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佣兵团的队员本就对天子府抱有怨言。若非是这世道艰难，他们也不会选择去当一个行走在刀尖上的佣兵。如今李寒舟所做的一切，想要换人间风气，给人们一个太平年，这也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若是能亲自为太平年贡献一份力，自己也不枉在这世间走一遭了。“兄弟们肯定会非常欣喜！”孟山发自内心地笑道。而此时，孔令方也来到了庭院中，似有要事禀告。“府主。”孔令方行礼道。看着眼前这老者，孟山眼珠转动立刻明白了他们......他这一笑，不是强撑，亦非心虚，而是真正带着三分了然、三分玩味、七分洞悉一切的从容。那笑容如春风拂过寒潭，涟漪不惊，却让整座大堂的温度悄然降了半分。陆智扈瞳孔微缩，常万里拍案而起的手臂僵在半空——他们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被他们认定为“垂死挣扎”的年轻人，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退让，更无半点求和者的卑微。那双眸子澄澈如洗，映着窗外初升的日光，竟似能照见人心最深处的算计与怯懦。“误会？”云家家主云淡风轻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可尾音却微微上挑，带着试探的锋刃，“李府主此言何解？”李寒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轻轻晃动，杯中酒液剔透如琉璃，倒映出五张各怀机心的脸。他缓缓啜饮一口，喉结微动，唇角余香未散，笑意却更深了些。“诸位以为，我今日设宴，是来低头的？”他放下酒杯，指尖在白玉杯沿轻轻一叩，清越一声响，仿佛敲在众人紧绷的神识之上。“错了。”他目光扫过五人，不疾不徐，一字一顿：“我是来收账的。”“收账？”天心佣兵团团长霍然抬头，眉峰骤厉，“收什么账？”“收——”李寒舟忽地抬手，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腕骨分明的手臂，掌心朝上，轻轻一翻。“嗡——！”一道金光自他掌心迸射而出，瞬息化作一面悬浮于半空的古镜。镜面幽黑如墨，边缘铭刻九道蟠龙纹，龙目闭合，却隐隐有雷霆蛰伏其中。镜背镌刻二字：【承天】。承天镜！五人齐齐色变！陆智扈“腾”地站起身，椅子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锐响，脸色瞬间煞白：“你……你怎么可能执掌承天镜？此镜乃禹皇亲赐天子府镇府至宝，早已随上任府主陨落而封印万年！”常万里更是失声低吼：“不对！此镜气息纯正无瑕，绝非伪物！可它不该在你手中——你连‘承天诏’都未曾接引，凭什么启封？！”李寒舟却只淡淡一笑：“承天诏？”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诸位可知，上任府主当年为何陨落？”五人呼吸一滞。李寒舟没等他们回答，便已自顾自道：“因为他在查一件事——查冥海城历年赋税流向，查各大家族名下三百七十二处灵矿、四百一十九处药圃、一千八百余座坊市，究竟有多少银钱粮帛，经由‘代征’之名，流入私库；又有多少本该入天子府国库的税赋，最终成了你们五家养兵蓄势、炼丹铸器、招揽死士的私帑。”他话音未落，承天镜镜面陡然一震！“哗啦——！”镜中墨色翻涌，倏然裂开一道幽邃光幕，光幕之中，赫然浮现一行行泛着金芒的浮空文字——【陆家·崇山坊市·三年隐匿营收：三百二十万灵晶，未报天子府备案】【常山宗·赤焰铁矿·十年超额采掘量：八千六百吨，溢价三成售予云家】【云家·千叶药园·伪造病患名录套取官府抚恤：共计二百三十七人次，折灵石一百零四万】【百里剑冢·暗设傀儡商号‘流云斋’，专营禁制法器，所得尽归宗门密库】【天心佣兵团·以‘护送’为名，实则劫掠商队十八支，赃款汇入北境私仓，账册存于云家第三密室东侧夹墙】字字如刀，句句滴血！五人如遭雷击，浑身剧震，额角青筋暴跳！陆智扈第一个怒喝：“胡说！此乃栽赃构陷！承天镜早毁，你这必是幻术邪阵！”“是不是幻术，诸位自己看。”李寒舟指尖轻点镜面。镜中光幕一闪，画面骤然切换——一间幽暗密室，烛火摇曳。陆智扈本人正负手立于案前，案上摊开一卷烫金账册，上面赫然写着“崇山坊市·隐税·癸卯年春”字样；又一闪——常万里站在赤焰铁矿井口，身旁两名管事躬身呈上紫檀匣，匣中灵晶堆叠如山，表面还覆着一层薄薄的赤炎砂；再一闪——云淡风轻亲手将一枚青玉符塞进一名老者手中，那老者胸前挂着“冥海城抚恤司”铜牌，腰间却悬着云家特制的云纹短剑……每一帧，都真实得令人窒息。“不可能！”百里剑冢那位向来沉默寡言的宗主终于失态，一掌劈向镜面，“此镜若真能显过往实景，岂非已通‘溯影’之境？那是仙人才有的手段！”李寒舟终于敛了笑。他凝视着承天镜，声音低沉下去，却如洪钟贯耳：“承天镜，本就不是用来照人的。”他目光如电，扫过五张惨白如纸的脸：“它是用来——承天命，录罪愆，定生死的。”话音落，承天镜镜面忽地爆发出刺目金光，九道蟠龙纹尽数睁开龙目，龙吟无声，却震得整座望江楼梁柱嗡鸣，窗棂震颤！“嗡——！！！”一道恢弘浩荡、不可抗拒的意志，自镜中轰然倾泻而出，如天罚之令，直压五人神魂！陆智扈闷哼一声，膝盖一软，竟不受控制地向前跪去！他双目圆睁，体内灵力疯狂运转，试图抗衡，可那股威压并非来自力量，而是来自法则本身——承天镜所引动的，是禹皇当年亲手订立的《幽州律》本源意志！是天道对僭越者的本能裁决！“噗！”常万里一口逆血喷出，身形踉跄后退三步，撞翻整张紫檀长案，珍馐美馔洒落一地，他却顾不得擦拭嘴角血迹，只死死盯着李寒舟：“你……你根本不是来谈判的……你是来——宣判的！？”“宣判？”李寒舟摇头，声音冷冽如冰泉，“不。我是来——执行的。”他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似托万钧。承天镜中金光暴涨，九条金龙虚影腾空而起，在大堂穹顶盘旋咆哮，龙首齐齐低垂，龙目如炬，锁定了下方五人！“根据《幽州律》第三章第七条：凡世家宗门，隐匿税赋逾百万灵晶者，抄没三成家产；逾千万者，削爵夺权，废其宗籍；逾五千万者……”李寒舟顿了顿，目光如刀，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尖上：“——诛族。”死寂。绝对的死寂。连窗外的风声都消失了。五人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最后竟泛出一种尸蜡般的惨黄。他们不是怕死，而是怕——怕这承天镜所载的，不是虚构罪状，而是铁证如山的过往！怕这“诛族”二字，不是恫吓，而是早已写入天道律令的既定判决！云淡风轻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嘶哑：“李府主……好手段。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五家联手，足可撼动整个幽州！你今日若动我们一人，明日，便是天子府满门血流成河！”“哦？”李寒舟挑眉，“所以——你们是在威胁我？”他忽然侧头，望向大堂紧闭的朱漆大门。“咔哒。”一声轻响。大门应声而开。门外，并非执法使。而是一袭素白长袍，腰悬青玉剑，面容清隽，眉目间却萦绕着千年寒霜的青年修士。他缓步而入，袍袖拂过门槛，带起一缕清风，风中隐约有梅香浮动。他身后，跟着三人。一位老妪，拄着乌木杖，杖首镶嵌的黑曜石上，竟浮动着一尊微缩的禹皇虚影；一位少年，赤足踏地，每走一步，脚下便绽开一朵青莲，莲瓣上铭刻着细密古篆；最后一位，则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手里还拎着半只烤得油亮的灵禽，正边走边啃，油汁顺着指缝往下滴。五人看清来人，如坠冰窟，魂飞魄散！“玄……玄机真人！”陆智扈声音颤抖，几乎不成调，“您……您不是闭关冲击元婴后期已有百年？！”玄机真人——幽州仅存的三位元婴大能之一，素来超然世外，从不插手俗务！“禹……禹皇殿司仪长老？！”常万里喉咙发紧，“您怎会在此？！”那位老妪缓缓抬头，浑浊眼中闪过一丝悲悯：“承天镜现，律令昭昭。老身奉禹皇殿敕令，前来监刑。”“青莲剑子……”云淡风轻望着那赤足少年，嘴唇翕动，终是说不出话来——那是禹皇殿嫡传剑修，剑出即断因果，号称“斩命不斩身”！至于那啃着烤禽的胖子……“嘿嘿。”他抹了把嘴，笑嘻嘻拱手，“天子府新任‘后勤总管’，王胖子。负责——收缴赃款，清点家产，顺带……给诸位准备棺材板儿。”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可那笑容落在五人眼中，比地狱恶鬼更瘆人。李寒舟这才重新看向五人，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诸位，方才的酒，你们没喝。”他伸手，指向桌上五只尚未沾唇的玉杯。“现在，我请你们——饮尽此杯。”“饮下，便是认罪伏法，按律处置，留全尸，保宗脉一线香火。”“若不饮……”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玄机真人、禹皇殿长老、青莲剑子、王胖子，最后落回五人脸上，笑意淡得如同水墨晕染：“——那就由承天镜亲自，替你们‘灌’下去。”话音未落，承天镜中九条金龙齐齐昂首，龙口大张，喷吐出五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光束，如锁链般，直射五人天灵！光束未至，五人已觉神魂欲裂，仿佛有无数细针扎入识海，翻检着所有不堪回首的秘密！陆智扈终于崩溃，嘶声尖叫：“我喝！我认！我陆家愿献出崇山坊市全部营收，愿削去家主之位，只求留我血脉！”“晚了。”李寒舟摇头。“承天镜所录，不止是营收。”他指尖轻点镜面，一行小字浮现，“陆家七年前，以‘剿匪’为名，屠灭青崖村三百二十七口，其中幼童七十九人……此事，亦在律令‘诛族’之列。”陆智扈如遭雷殛，当场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其余四人再无半分硬气，纷纷扑通跪倒，额头触地，浑身抖如筛糠。常万里老泪纵横：“我……我愿交出赤焰铁矿十年所得，愿解散常山宗护法堂，只求……只求饶我宗门传承！”“承天镜记：常山宗护法堂，三年内秘密处决‘不合作者’共四十一人，其中三人，系天子府前任巡察使……”李寒舟声音冷如铁石，“此乃‘谋逆’，当诛首恶，削其宗籍，永世不得列入幽州仙籍。”云淡风轻还想开口，却被禹皇殿长老一声轻叹打断：“云家家主，不必多言了。你藏在千叶药园地窖中的那卷《傀儡炼魂术》，老身昨日已亲手焚毁。但——你用此术害死的三十七名药童尸骨，尚在园中枯井之下。”云淡风轻浑身一颤，猛地呕出一口黑血，昏死过去。百里剑冢宗主仰天长啸，声如裂帛：“我百里家宁为玉碎！”话音未落，青莲剑子一步踏出，赤足点地，一朵青莲瞬间绽放，莲心射出一道青光，直没百里宗主眉心！百里宗主身形僵住，眼珠缓缓转动，瞳孔深处，竟浮现出密密麻麻、正在疯狂蠕动的黑色符文——正是他私下修炼的禁忌傀儡术反噬之兆！“你……你何时……”他艰难吐字。青莲剑子收回脚，青莲消散，只余一声清冷低语：“你炼第一具傀儡时，禹皇殿便知道了。”最后，天心佣兵团团长深深吸了一口气，竟挺直了脊背，脸上反而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李府主，我认罪。”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我天心团，劫掠商队十八支，杀戮无辜二百三十四人，劫财折合灵晶两千一百万。我愿伏诛，只求——放我团中三千兄弟一条生路。”李寒舟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团中，可有人，曾因你下令，放过一个手无寸铁的妇孺？”团长怔住，随即苦笑：“有。三年前，西岭雪灾，我派出去的劫掠队，遇一冻僵母子。队长……没动手。”李寒舟点了点头，转向禹皇殿长老：“长老，天心佣兵团，依律，可减一等，削其团长职，充军北境苦役三十年，团众……不予追究。”长老颔首：“可。”团长长长吐出一口气，竟对着李寒舟，郑重叩首三次。李寒舟受了这三叩，然后，他再次提起白玉酒瓶，亲手为陆智扈、常万里、云淡风轻（已昏迷）、百里宗主（被青莲封印）面前的酒杯，重新斟满。酒液澄澈，香气依旧。“现在，”他声音平静无波，“请饮。”五杯酒，在承天镜金光笼罩下，缓缓悬浮而起，杯底金纹流转，映着窗外初升朝阳，竟似熔金浇铸。没有人再反抗。陆智扈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触到杯壁，整只手便被一股无形之力托起，酒杯自动移至他唇边。他闭上眼，仰头，一饮而尽。酒入喉，灼热如焚，可更烫的是心头那股彻骨的寒意——他知道，从此刻起，陆家万年基业，将如沙塔崩塌，而他自己，将成为幽州历史上，第一个被承天镜“灌酒定罪”的家主。其余四人，亦在金光逼迫下，饮尽杯中酒。酒液入腹，五人身上同时泛起淡淡金辉，那是《幽州律》本源之力在烙印罪契。金辉流转，最终凝为五枚细小的金色枷锁虚影，分别烙印在他们各自眉心。枷锁成，罪契立。承天镜缓缓收回金光，九条金龙隐入镜中，镜面恢复幽黑。李寒舟收起承天镜，仿佛只是收起一件寻常器物。他环视满堂狼藉，目光扫过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五人，最后，落在玄机真人身上。“真人，律令已行，罪契已烙。后续抄没、监押、流放之事，便劳烦禹皇殿与天子府协同办理。”玄机真人颔首，袖袍一挥，五道清光洒落，将五人轻轻托起，悬浮于半空。“善。”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王胖子忽然凑上前，眨巴着眼睛：“府主，那个……抄没来的灵晶，咱天子府……能先支一笔不？”李寒舟一愣。王胖子搓着手，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您瞧，我昨儿刚签了份契约，包下冥海城东区三十条街的铺面，准备开‘天子府便民杂货铺’……租金有点急。”李寒舟：“……”玄机真人：“……”禹皇殿长老：“……”青莲剑子：“……”满堂肃杀，霎时被这憨厚又理直气壮的讨债声，戳了个大窟窿。李寒舟扶额，良久，才无奈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金印，随手抛给王胖子：“拿去，先支十万灵晶。”王胖子接住金印，乐得直搓手：“哎哟！府主大气！小的这就去挂招牌——‘天子府杂货铺，童叟无欺，假一赔十，支持分期付款’！”他转身蹦跶着往外跑，胖乎乎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李寒舟望着空荡荡的大堂，望着地上打翻的珍馐、泼洒的美酒、破碎的玉杯……忽然抬手，轻轻拂过自己袖口一处不起眼的暗纹。那里，一只小巧玲珑、栩栩如生的青玉小龟，正眯着眼，惬意地晒着窗外漏进来的阳光。小龟背上，刻着一行几乎看不见的蝇头小楷：【师叔，您的法宝……好像又偷偷改了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