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北朝政权更迭如走马灯的乱世,有一位学者历经梁、北齐、周、隋四朝,三陷亡国之境,却以一部《颜氏家训》穿越千年时光,成为中华家庭教育的精神标杆。
他便是琅邪临沂颜氏之后,颜回第三十五世孙——颜之推。
这位生于江陵、卒于长安的文人,用坎坷的一生诠释了“士不可以不弘毅”的真谛,其着作更是被后世誉为“古今家训之祖”,为动荡时代的知识分子立身处世提供了永恒的智慧指引。
南朝梁中大通三年(531年),春雨蒙蒙的江陵城,琅邪颜氏家中迎来了第三个男婴。
父亲颜勰为其取名“之推”,既纪念春秋名士介子推的清节,亦缅怀祖父颜见远的忠烈——这位南齐御史中丞在梁武帝篡齐后绝食而死,用生命践行了颜氏家族“以德行传家”的祖训。
颜氏本是北方望族,自西晋末年颜含率族衣冠南渡,定居建康长干里,七代传承皆以儒学为根基,尤其专精《周官》《左传》等经典,形成了“世以儒雅为业”的家风。
颜之推的童年浸润在浓厚的学术氛围中。
六岁便能诵《鲁灵光殿赋》,展现出过人的记忆力与文学天赋。
大同三年(537年),六岁的他正式启蒙,承袭家学,研读经史。
然而命运早有波折,大同五年(539年),父亲颜勰病逝,年仅八岁的颜之推由兄长颜之仪抚养成人。
兄长严格的教诲与家族的文化积淀,让他在少年时期便立下“博览群书,明辨事理”的志向。
大同八年(542年),湘东王萧绎在江州亲自讲授《庄子》《老子》,时年十一岁的颜之推前往听讲,成为其门徒。
彼时南朝玄学盛行,士人沉迷清谈,不屑实务,但颜之推却敏锐地察觉到虚谈误国的隐患,“不喜虚谈,转而研习《仪礼》《左传》”,潜心钻研经世致用之学。
他读书“无不详备”,见解独到,文采更是“词情典丽”,在萧绎的西府中广受称颂。
十五岁时,颜之推随萧绎前往建康“赎皇帝”——梁武帝晚年三次出家同泰寺,朝廷需耗费巨资赎回,这段经历让他目睹了京城的繁华与朝堂的奢靡,也结识了太子萧纲、文人王褒、庾信等当世名流。
席间,他吟诵自作《神仙诗》,才情惊艳众人,为日后的仕途埋下伏笔。
太清二年(548年),侯景之乱爆发,这场历时五年的叛乱彻底摧毁了南朝梁的统治根基,也开启了颜之推颠沛流离的人生。
叛军一路势如破竹,次年三月攻陷台城,梁武帝萧衍被囚禁于净居殿,最终忧愤而死。
太子萧纲即位后,萧绎任命颜之推为右常侍,加镇西墨曹参军。
此时的颜之推虽年少得志,却“喜好饮酒,不拘礼法,不修边幅”,因此遭到时论非议,但萧绎对其才华依旧信任有加。
大宝元年(550年),萧绎在江陵起兵讨伐侯景,派世子萧方诸出镇郢州,颜之推被任命为中抚军外兵参军,掌管文书记注。
然而命运的残酷远超想象,次年闰四月,侯景叛军攻陷郢州,颜之推被俘。
侯景听闻其才名,多次欲除之而后快,幸得行台郎中王则冒死相救,才得以保全性命,后被囚送建康。
这段被俘的经历,让他亲眼目睹了“繁华京城变残破战场”的惨状,甚至被迫“日夜抬土筑高台”,切身感受了战乱对生民的摧残。
大宝三年(552年)三月,侯景叛军被击败,颜之推终于获释,从建康辗转返回江陵。
同年十一月,萧绎在江陵登基,是为梁元帝。
念及颜之推的才学与忠心,梁元帝封其为散骑侍郎,奏舍人事,命他主持校书工作。
这一时期,颜之推得以潜心学术,与文臣们诗词唱和,生活暂归平静。
梁元帝素爱藏书,宫中典籍多达十四万卷,颜之推得以博览群书,学识愈发渊博。
然而好景不长,承圣三年(554年)十一月,西魏大军突袭江陵,梁元帝指挥失当,城池迅速陷落。
城破之日,梁元帝竟下令焚毁所有藏书,叹曰“读书万卷,犹有今日”,十四万卷典籍化为灰烬,成为中国文化史上的一大浩劫。
颜之推再次被俘,与十几万江陵官员、士族一同被驱赶着北上长安,在雨雪中踏上屈辱的迁徙之路。
西魏大将军李显庆看中了颜之推的才学,将他举荐至弘农,令其掌管兄长阳平公李远的书翰。
虽受礼遇,但颜之推始终心系江南故地,日夜谋划南归。
天保七年(556年),黄河水暴涨,他抓住这一千载难逢的机会,带着妻儿租船偷渡,“一夜漂流七百里”,历经砥柱之险,最终逃奔北齐,希望能借道返回江南。
北齐文宣帝高洋见到颜之推后,对其才华十分赏识,拜为奉朝请,引入内馆侍从左右,颇受重视。
然而命运再次捉弄,次年十月,陈霸先废梁敬帝自立,建立陈朝,颜之推南归之路彻底断绝,只好留居北齐,再次出仕。
在北齐的二十年间,颜之推的仕途并非一帆风顺。
天保九年(558年),他侍从高洋入天池,本将被委任为中书舍人,却因在营外饮酒误事而搁置。
直到河清四年(565年),他才被推举为赵州功曹参军,不久后入文林馆,任司徒录事参军。
天统二年(566年),北齐后主高纬因喜好文艺,将颜之推调至京都邺城。
他“聪颖机敏,博识有才辩,长于尺牍,应对迅速”,深受左仆射祖珽的推重,被委以掌理馆事、判署文书的重任。
武平三年(572年),祖珽奏立文林馆,编撰《修文殿御览》,颜之推与李德林共同主持此事,不久后迁通直散骑常侍,领中书舍人,达到了仕途的顶峰。
然而北齐后期朝政混乱,鲜卑族勋贵嫉恨汉人学者,颜之推虽身居要职,却始终如履薄冰,感慨之余,开始着手撰写家训,记录自己的人生感悟与处世之道。
承光元年(577年),北周大军攻破晋阳,北齐后主高纬仓皇逃回邺城。
危急时刻,颜之推借宦官侍中邓长颙之口献上奔陈之策,虽未被采纳,但仍被委任为平原太守,镇守黄河渡口。
不久后,北周攻灭北齐,颜之推第三次沦为亡国之臣,被遣送至长安。
这一次,他并未得到重用,全家生活陷入困顿,“吃糠咽菜,却读书不辍”,在清贫中坚守着学术的初心。
大象二年(580年),颜之推被北周任命为御史上士,但其才华仍未得到充分施展。
开皇元年(581年),杨坚代周建隋,结束了南北朝长期分裂的局面,此时的颜之推已年过半百。
隋朝建立后,他曾上言“请依梁国旧事,考订雅乐”,虽未被隋文帝采纳,但足见其对文化传承的热忱。
开皇二年(582年),太子杨勇将颜之推召为学士,对其“甚见礼重”,全家迁居长安城南通化坊,生活终于安定下来。
这段时期,颜之推全身心投入学术研究,与名士们共同探讨音韵学,主张“南方话以建康音为基础,北方话以洛阳话为标准”,为统一王朝的语言规范奠定了基础。
更重要的是,在历经四朝更迭、饱尝乱世艰辛后,颜之推终于得以静下心来,整理毕生所学与人生经验,完成了这部影响后世千年的《颜氏家训》。
此书当完成于隋灭陈(589年)之后,时年颜之推五十八岁,历经沧桑的他,以父亲的口吻,将对子孙的教诲娓娓道来。
《颜氏家训》全书共七卷二十篇,涵盖序致、教子、兄弟、治家、风操、慕贤、勉学、文章、名实、涉务等诸多方面,从立身修德、持家治业到为学处世、养生归心,面面俱到,字字珠玑,被誉为“中国历史上第一部体系宏大且内容丰富的家训”,堪称“篇篇药石,字字龟鉴”。
在教育思想上,颜之推主张以儒学为核心,强调早期教育的重要性,认为“人生小幼,精神专利,长成已后,思虑散逸,固须早教,勿失机也”。
他反对虚谈,倡导务实学风,提出“读书为学,本欲开心明目,利于行耳”,批判当时士人“耻涉农商,羞务工伎,射则不能穿札,笔则才记姓名”的浮靡之风。
在修身方面,他强调“诚孝、慎言、检迹”,主张家长应以身作则,“上行下效,为之染也”,反对贪荣求利,摒弃投机取巧之心。
尤为难得的是,颜之推融合了南北学术的精华,“深知南北政治、俗尚的弊病,洞悉南学北学的短长”,其思想兼具包容性与实用性,不仅是家庭教育的指南,更是乱世中知识分子的生存宝典。
除《颜氏家训》外,颜之推还着有《还冤志》《急就章注》《证俗音字》《集灵记》等多部着作,可惜大多已亡佚,仅存辑本。
其中《还冤志》探讨因果报应,《证俗音字》专注文字训诂,展现了他广博的学术视野。
开皇三年(583年),颜之推奉命接待陈国使臣阮卓,以其渊博的学识与得体的谈吐,为隋朝彰显了文化气度。
此时的他,虽已不再年轻,却依然坚守着文人的担当,在传承文化、规范礼仪的道路上默默耕耘。
开皇十七年(597年),重病中的颜之推写下《颜氏家训》的最后一篇《终制篇》,对自己的身后事做出简朴安排,不久后便与世长辞,享年六十六岁。
这位历经乱世的学者,终其一生未能实现“回归江南”的夙愿,却以一部家训赢得了超越时代的声誉。
他的孙子颜师古后来成为唐朝着名学者,将《颜氏家训》整理刊印,使其得以广泛流传;五世孙颜真卿更是成为千古忠烈,以书法名世,以气节传世,将颜氏家族“德行传家”的祖训推向了新的高度。
颜之推的一生,是南北朝乱世知识分子的缩影。
他“三为亡国之人”,却始终坚守儒学信仰与文化使命,在颠沛流离中从未放弃读书治学,在异族统治下始终保持民族气节。
《颜氏家训》之所以能穿越千年而不朽,不仅在于其“述立身治家之法,辨正时俗之谬”的实用价值,更在于其蕴含的“人际相处之道”具有超时空的永恒性。
与《论语》的“陈义过高”相比,《颜氏家训》更为现实亲切,以父亲叮咛子弟的口吻,将深奥的道理化为日常教诲,被誉为“万世父表”,成为民间修身齐家的必读之书。
从南北朝到明清,《颜氏家训》一直被奉为家庭教育的典范,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
它不仅塑造了颜氏家族的家风,更融入了中华民族的文化血脉,成为传统伦理道德与教育思想的重要载体。
在今天,这部着作依然能给我们带来诸多启示:其重视早期教育、强调知行合一的理念,对现代家庭教育具有重要借鉴意义;其倡导的诚孝、慎言、务实等品质,仍是个人修身的核心准则;其融合南北文化、兼容并蓄的学术态度,更为当代文化传承提供了宝贵的经验。
颜之推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丰功伟绩,也未身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但他以笔为剑,以文传世,在乱世中为后人点亮了一盏明灯。
他的人生告诉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动荡,坚守内心的信仰与文化的担当,便能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不朽的印记。
正如《颜氏家训》所蕴含的精神,历经千年风雨,依旧熠熠生辉,成为中华民族不可或缺的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