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胡说,我这是人皇幡》正文 第1185章 修为精进
“《罗酆十二楼》,一楼一景,一景一神,以内景映照外景,求于自身。”沈思远的声音落在桃子耳中,如同晨钟暮鼓,“所谓人身小天地,天地大人身,外景有的,内景皆有,你可明白?”桃子轻轻点头,眼神里透着...唐糖的意识像一滴水珠落入平静湖面,倏然漾开一圈圈透明涟漪——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整段记忆直接浮现在她脑海:沈思远清晨在卫生间洗手台前,拧开新买的婴儿专用爽身粉罐,瓷白粉末细腻如雪,瓶身印着“无滑石粉、零香精、经皮肤科测试”几行小字;他蘸取指尖一点,在掌心轻轻揉开,再小心扑在唐糖红润的下巴与颈侧褶皱间,动作轻得像怕惊走一只停驻的蝴蝶。那粉不凉不燥,带着微不可察的杏仁清气,吸湿透气,护住娇嫩肌肤不被口水浸溃。而客厅里阮回春用的,是毛三妹从杂货铺五块钱一盒买来的老牌子,包装粗糙,打开便有股浓重滑石粉味,还混着廉价香精的甜腻,连阮红妆闻了都皱眉说“这粉太冲”,更别说擦在屁屁上时会泛起一层灰白浮尘。唐糖愣住了,小嘴微微张开,圆眼睛眨了眨,睫毛扑簌簌地颤,像被风吹乱的蝶翼。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下巴,指尖蹭到那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粉,又低头嗅了嗅——没有臭烘烘的酸味,只有淡淡的、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味道。“噢……”她软软地拖长调子,声音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怒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泄了,小肩膀垮下来,鼓胀的脸颊也慢慢松开,只剩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唐凌峰。唐凌峰没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些,下巴轻轻搁在她毛茸茸的发顶。唐糖忽然伸手,一根肉乎乎的小指头戳了戳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锅锅……是不是,好人打坏人,也不对?”风从阳台穿过,掀动书页一角,沙沙作响。唐凌峰怔住。他没想到唐糖会问这个。更没想到,这个问题像一把生锈却锋利的刀,猝不及防剖开了他心底最深那道未愈的口子——妈妈护着爸爸,爸爸打妈妈,他吓唬爸爸,妈妈又求他住手……是非像一团打结的毛线,越扯越紧,越理越乱。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答。唐糖却不依不饶,小手攥着他T恤下摆,仰起脸,鼻尖几乎碰到他下巴:“豆豆说,番薯锅锅懂所有事。锅锅,你带我去问番薯锅锅好不好?”唐凌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纸张粗糙的触感扎着皮肤。他想起张桂喜在楼道里转身离去时那一句哭腔:“妈,他总是那样……总有一天,他也会被我害死的……” 那声音不是怨毒,是钝刀割肉般的疼,是明知前方是火坑,还要亲手把至亲推下去的绝望。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眼眶又热又胀。就在这时,一阵裹挟着青草与槐花气息的阴风卷进阳台,吹得藤椅上的旧书哗啦翻页。江映雪显出身形,发梢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霜晶,脸色却比刚才平和许多,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叠得方正的黄纸——那是州牧大人给的“引路符”,巴掌大,朱砂符纹在日光下隐隐流动,像活物般呼吸。“凌峰,”她声音微哑,却不再颤抖,“州牧大人说,可以见你们一面。但只有一刻钟。”唐糖立刻从唐凌峰腿上滑下来,踮着脚去够江映雪手里的符纸,小手指好奇地戳了戳那温热的纸面:“亮亮!”江映雪弯腰,把符纸轻轻贴在唐糖额心。刹那间,金光如细流渗入皮肤,唐糖浑身一震,瞳孔深处掠过一瞬琥珀色的微芒,随即又恢复澄澈。她没喊疼,只是歪头,小声问:“锅锅,我们……是不是要去很远的地方?”“不远。”唐凌峰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就在隔壁。”话音未落,江映雪已掐诀念咒,符纸自燃,腾起一簇幽蓝火焰,不灼人,反透出沁凉。火焰升腾中,阳台空气如水波般扭曲、塌陷,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门——门后并非黑暗,而是浮动着无数细碎光点,如夏夜萤火,缓缓旋转,织成一条蜿蜒向下的光之阶梯。阶梯尽头,隐约可见一方青石案几,案上一盏青铜灯,灯焰静如止水,映着一个端坐的、模糊却令人心安的轮廓。“走。”江映雪率先迈步,身影融入光阶,瞬间淡去。唐凌峰牵起唐糖的手。她的手心微汗,却异常温热,小小的手指紧紧回扣着他,像抓住一根不会断裂的藤蔓。一步踏出。没有坠落感,没有眩晕。脚下是温润如玉的阶梯,每踏一步,足底便泛起细微涟漪,荡开一圈圈柔和光晕。唐糖忍不住低头看,惊奇地“咦”了一声,伸出另一只手想去捞那些飘近的光点,指尖却只触到一片清凉的雾气。雾气散开,竟在她掌心凝成一朵半透明的小雏菊,花瓣纤毫毕现,脉络清晰,转瞬又化作点点星尘,消散于无形。“好看!”她咯咯笑起来,小脚丫蹦跳着,差点踩空。唐凌峰忙攥紧她手,低声道:“慢点,别跑远。”唐糖仰起小脸,眼睛亮得惊人:“锅锅,这里……是天堂吗?”“不是。”唐凌峰摇头,目光越过她头顶,望向阶梯尽头那盏静燃的灯,“是‘界隙’。阴阳交界处,不属生,不属死,只容真心所至者短暂停留。”话音刚落,光阶已尽。他们站在一方青石台上。四周并非实体墙壁,而是流动的、半透明的墨色帷幕,帷幕之外,隐约可见城市楼宇的剪影,车流声嗡嗡如远海潮音,又被一层无形屏障温柔滤去,只余下绝对的寂静与安宁。青石案几后,州牧大人静静坐着。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中山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镜片后目光温润,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魂魄深处。他面前摊开一本厚重册子,纸页泛黄,边角微卷,封皮上墨书三个篆字——《尘缘簿》。“来了?”州牧大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古寺晨钟,沉稳地敲在人心最柔软处。他并未抬头,手指抚过册页上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名字与墨迹,指尖停留之处,墨色微微发亮。江映雪垂手立于案侧,姿态恭谨。唐凌峰拉着唐糖,深深一揖。唐糖懵懂,却本能地学着哥哥的样子,小手抱拳,奶声奶气:“番薯锅锅好!”州牧大人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唐糖身上,镜片后的笑意真切:“小家伙,不叫番薯,叫州牧。管一管人间善恶因果,不种地,不收租,只记账。”唐糖认真点头:“记账好!记谁打谁,谁骗谁!”州牧大人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对,记账。可这账,最难算的,不是谁打了谁,而是——”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唐凌峰,温和却不容回避,“为何打?为何受?为何护?为何恨?”唐凌峰心头一震,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州牧大人合上《尘缘簿》,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点。刹那间,青石台地面泛起水波般的光晕,光影流转,竟在众人面前铺开一幕无声的“画”——画中是二十年前的旧巷。年轻些的唐小山,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衫,正挽着张桂喜的手臂,笑容憨厚,眼神明亮,指着远处刚盖好的小楼,意气风发;张桂喜则穿着碎花裙子,肚子微微隆起,脸颊红润,仰头听着,眼里盛满星光。接着画面流转,唐凌峰幼年,骑在唐小山肩头,咯咯笑着去够路边的糖葫芦;张桂喜提着菜篮跟在身后,不时抬头,笑容温柔而满足。再往后,画面开始泛起灰暗的底色:唐小山醉醺醺摔门而出,张桂喜抱着襁褓中的唐糖躲在门后,肩膀剧烈耸动;唐小山捏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给张桂喜,粗声吼着“拿去,别整天哭丧着脸”,张桂喜的手指死死抠进掌心,指节发白;最后定格在昨晚——张桂喜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唐小山高举的扫帚狠狠落下,风声凛冽,而唐凌峰小小的身影猛地扑过去,用单薄的脊背挡在妈妈身前,一声闷响,扫帚柄砸在他肩胛骨上,他整个人晃了晃,没哭,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光影消散,青石台重归寂静。唐糖的小手突然用力攥紧唐凌峰的手指,仰起脸,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锅锅……爸爸,以前,也抱你呀?”唐凌峰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用力点头。州牧大人看着他,目光深邃如古井:“孩子,你恨他动手,可你可知,他第一次动手,是因为什么?”唐凌峰茫然摇头。州牧大人翻开《尘缘簿》另一页,指尖拂过一行早已褪色的旧墨:“十五年前,你七岁。唐小山在工地脚手架上失足坠落,摔断三根肋骨,肺部积血,医生说,若再晚送十分钟,命就没了。救他的人,是张桂喜。”唐凌峰愕然。“她当时刚卖完最后一筐菜,揣着二十块钱准备给你买新书包,听见工友喊救命,二话不说,抄起扁担,硬是撬开卡死的升降机铁门,扛着昏迷的唐小山,一路狂奔两公里送到医院。”州牧大人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可唐小山醒来第一句话,是问她:‘钱呢?’——他以为,她偷了他藏在床板下的五百块救命钱。”唐凌峰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后来呢?”唐糖小声问,眼睛瞪得溜圆。州牧大人合上簿子,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没有评判,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悯的疲惫:“后来,他信了。信她贪财,信她狠心,信她连丈夫的命都不顾。于是,一次又一次,用拳头、用唾骂、用最恶毒的话,去‘惩罚’那个他认定的‘贼’。而张桂喜,每次被打,都只是死死咬着牙,把眼泪咽回去,第二天,依旧天不亮就去菜市,挑最新鲜的菜,回来给你煮热汤,给你缝补书包破掉的带子……因为她知道,一旦她倒下,你和妹妹,就真没活路了。”唐糖忽然挣脱唐凌峰的手,噔噔噔跑到州牧大人案前,仰起小脸,大眼睛里水光盈盈:“那……那妈妈,是不是很疼?”州牧大人俯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声音温和:“很疼。比你摔破膝盖,要疼一千倍,一万倍。”唐糖沉默了几秒,忽然转身,朝唐凌峰飞奔过去,一把抱住他的大腿,把脸埋进他膝盖,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锅锅……锅锅别打爸爸了……妈妈,会疼的……”唐凌峰浑身一颤,双膝一软,竟跪坐在青石台上。他紧紧抱住唐糖,肩膀剧烈地、无声地耸动起来,压抑了太久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变成破碎的、幼兽般的抽泣。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妈妈护着爸爸,并非懦弱,亦非愚昧,而是以血肉为盾,死死挡住所有可能倾泻向他和唐糖的风雨。那护持本身,就是最惨烈的战场。江映雪默默递来一方素净手帕。州牧大人静静看着,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如清泉流淌:“凌峰,你执幡为鬼,能慑百邪,却慑不住人心之迷障。人皇幡,不在手中,而在心上。它不斩仇雠,只照本心——照见你因爱生怖,因怖生怒,因怒生恨;也照见你妈妈,因爱生忍,因忍生韧,因韧生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唐凌峰怀中哭泣的唐糖,又落回唐凌峰脸上:“现在,幡在你心,你欲如何挥动?”唐凌峰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望着州牧大人,又望向江映雪,最后,目光落回怀中唐糖那双盛满泪水与懵懂信任的眼睛里。他慢慢松开紧攥的拳头,指甲早已深陷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痕。他摊开手掌,让那点刺目的红暴露在青石台静谧的光下。然后,他缓缓握紧,不是攥成愤怒的拳,而是拢成一个温柔的、足以包裹整个世界的弧度,将唐糖小小的、温热的身躯,更紧地、更稳地,拥入怀中。“我不挥了。”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的涟漪缓慢而坚定,“从今往后……我守着。”话音落下的瞬间,青石台外流动的墨色帷幕,无声裂开一道细微缝隙。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的金色阳光,如同神启,悄然穿透,不偏不倚,正正落在唐凌峰摊开又合拢的右掌之上——那里,一道极淡、却真实存在的金色纹路,正缓缓浮现,蜿蜒如初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手腕内侧的皮肤,温热,微痒,带着泥土与新生的气息。州牧大人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的微光。唐糖仰起小脸,用袖子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小鼻子还一抽一抽的,却努力绽开一个大大的、湿漉漉的笑容,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小心翼翼碰了碰唐凌峰手腕上那道初生的金纹,声音软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锅锅,你看——光,长出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