对照密码本译出:
“今—夜—月—明—风—清—请—回—复—”
成了!二十里传讯成功!林致远激动地摇动回铃:“收—到—月—饼—甚—甜—”
当信号传回格物院,院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虽然传的只是家常话,但意义重大——琉璃电线实用化了!
徐寿抚摸着那卷细如发丝的电线,眼中闪着光:“院长,此线埋入地下,不易被破坏。若能铺至北疆,军情瞬息可达!”
叶明却没有太兴奋:“二十里需中继放大一次信号,若铺到北疆,需多少中继站?维护多难?成本多高?”
周廷玉已经在打算盘:“按二十里一中继站算,京城到北疆两千里,需一百个中继站。每站需两人值守,日夜轮班,加上设备维护、线缆巡查……每月开支至少五千两。”
众人倒吸凉气。五千两,够养一支千人的精兵了。
“但值得。”顾慎斩钉截铁,“军情瞬息万变,早一日知晓,可能就多救一座城。这钱,兵部出!”
苏文谦却道:“不止军情。若有此线,朝廷政令可直达边关,边关奏报可直达天听。那些欺上瞒下的地方官,就无处遁形了。”
这话点醒了叶明。是啊,电报改变的不只是军事,还有政治。信息传递的速度,决定着统治的效率和公正。
“先建三条试验线。”叶明拍板,“第一条,京城到天津卫,测试沿海环境;第二条,京城到西山煤矿,测试山区环境;第三条……”
他顿了顿,“京城到幽州,测试长途及边境环境。”
“幽州线我来负责!”顾慎主动请缨,“正好我要回北疆,带人去铺线。但……”
他看向徐寿,“徐师傅,这线埋地下,怎么防人偷挖?”
徐寿早有考虑:“沿线立碑,刻‘钦命通信重地,擅动者斩’。每隔五里设巡检点,由当地驻军或民兵巡查。最重要的——”
他拿出一个小装置,“在线上串联‘断线铃’,若线被剪断,两端铃同时响,可知断点大致位置。”
“好!”顾慎拍大腿,“我这就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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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条试验线同时开工。幽州线最难,要穿过平原、丘陵、河流,还要避开狄族经常出没的区域。顾慎亲自带队,王老五和十几个老矿工随行——他们擅挖沟、懂土质。
挖沟埋线是苦活。按格物院标准,沟深需三尺,线穿入涂了桐油的竹管,管外裹油毡,再填土夯实。
每五里设一个中继箱——那是密封的铁箱,内装简单的信号放大装置和备用电池。
王老五边挖边琢磨:“这沟挖得齐整,以后要是线坏了,挖开修多麻烦。要是能在埋线时,在旁边再埋根‘备线’,一根坏了换一根,省得重新挖沟。”
顾慎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就这么办!”
更妙的是韩勇的主意——这位伤愈归队的年轻参将,如今负责铁路护卫队。
他提议:“铁路沿线已有哨所、巡查队,电报线就贴着铁路埋。一则省了单独巡逻的人力,二则铁路平坦,埋线方便,三则……”
他冷笑,“狄族想破坏,得先过铁路护卫队这关。”
于是幽州线的路线调整:基本与铁路平行,但保持五十步距离——既在护卫范围内,又不至于铁路出事时一并被毁。
埋线过程中,还出了个小插曲。在穿过一片坟地时,几个当地老人拦着不让挖,说是惊扰祖先。
顾慎正为难,王老五上前,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牌——那是他请格物院的学徒刻的,上书“通灵线”三字。
“各位老丈,”王老五恭敬道,“这线埋下去,不是坏事。您想啊,以后子孙在远方,想给祖宗上炷香、报个平安,通过这线‘通灵’,不比托人带信快?”
老人们将信将疑,但见木牌刻得端正,又听说这是“皇上钦命的通信线”,最终让了路。
事后王老五偷偷对顾慎说:“世子,俺是不是有点……骗人?”
顾慎大笑:“不算骗!等线通了,真有人通过电报给家里报平安,不就应了‘通灵’之说?”
九月末,京城到天津卫的线路最先贯通。
测试那天,李君泽亲自到场。当天津卫守将的“恭请圣安”四字在二十息内传到京城时,这位皇帝久久凝视着那台简陋的发报机,轻声道:“此物……当名‘千里铃’。”
“谢陛下赐名。”叶明躬身。
皇帝又道:“幽州线何时能通?”
“最快十月下旬。”
“通后,第一条军报,要传回给朕看。”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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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北疆,已是寒风凛冽。幽州线埋到距离幽州城三十里处时,遇到了难题——要穿过一条狄族骑兵经常出没的河谷。
“这段最危险。”韩勇指着地图,“河谷宽二里,无遮无拦。狄族骑兵来去如风,若在线路刚埋好未及掩埋时突袭,极易破坏。”
顾慎沉吟:“那就夜间施工,天亮前回撤。多派人手警戒。”
当夜,三百名士卒、矿工摸黑进入河谷。王老五带队挖沟,动作迅速。但刚挖到一半,哨兵疾奔来报:“北面有火光!至少百骑!”
众人心头一紧。此时撤退,前功尽弃;继续挖,恐遭袭击。
顾慎当机立断:“韩勇,带一百人正面迎敌,只守不攻,拖延时间!其他人,加快速度!”
韩勇领命而去。很快,北面传来喊杀声。河谷里,王老五红着眼:“弟兄们,快!韩参将他们在拼命!”
铁锹翻飞,泥土飞扬。每个人都拼尽全力。终于,最后一截竹管埋入,填土夯实。
“撤!”顾慎下令。
队伍迅速南撤。撤出河谷时,王老五回头看了一眼。火光中,韩勇正率队且战且退,阵型不乱。
回到营地清点,韩勇那队轻伤七人,无人阵亡。狄族骑兵见线路已埋好,骚扰一阵便撤走了。
“他们越来越狡猾了。”韩勇包扎着臂上的箭伤,“不正面强攻,专挑我们施工时骚扰,想拖慢进度。”
顾慎冷笑:“那就比比谁更快!”
接下来的日子,双方像在赛跑。狄族频繁派出小股骑兵骚扰,但顾慎采取“分段施工、快速推进”的策略——每天只挖一段,挖完立刻掩埋,第二天换一段。同时加强警戒,斥候放出二十里。
十月十八,幽州线全线贯通。
测试那天,幽州城电报站里挤满了人。守将、文官、还有好奇的百姓,都盯着那台黄铜发报机。
顾慎亲自摇动发电机。第一条正式电报发往京城:
“幽—州—线—通—狄—骑—频—扰—无—损—”
三十息后,京城回电:
“天—子—欣—慰—赏—银—千—两—酒—肉—犒—军—”
电报站沸腾了。幽州守将激动得老泪纵横:“老夫戍边三十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和京城说话如在眼前!”
更让众人震惊的是,又过片刻,京城再次来电——这次是李君泽亲拟:
“北—疆—将—士—辛—苦—朕—在—京—城—与—尔—等—同—在—”
短短十五个字,却让在场的边军将士齐齐跪倒,山呼万岁。几个年轻士卒哭出了声——他们感受到了,千里之外的皇帝,真真切切地在看着他们,在记着他们。
王老五抹着泪对顾慎说:“世子,这线埋得值!太值了!”
顾慎重重点头。
当晚,幽州城摆开宴席,庆祝电报线贯通。席间,守将说起一桩旧事:三年前,有支戍边小队遭遇狄族围困,派人突围求援。
等援军赶到,小队已全军覆没。“若是当年有这电报……”老将哽咽。
顾慎举杯:“从今往后,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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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格物院,众人松了口气,却不敢松懈。因为狄族的反应来得更快。
十月二十二,幽州线第三十七号中继站遇袭。三名值守士卒阵亡,设备被毁。所幸备用线启用,通讯只中断了两个时辰。
现场留下了一支箭——箭镞形制特殊,是西域风格。
随箭还有一张羊皮纸,用歪斜的汉字写着:
“线可断,命可断,草原永不属汉。”
叶明看着这张羊皮纸,对徐寿道:“他们在宣战。不是对刀剑,是对技术。”
徐寿咬牙:“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技术。”
格物院所有项目提速。定装弹药进入量产测试,后膛掷雷铳开始小规模列装,铁路二期工程日夜赶工……
而地下的琉璃电线,像这个国家新生的神经,正一寸寸,向着最需要的地方延伸。
线中有秘语,有军情,有政令,也有寻常百姓的家书。
更重要的,是希望——让远方不再遥远,让分离不再无期,让这个古老的国家,在电光火石间,连成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