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胡说,我这是人皇幡》正文 第1180章 元磁之威
“不在家,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听见敲门声的小月把钟晓楠迎了进来。“我也不知道。”小月道。“不过你可以在这里等。”小月知道钟晓楠的来历,所以对她态度甚好。“那就谢...树影晃动,蝉声嘶哑,唐凌峰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酥饼,饼屑簌簌落在裤缝上,像一层薄薄的灰。矿泉水瓶歪斜在脚边,瓶口朝天,水汽早散尽了,只剩一点湿痕在塑料壁上蜿蜒爬行。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干得发紧,可再不敢伸手去拿——那瓶子刚才明明是他自己的,可递过来的手,分明是张桂喜的。不是幻觉。不是风过耳鸣。不是日头太毒、血糖太低、眼花耳热。是妈。真真切切,穿着她下回见时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碎花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腕内侧还有一道浅褐色旧疤——那是十年前刮鱼鳞时被锈刀片划的,她从不遮,说“命里带的记号,遮也遮不住”。可人死了三个月零七天。火化那天唐凌峰没去。殡仪馆打来电话,他正蹲在菜市场后巷修一辆共享单车的变速器,手油糊了半张脸,听见“骨灰盒已领”五个字,只“嗯”了一声,挂断后又拧紧一颗六角螺丝。他记得自己当时想:妈这辈子连张像样的照片都没留下,公墓刻碑要交三百八,他掏不出,就托人买了个最便宜的青石牌位,刻了“慈母张桂喜之灵位”,底下没落款,也没生卒年月——他怕刻错了,怕刻重了,怕刻轻了。现在她站在他面前,笑嘻嘻的,像从前赶早市回来,顺手给他捎一串糖葫芦那样自然。可她没影子。唐凌峰低头再看,水泥地上空荡荡,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斜斜戳进旁边一棵榕树气根垂落的阴影里,而那片阴影边缘,本该有张桂喜脚下的轮廓,却干干净净,仿佛她踩着的不是地,而是空气,是风,是某种尚未凝固的、半透明的雾。他胃里一抽,酥饼渣卡在食道深处,不上不下,灼烧般疼。“妈……”他喉咙发哑,“您冷不冷?”张桂喜没答,只是歪了歪头,手指无意识捻着衣角,那动作和小时候哄他睡觉时一模一样——她总爱把旧毛巾叠成三角,一边擦他额头的汗,一边哼跑调的疍家咸水歌:“潮涨三尺浪打船,阿妹等哥到天光……”唐凌峰眼眶猛地一烫。“您……是不是没说完的话?”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甲掐进掌心,用疼逼自己清醒,“是不是……还有事没交代?”张桂喜忽然不笑了。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远处游客拍照的快门声都停了两次,久到一只黑蚁沿着他鞋带爬上小腿,久到唐凌峰觉得自己膝盖开始发麻、发僵、发冷。然后她轻轻开口:“峰仔,你饿不饿?”唐凌峰一愣。“妈……刚才是不是给你递水了?”她语气很轻,像怕惊走一只停在肩头的蜻蜓,“你咽下去了,对不对?”“……对。”他点头,喉结又滚了一下。“那水,甜不甜?”唐凌峰怔住。他喝的是自家灌的凉白开,烧开晾了一夜,井水味淡,微涩,绝谈不上甜。可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不甜”两个字。因为就在他吞咽的瞬间,舌尖确实掠过一丝极淡、极清的甜意,像初春第一捧融雪渗进竹筒,像晒干的木瓜丝含在嘴里慢慢回甘,像……像小时候妈妈偷偷塞给他的一小块冰糖——那是她卖鱼攒下的钱,舍不得买肉,却一定给他买糖。“甜。”他听见自己说。张桂喜眼睛亮了一下,像被风吹亮的渔火。“那就好。”她喃喃道,“那就好……你吃了妈的东西,就还是妈的仔。”话音未落,她身后空气忽然泛起涟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圈圈漾开扭曲的波纹。唐凌峰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碾碎一片枯叶,咔嚓声脆得刺耳。涟漪中心,浮出半截东西——灰白、嶙峋、带着暗红陈渍,像一段被海水泡胀又晒干的朽木,又像……一根指骨。张桂喜脸色骤变,猛地转身,一把将唐凌峰往身后拽!力道大得惊人,他整个人踉跄扑进她怀里,鼻尖撞上她衬衫第三颗纽扣,闻到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鱼腥、肥皂和淡淡檀香的气息——那是她总在神龛前点的廉价线香,烟灰积在青瓷炉沿,像一道凝固的泪痕。“别看!”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唐凌峰从未听过的厉色,“闭眼!捂耳朵!数到一百!不许偷看!”唐凌峰浑身一颤,本能地照做。他死死闭紧眼,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节发白,指甲几乎嵌进耳廓皮肉里。可即便如此,仍有声音钻进来——不是响动,是“感觉”:一种黏稠的、缓慢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像钝刀在刮骨,又像湿布裹着砂砾,在水泥地上拖行。紧接着是“噗”的一声闷响,像熟透的柿子砸在地上,接着是液体缓缓漫开的、细微的滋滋声,仿佛地面在吮吸什么。他数到七十三,喉头涌上铁锈味。数到八十九,后颈汗毛根根倒竖。数到九十九,左耳耳垂突然一凉,像被谁用指尖极轻地点了一下。“一百。”他喘着粗气松开手,睁开眼。张桂喜还在,但脸色灰败,嘴唇发青,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仿佛刚从深海里被人硬生生拖上来。她脚下空空如也,那截诡异的指骨、那滩可疑的湿痕,全都不见了,只有几片被踩烂的榕树落叶,边缘卷曲,颜色比别的叶子更深些。“妈?”他声音发虚。张桂喜没看他,只是盯着自己右手——那只刚刚递水给他的手。她慢慢摊开手掌,掌心赫然多了一道细长血痕,正缓缓渗出血珠,一滴,两滴,不落地,悬在半空微微震颤,像被无形丝线吊着的红玛瑙。“峰仔……”她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爸……他床底下那个红木匣子……你打开看过没?”唐凌峰心头一跳。他知道那个匣子。唐小山酗酒后常抱着它喃喃自语,钥匙从不离身,连醉得人事不省时都攥在手心。去年张桂喜病重住院,唐小山半夜撬开匣子,取出里面一叠泛黄纸页,当着唐凌峰的面一张张烧掉,火苗蹿得老高,映得他眼白泛黄,嘴里念叨着:“烧干净……烧干净才不害人……”“没……没打开过。”唐凌峰老实回答。张桂喜长长吁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浓重的疲惫,像拉了三十年网的老渔民终于收完最后一纲。“不打开……好……不打开最好。”她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异常锐利,直直刺进唐凌峰眼睛里,“但峰仔,你记住——如果哪天,你看见你爸夜里坐在床沿,对着空气说话,说‘桂喜啊,你别怨我’;或者他忽然开始收拾你姐姐以前的房间,擦玻璃、换窗纱、叠衣服……甚至……甚至他开始学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酥饼,一遍遍揉面、擀皮、包馅……”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那就说明,他快找着你姐了。”唐凌峰脊背一凉:“姐?姐不是……”“不是死了。”张桂喜斩钉截铁,眼神幽深得吓人,“你姐走得急,魂没散,魄没离,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你爸当年打断她胳膊,那一下,没打断骨头,断的是她脐下三寸的‘命脉锁’。锁一断,阴阳路就歪了半寸,她卡在中间,不上不下,不生不死……”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肩膀耸动,像要把肺咳出来。唐凌峰慌忙去扶,手刚碰到她胳膊,却触到一片刺骨寒凉——不是尸体的僵冷,是深海淤泥里沉埋百年的铁锚那种阴寒,冻得他指尖一麻。“妈!您怎么了?”张桂喜摆摆手,咳得眼泪直流,却扯出一个极苦的笑:“没事……就是……这身子,太沉了。”她低头看着自己双脚,脚踝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半透明,露出底下灰白的、正在缓慢消散的骨骼轮廓,“我撑不了多久了……峰仔,答应妈一件事。”“您说!”“别信你爸哭诉的话。”她盯着他,一字一顿,“他要是跪着求你原谅,你就转身走;他要是指着天发誓改过,你就捂住耳朵;他要是拿出你姐的照片,说‘你看她多想回家’……”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就把照片撕了!烧成灰!洒进海里!”唐凌峰怔住:“为……为什么?”张桂喜没回答。她只是抬起那只带血痕的手,轻轻抚上唐凌峰的脸颊。那手指冰冷,却奇异地让他想起小时候发烧,妈妈用井水浸湿的毛巾敷他额头的感觉。“因为……”她声音渐弱,身影也开始变得稀薄,边缘泛起细碎的光点,像被风扬起的磷火,“……你姐恨的,从来不是你爸打断她胳膊……”光点越来越多,她整条手臂已近乎透明,唯独那只手,依旧清晰,依旧带着血痕。“……她恨的,是你妈我……”她最后望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有愧疚,有解脱,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叹息,“……没护住她。”话音落,人已散尽。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咸腥海风拂过唐凌峰脸颊,卷走最后一粒光尘。他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半块酥饼。饼皮干硬,椰蓉早已失水变韧,咬一口,满嘴都是粗粝的纤维感。他机械地咀嚼着,腮帮子发酸,却尝不出任何味道。远处,一群游客笑着走过,举着自拍杆,背景是滨海著名的“灯塔礁”——那座孤悬海中的赭红色灯塔,塔顶旋转的光束正缓缓扫过天际,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唐凌峰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爸爸曾带他去过灯塔。那时唐小山还没彻底堕落,还能蹲下来,用宽厚的手掌托起他的小屁股,让他骑在肩头,指着海平线说:“峰仔,看见没?那边,太阳落下去的地方,就是咱们疍家人祖宗来的方向。海龙王认得咱们的血,所以咱们打鱼,浪头都让着咱。”他信了。信了很多年。直到十二岁那年,台风“海燕”掀翻了家里那艘补了十七次漏洞的旧渔船,爸爸抱着浮木在浊浪里挣扎了三天两夜才被救回,从此落下严重的风湿,也彻底丢了海上讨生活的底气。他开始酗酒,开始打人,开始把所有不甘和屈辱,都发泄在能掌控的人身上——先是妻子,再是女儿,最后轮到儿子。唐凌峰默默把最后一口酥饼咽下去,干噎得他眼角沁出泪花。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滑入喉咙,依旧是那股熟悉的、微涩的井水味。可就在水流经舌尖的刹那,一丝极其细微的、清冽的甜意,再次悄然浮现,转瞬即逝,却真实得不容置疑。他低头看着瓶中晃动的水影,水面上,映出自己苍白的脸,和身后空荡荡的树荫。没有妈。没有指骨。没有血痕。只有他自己。唐凌峰慢慢拧紧瓶盖,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18:47。距离公交末班车还有二十三分钟。他抬腿,朝着车站方向走去,脚步很稳,甚至有些刻意地平稳。路过一家老字号糕点铺时,他停下脚步,透过玻璃橱窗,看着里面陈列的酥饼——金黄酥脆的饼皮,饱满诱人的椰蓉馅,点缀着紫莹莹的葡萄干,每一块都像一枚小小的、甜蜜的太阳。他推门进去。“老板,打包五块酥饼。”他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要最好的。”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闻言热情招呼:“哎哟,小伙子有眼光!今儿新出炉的,用的可是东山岛头茬椰肉,现磨现包,保你吃一口就忘不了!”唐凌峰点点头,付了钱,接过油纸包好的酥饼。纸包温热,隔着牛皮纸都能闻到那股醇厚的椰香和焦糖香。他走出店门,没立刻离开,而是靠在斑驳的砖墙边,撕开一角油纸,掰下一小块酥饼,送入口中。这一次,酥饼外脆内软,椰蓉丰腴湿润,葡萄干酸甜爆汁,麦芽糖的焦香在舌尖温柔弥漫——真正的好饼。他慢慢咀嚼,咽下,抬手抹去嘴角一点碎屑。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唐琼花十六岁生日那天拍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的凤凰树下,笑容灿烂,眼睛弯成月牙,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串用彩色橡皮筋编的小手链。唐凌峰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少女鲜活明亮,与记忆中那个深夜摔门而出、胳膊打着石膏、背影倔强又绝望的姐姐重叠在一起。他掏出打火机。“咔哒。”幽蓝火苗腾起。他没犹豫,将照片一角凑近火苗。火舌贪婪地舔舐相纸,黑色迅速蔓延,吞噬少女的笑容,吞噬凤凰花的粉红,吞噬校服的白色……火光映亮他低垂的眼睫,也映亮他瞳孔深处,那一片寂静无声、却汹涌翻腾的暗海。照片烧成灰,被晚风一吹,散作无数细小的黑蝶,打着旋儿,飞向远处那片正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海面。唐凌峰静静看着,直到最后一粒灰烬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拍拍手,将空了的油纸包仔细叠好,塞进路边垃圾桶。转身,走向公交站。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滨海的夜晚,喧嚣而温柔,游客的笑声、海浪的轻吟、远处酒吧飘来的爵士乐,织成一张巨大的、暖昧的网。唐凌峰站在站台边,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洁净的地砖上,清晰,稳定,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忽然想起妈最后那句话——“你姐恨的,是你妈我没护住她。”那么,谁来护住他?他抬头,望向远处海天相接处。那里,最后一丝天光正沉入墨蓝的海水,而灯塔的光束,依旧不知疲倦地旋转着,扫过礁石,扫过浪尖,扫过停泊的渔船,最终,稳稳地,落在他脚下这片坚实的土地上。唐凌峰收回目光,垂眸。他右手插在裤兜里,指尖触到一样东西——冰冷,坚硬,边缘锋利,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忽视的实感。那是他下午在旧货市场,花十五块钱淘来的一把老式黄铜钥匙。卖家说,是民国时期药铺的柜门钥匙,铜质纯,锁芯深,至今还能开。他没告诉任何人,他买它,是因为钥匙柄上,蚀刻着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的符号——一条盘绕的、双首同躯的蛇,蛇眼处镶嵌着两粒黯淡的、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绿松石。和他昨晚在爸爸床底那个红木匣子的锁孔形状,一模一样。公交来了。车门“嗤”地一声打开,吐出一股混杂着汗水与皮革味的热风。唐凌峰迈步上车,刷卡,投币,找了个靠窗的空座坐下。车子启动,窗外灯火流成光河。他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缓缓收紧了右手。钥匙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很疼。但他没松开。他知道,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而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只能一直走下去,哪怕前方是海,是火,是深不见底的、名为“真相”的渊薮。车窗外,滨海的夜,正一寸寸,沉入更深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