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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胡说,我这是人皇幡》正文 第1183章 调皮捣蛋
    两人没有再聊那些沉重、敏感、严肃的话题,而是从滨海本地变化,聊到夏京那边的安排,有来有回,相谈甚欢。其间,吴醒也小心翼翼提了几个不大不小的要求。大多是希望沈思远日后出手前,能稍微打个招...唐凌峰怔在原地,手还僵在半空,指节泛白,掌心汗湿。那阵阴风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到他裤脚上,又倏忽散开,像被谁掐着脖子咽了最后一口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喉咙里堵着一团没嚼碎的酥饼渣,又干又涩,硌得气管生疼。树荫底下游客来来往往,有举着自拍杆的年轻姑娘,有拖着行李箱的老外,有追着气球跑的小孩,笑声、快门声、方言混杂的吆喝声嗡嗡作响——可这些声音全被抽走了底色,变成一层薄而冷的膜,裹在他耳道里。他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慢得吓人,像一口锈住的钟在胸腔里艰难摆动。“妈……”他嘴唇翕动,没出声。不是不敢喊,是怕一开口,那阵风就又卷回来,带着她未尽的哭腔和没说完的“你真是想管他了”。他慢慢蹲下去,把矿泉水瓶拧紧,塞回帆布包侧袋。动作很轻,仿佛瓶子里装的不是水,是刚从她指尖漏走的一缕魂。包带磨着肩头旧伤疤,微微发痒。那疤是他十二岁那年,唐小山嫌他捡的海螺不够大,抄起晒咸鱼的竹筢子抽的。三道红印,三天没消,他蹲在灶台边烧火时,张桂喜蹲在旁边削芋头,刀锋刮过紫皮发出沙沙声,她没抬头,只把蒸熟的芋头掰开,挑最粉糯的一角塞进他嘴里:“吃,吃了长力气。”那时她手腕上还戴着银镯子,是嫁妆,后来当了三次,最后一次换成了两包红糖和半袋米。唐凌峰摸了摸左耳垂——那里原本该有颗小痣,去年冬至前夜,他梦见自己站在老宅天井里,雨丝斜斜地飘,张桂喜穿着褪色的蓝布衫,踮脚替他擦额角的灰。他伸手去抓她衣袖,却只攥住一把潮湿的雾气。醒来后耳垂上那颗痣没了,镜子里只剩一道浅浅的凹痕,像被谁用指甲轻轻掐过。他忽然想起女儿离家前夜的事。那天台风刚过,海面浮着油亮的死鱼,空气里全是腥甜的腐败味。唐琼花胳膊缠着渗血的纱布,坐在门槛上啃冷掉的饭团。张桂喜蹲在院角刷虾网,竹刷刮着水泥地,吱呀、吱呀,像钝刀锯骨头。唐琼花忽然把饭团狠狠砸向院墙,米粒黏在青苔斑驳的砖缝里:“妈,你刷一辈子网,网得住虾,网得住命吗?”张桂喜没停手,只是把刷子换了个方向,继续刮。“我走以后,你连骂他的胆子都没了。”唐琼花站起来,单手拎起行李袋,“他打你,你护着他;他打我,你说我顶撞长辈;他打峰仔,你递扫帚柄给他攥着好站稳……你不是我妈,你是他养的狗!”张桂喜终于停了。她直起身,腰背弯得厉害,洗刷池里的水顺着她指缝滴落,在水泥地上砸出深色圆点。她没看女儿,目光落在远处海平线上——那儿正有一艘渔船归港,桅杆上挂着褪色的红布条,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晃得人心慌。“阿花啊,”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爸他……昨儿半夜咳出血了。”唐琼花冷笑:“活该。”“咳血的时候,他攥着你小时候扎的纸船,说……说对不起你。”唐琼花猛地转身,行李袋滑落在地,拉链崩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课本。她肩膀剧烈起伏,却始终没回头。最后只留下一句:“他欠我的,下辈子还。”风从巷口灌进来,掀翻了张桂喜鬓边一缕白发。她弯腰拾起女儿掉落的橡皮擦——是小学自然课用的,印着褪色的鲸鱼图案。她用拇指反复摩挲那光滑的蓝色表面,直到橡皮擦边缘沁出一点油光,才慢慢放进口袋。唐凌峰当时躲在柴房门后,透过门缝看见母亲把橡皮擦贴在胸口,闭着眼,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吞咽什么极苦的东西。此刻他摸着自己空荡荡的耳垂,忽然明白了。那夜母亲没哭,是因为眼泪早被咸涩的海风腌干了;她不拦女儿,是因为知道这扇门一旦推开,就再不会为任何人合拢;她收下那块橡皮擦,是把女儿没出口的恨,连同自己咽不下的委屈,一起按进了心脏最软的地方——从此那里长出一块硬痂,碰不得,揭不得,只能日日供着,当神龛供着。“峰仔!发什么呆呢?”一声呼喊劈开混沌。唐凌峰猛地抬头,见隔壁茶摊的阿炳叔端着铜壶踱过来,壶嘴还冒着细白水汽。“喏,刚泡的鹧鸪茶,解腻。”阿炳叔把粗瓷碗往他面前一墩,褐色茶汤晃荡,映出他恍惚的脸,“你妈今早还问我看见你没,说你爱坐这棵榕树底下,风凉。”唐凌峰手指一颤,茶水泼出两滴,烫在手背上。“阿炳叔……我妈她……”他声音发紧,“她身子骨还好吗?”阿炳叔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好得很!早上还在码头帮人分拣石斑鱼,手劲比我还大!”他压低嗓子,凑近了些,“就是昨儿个念叨你来着,说你穿那件蓝衬衫领子歪了,让你改天去她那儿,她给你钉两针……”唐凌峰喉结滚动,想笑,嘴角却僵着,只牵动一下就酸得发痛。阿炳叔没察觉异样,拍拍他肩膀走了。唐凌峰低头盯着那碗鹧鸪茶,汤色澄澈,浮着几片墨绿茶叶。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张桂喜也是这样,用粗瓷碗盛满晾凉的茶水,一勺一勺喂他。她手腕内侧有道旧疤,是刮鱼鳞时被鳍刺划的,每次舀水,那道淡粉色的细线就在茶汤里若隐若现,像一条游动的、温顺的蛇。他端起碗,茶水微苦回甘,滑入食道时却烫得他眼眶发热。就在这时,帆布包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弹窗,滨海市殡葬服务中心发来的缴费提醒:唐小山先生骨灰寄存续费,余额不足,请于72小时内补缴。唐凌峰盯着那行字,手指冰凉。父亲死了三个月零七天,火化那天他没去,张桂喜独自坐在殡仪馆长椅上,穿了件浆洗发硬的藏青外套,膝盖上放着个褪色的红布包。工作人员递来骨灰盒时,她没接,只伸出右手,摊开——掌心纹路深如海沟,几道新添的裂口渗着血丝。她说:“我摸摸温度。”骨灰盒还没打开,她已泪流满面。唐凌峰当时站在走廊拐角,看见母亲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盒盖上,肩膀无声耸动。穿黑西装的年轻人欲言又止,最终悄悄退开。那刻他忽然觉得,父亲的死亡对母亲而言,竟像一场迟到的赦免,又像一次更深的囚禁——从此她连抱怨的对象都没了,只能把所有话咽回去,酿成更浓的苦酒。手机又震。这次是陌生号码短信:【唐先生您好,我是‘海月湾’养老公寓客服。您母亲张桂喜女士本月护理费逾期,系统已自动冻结其活动权限。另,她连续三日未进食,护工发现时正用指甲抠门框,说要找您。】唐凌峰浑身血液骤然凝固。他猛地起身,帆布包带子勒进肩肉里。榕树影子被夕阳拉得极长,像一道横亘在地面的、无法愈合的伤口。他拔腿就跑,帆布鞋底摩擦水泥地发出刺耳声响,引得路人侧目。他顾不上,脑子里只反复回响那句“用指甲抠门框”——张桂喜的手,那双布满厚茧、常年浸在海水里的手,那双曾为他缝过十二件校服、剥过三百斤虾仁、在台风夜里死死攥住船舵的手……她怎么会抠门?那扇门,他上周才陪她去看过的。海月湾公寓建在滨海新开发区,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张桂喜站在电梯口,仰头望着锃亮的不锈钢门,忽然问:“峰仔,这门……能照见人影不?”他点头。她就真的凑近了,鼻尖几乎贴上金属表面,眯起一只眼,另一只眼仔细端详倒影里那个头发花白、嘴角下垂的女人。看了很久,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倒影中自己的眼角:“这儿,怎么比上次多两道纹?”唐凌峰当时没答。他盯着电梯门映出的自己——二十岁的脸,眼下青黑,衬衫领口有根松脱的线头,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此刻他狂奔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风灌进耳朵,灌进喉咙,灌进每一寸发烫的皮肤。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在地面铺开,像一滩滩凝固的蜂蜜。他数着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两棵、三棵……数到第七棵时,手机第三次震动。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唐先生,张女士已自行离开公寓。监控显示她往老港区方向去了。保安正在搜寻,但请您尽快赶来。她走时……没带任何证件。】老港区。唐凌峰脚步猛地刹住,鞋底在柏油路上拖出两道灰痕。那里早已废弃,锈蚀的龙门吊矗立如巨兽骸骨,断裂的缆绳垂在风里,像垂死者的肠子。二十年前,张桂喜就是在那里,用一艘漏水的舢板,载着高烧不退的他,摇橹六小时抵达市医院。她双手磨出血泡,混着海水结成暗红的痂,却一直把他裹在唯一干燥的蓑衣里。他转身冲进最近的便利店,抓起货架上最贵的保温桶——不锈钢外壳印着金色海豚。店员还没扫码,他已把两张百元钞票拍在柜台:“麻烦灌满热豆浆,越烫越好!”豆浆沸腾的香气弥漫开来,白雾模糊了玻璃门。唐凌峰抱着滚烫的保温桶冲进夜色,桶身灼得掌心发痛,可这点痛楚,竟奇异地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恐惧。老港区入口堆着塌陷的集装箱,他侧身挤过缝隙,脚下碎玻璃咯吱作响。咸腥的海风骤然猛烈,卷着铁锈与腐藻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废弃灯塔顶端的破玻璃窗,在月光下幽幽反光,像一只浑浊的眼睛。他循着记忆中的路径往里奔——那里曾有座小庙,供着疍家人的妈祖,后来被台风掀了顶,如今只剩半截香炉埋在乱石堆里。张桂喜总说,妈祖娘娘最疼苦命人,所以每次出海前,她必去磕三个头,把新鲜海胆摆在香炉前,祈求平安。唐凌峰拨开疯长的野蔷薇,藤蔓上尖刺刮破他手臂,渗出血珠。他不管,只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坍塌的庙基。月光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跪在瓦砾间,双手深深插进碎砖与泥土混合的灰黑色土壤里,指关节惨白,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妈——!”声音撕裂夜空。那身影顿住了。缓缓转过头。月光勾勒出她瘦削的侧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唐凌峰呼吸一窒——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瞳孔深处浮动着幽微的、近乎非人的青白色微光,像两簇沉在海底的磷火。她嘴角咧开一个极大的弧度,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声音却异常清晰,带着奇异的回响,仿佛不止从她口中发出,而是从四面八方的断壁残垣里同时响起:“峰仔……你来接妈回家啦?”唐凌峰僵在原地,保温桶里的豆浆剧烈晃荡,热气蒸腾,模糊了视线。他想应声,喉咙却像被海草死死缠住。月光忽然暗了一瞬,仿佛被什么东西悄然吞噬。他眼角余光瞥见,张桂喜插在土里的左手小指……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缓慢、僵硬地弯曲着,指甲盖下方,隐隐透出一丝暗金纹路,细如发丝,蜿蜒向上,没入她枯瘦的手腕皮肤之下。那纹路,与他今早整理父亲遗物时,在唐小山枕下发现的半张泛黄符纸上的朱砂笔迹,一模一样。符纸上,除了扭曲的咒文,还用炭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小字:“人皇幡·初引·需至亲之血为契”。唐凌峰全身血液瞬间冻住。他看见母亲缓缓抽出那只手,黑泥簌簌落下。她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小小的、通体乌黑的骨牌,牌面刻着模糊不清的云雷纹。月光下,那骨牌边缘竟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绝非寻常兽骨所能呈现。“妈……你手里拿的是……”张桂喜没回答。她只是将骨牌轻轻放在唇边,舌尖舔过那冰凉的表面,动作虔诚得如同吻圣物。然后,她抬起眼,那双燃着青白火焰的眸子直直望进唐凌峰瞳孔深处,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似惊雷:“峰仔,妈终于……找到能带你回家的人了。”夜风骤然停止。连海浪的呜咽都消失了。唐凌峰感到脚下的土地在细微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壳深处,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