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糖一抬头，忽然看见了小月、豆豆和朵朵，眼睛立刻亮成了小星星。她拍了拍身下那只巨大的粉色毛驴。骑着“坐骑”哒哒哒地就朝几人冲了过来，小短腿还在“驴身”上轻轻蹬着，小脸上满是欢喜。...阮红妆抱着小宝宝没一会儿，小家伙就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沉沉地往下耷拉，小嘴微微张着，像只刚睡醒又准备继续酣眠的小奶猫。阮向前赶紧伸手要接：“快给我，别累着你。”阮红妆却侧身一躲，把孩子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他额前细软的胎发：“爸，您刚夸我抱得稳，这就急着收回？”“哎哟，这丫头——”阮向前笑骂着，伸手想捏她脸，却被她灵巧地偏头避开。江映雪在旁抿唇直乐，刚想开口，忽听阳台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不是风声。是某种硬物叩击玻璃的声音。众人齐齐转头。阳台推拉门半开着，晚风微凉，纱帘轻扬，一只通体漆黑、羽尖泛着幽蓝冷光的乌鸦正站在窗框上，歪着脑袋，右爪勾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圆片，那圆片边缘刻着细密云雷纹，中心嵌着一枚暗红朱砂点——正是人皇幡残片之一，此前被阮红妆收在青檀木匣中，昨夜才取出擦拭，今早便不翼而飞。“豆豆！”阮红妆低喝。豆豆正蹲在沙发扶手上，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悬在半空，指尖悬浮着三枚同样纹样的黑片，滴溜溜打着转。听见喊声，他懒洋洋抬眼：“嗯？我拿它当飞镖玩儿呢，你们家地板太滑，弹跳不好控。”“那是人皇幡第三十二节‘镇魄引’！”阮红妆一个箭步冲过去，“你知不知道这玩意儿沾过上古巫祝血祭，阴气能蚀骨三分？”豆豆眨眨眼，忽然把其中一片抛向唐糖：“喏，给你玩。”唐糖咯咯笑着伸手去接，指尖尚未触到，那黑片骤然腾起一缕青烟，竟在半空中化作一条细如发丝的赤色游龙，绕着她手腕盘旋三圈，倏然钻入她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里，一道淡金色细痕悄然浮现，形如盘龙衔珠。满屋寂静。阮向前霍然起身，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锐响。他盯着唐糖手指，喉结上下滚动：“这……这是……”“人皇印·初契。”一直坐在角落翻看旧黄历的桃子合上书页，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七岁开灵窍，九岁启人皇路，十二岁掌幡心……可她才六岁零四个月。”江映雪下意识把怀中尚在酣睡的小婴儿搂得更紧。就在此时，婴儿突然睁眼。不是寻常婴孩那种懵懂涣散的眼神——他的瞳孔深处，浮起两簇幽微金焰，焰心旋转，隐约可见山川轮廓、社稷图纹。他望着唐糖手指上的金痕，小嘴无声开合，吐出三个字：“……还……我……”声音稚嫩，却带着金属震颤般的回响，震得茶几上玻璃杯嗡嗡轻鸣。阮红妆脑中电光石火闪过——产房里那道劈开产钳的金光、唐糖第一次碰人皇幡时指尖渗出的血珠、郝露达产后体检单上离奇消失的甲状腺结节、甚至豆豆每次靠近唐糖时尾巴尖不自觉炸开的绒毛……所有碎片轰然拼合。人皇幡从来不是死物。它是活的。而唐糖，是它等了三千年的“归鞘之主”。“所以……”阮红妆声音发紧，“她不是普通小孩？”桃子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龟甲，指甲在甲面划出三道裂痕：“她是人皇幡的‘鞘’，也是‘刃’。但鞘太薄，刃太利，强行合契，她撑不过十二岁。”“那就不要合契！”阮向前斩钉截铁，“我们毁了幡！”“毁不了。”豆豆突然插话，指尖黑片已尽数消散，只剩一缕青烟缠绕指间，“昨晚我就试过了——火烧不烬，雷劈不裂，连我的唾沫星子都腐蚀不动。”他顿了顿，歪头看向唐糖，“不过她舔了一下，就软了。”唐糖正踮脚够茶几上的苹果，闻言茫然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果泥。阮红妆太阳穴突突直跳。这时，门铃响了。不是按的，是砸的。咚！咚！咚！每一声都像重锤擂在人心口。阮向前皱眉去开门，门开一道缝，门外站着个穿靛蓝工装裤的男人，左耳垂缺了一小块，右手小臂缠着褪色红布条，布条上用黑炭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讨债。“阮向前？”男人嗓音沙哑如砂纸磨铁，“人皇幡第七节‘断厄钉’，你家闺女上个月在老菜市场后巷，拿它捅破了三辆共享单车轮胎——该赔钱了。”阮红妆：“……？”江映雪：“……什么？”男人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上面赫然印着“玄门物业·共享单车维修部”，盖章处朱砂未干，隐约透出人皇印篆纹。“我们查过监控。”男人把收据拍在阮向前胸口，“她捅完还舔了钉子尖，说味道像草莓味棒棒糖。”阮红妆脑中警铃狂响——断厄钉专破阴祟煞气，寻常人触之即溃，唐糖却当零食吃？她猛地转身盯住唐糖，却发现小姑娘正扒着沙发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男人右臂红布条——那布条内侧，竟有细微金线绣着半截人皇幡图腾！“叔叔……”唐糖忽然开口，声音软糯，“你胳膊痒不痒？”男人一愣，下意识挠了挠布条覆盖处。就在他指尖触及布料的刹那，整条红布“嗤啦”一声自燃，火焰呈琉璃金，烧得极静，无烟无味，三秒后只剩灰白余烬簌簌飘落。而他小臂皮肤上，赫然浮现出与唐糖手指同源的盘龙金痕，龙首朝向客厅中央——正对着人皇幡残片气息最盛的方向。男人脸色霎时惨白，踉跄后退半步，撞在防盗门上发出闷响。“你……你……”他喉结剧烈滚动，“你是‘衔印者’？！”“衔印者？”阮红妆追问。男人没理她，目光死死锁住唐糖，嘴唇哆嗦着，突然双膝一弯，竟要跪倒。阮向前眼疾手快拽住他胳膊：“有话好好说！”“不能跪！”桃子厉喝，“她现在承不住这一跪——会提前激活人皇诏！”话音未落，唐糖脚边木地板“咔嚓”裂开蛛网纹，裂缝中渗出温热金液，迅速凝成九枚拇指大小的金印，印文各异：耕、织、医、匠、商、文、武、律、祀。第九枚金印成型瞬间，整栋楼灯光齐灭。黑暗里，只有九枚金印幽幽浮动，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唐糖伸出小手，指尖轻点第一枚“耕”印。印面骤亮，窗外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鸡鸣——可此刻已是深夜十一点。紧接着，“织”印微颤，阮红妆手腕上戴着的银镯自动解扣，叮当落地，镯身浮起细密经纬纹；“医”印一闪，江映雪怀中婴儿额角汗珠蒸发，啼哭声戛然而止，小脸泛起健康红晕；“匠”印轻旋，豆豆蹲坐的沙发扶手无声延展，化作一柄三寸长的青铜小尺……九印轮转，万象初生。阮红妆盯着自己空荡的手腕，银镯不知何时已熔铸成一枚素面金环，紧紧箍在脉门处，环内浮出四个小字：**——天工开物**“原来如此……”她喃喃道，终于明白为何唐糖总爱往工地跑、为何她修不好的自行车被唐糖摸两下就飞驰如箭、为何她总在菜市场帮阿婆挑烂菜叶却让整筐青菜返青……这不是运气。是人皇诏在借她之手，重启人间烟火。“所以……”阮向前声音发涩，“她不是来救我们的？”桃子沉默良久，忽而笑了：“不。她是来提醒我们——当年把人皇幡拆成九十九节埋进地脉的人，根本没想让它重聚。”“他们怕的从来不是幡。”她抬眼扫过众人，“是怕这世上，真有人能把‘人’字，写得比天还大。”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唐糖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忽然指着阳台方向：“小鸟饿了。”众人望去——那只黑羽乌鸦早已不见，窗台上只余一枚墨玉喙，喙尖残留半滴金血，在朝阳下熠熠生辉。阮红妆伸手欲拾，指尖将触未触之际，玉喙突然碎裂。无数金粉升腾而起，在半空聚成一行燃烧的篆字：**【人不自弃，皇不加冕】**字迹灼灼，映得满室生辉。唐糖仰起小脸，对阮红妆伸出双手：“抱抱。”阮红妆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发顶，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奶香、有晨光、有未散尽的金粉气息，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类似新犁泥土的腥甜。她忽然想起昨夜给唐糖读的那本《山海经》残卷，最后一页被虫蛀出个洞，洞的形状，恰似人皇印。原来所有伏笔，都藏在最平常的晨昏里。“好。”阮红妆轻声道，把唐糖往上托了托，让她能看清窗外初升的太阳，“我们抱抱。”阳光穿过玻璃，在她腕间金环上折射出细碎光芒，像一捧不会熄灭的火。楼下传来环卫车清脆的提示音，混着早点摊蒸笼掀盖的“噗”一声白雾。人间，正按时醒来。（全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