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夷之影见一击未能彻底冰封战舰，那双苍白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寒意更盛。她脚下的白色玄龟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微微震动，龟背上那些原本只是静静流淌的蓝色冰纹，此刻竟如同活过来一...黄河水面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穹，连一丝涟漪都无。风停了，浪息了，连远处战舰上飘扬的残破旌旗都僵在半空，仿佛时间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拧死。那不是静，是蓄势——是万钧雷霆压于云层之下的死寂。郭嘉指尖微动，袖口一缕青气悄然滑出，如游蛇般缠绕指节，却未散开，只凝成一点幽微碧光。他没看李儒，目光始终钉在河面中央——那里，水镜正缓缓浮起一道裂痕。“咔。”极轻，却似琉璃崩断。裂痕两侧，水幕向内塌陷，露出其下并非河床，而是一片翻涌的墨色虚影。虚影中浮沉着无数断戟、残甲、锈蚀铜铃，还有数具半腐尸骸，腰间皆悬一枚漆皮剥落的虎符——赫然是前朝旧制！更骇人的是，那些尸骸眼窝空洞，却齐齐转向山顶，空洞之中，竟有两点猩红幽火无声燃起！“阴兵借道……”李儒瞳孔骤缩，声音第一次失了从容，“竟真把‘九幽冥府’的残碑从骊山地脉里掘出来了？！”郭嘉终于侧过脸，唇角微扬：“你们不是也早把‘白虎煞阵’的镇魂钉，偷偷钉进了函谷关地基么？彼此彼此。”话音未落，河面裂痕骤然炸开！墨色虚影轰然倾泻而出，化作滔天黑浪逆流而上！浪尖之上，百名甲士踏水而行，玄甲覆体，面无五官，唯有一道血线自额心直贯下颌，手中长戈非金非铁，通体漆黑，戈刃处却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赤血——正是大秦昭襄王亲敕的“血诏军”！史载此军但凡出征，必以敌酋心头血为引，方能催动戈刃噬魂之力！董卓军船队前排战舰上，西凉铁骑统领韩暹正挥刀劈向登船贼寇，忽觉颈后寒毛倒竖。他猛地回头——只见一尊无面玄甲士已立于桅杆之巅，手中黑戈高举，那一滴赤血正对准自己眉心！“呃啊——！”韩暹喉间只迸出半声嘶吼，脖颈便如豆腐般被无形利刃剖开！可他头颅竟未落地，而是悬浮半尺，双目圆睁，瞳孔深处映出自己胸腔内跳动的心脏——那心脏表面，赫然浮现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正急速蔓延，直刺心核！“噗！”心脏爆裂，血雾弥漫。韩暹尸体栽入水中，而那玄甲士脚下黑浪翻涌，竟将他残躯卷起，裹入墨色洪流，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血诏军……不单噬魂，还炼魄！”李儒嗓音干涩，指尖掐进掌心，“他们吞掉的不是尸体，是‘战意’与‘名号’！韩暹这‘西凉猛将’的名头，怕是从此要刻进他们的戈刃上了……”话音未落，第二艘神将战舰旁，水面再度隆起！这次浮出的，是一尊三丈高的青铜巨人。它通体斑驳，关节处嵌着暗红晶石，每踏一步，脚下河水便凝成冰晶蛛网，蛛网所及之处，船板寸寸龟裂，士兵甲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巨人右臂并非血肉，而是一截断裂的蟠龙柱，龙首狰狞，口中衔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印玺——印文模糊，却依稀可辨“奉天承运”四字残笔！“大秦宗庙司的‘镇岳傀儡’……”李儒倒吸冷气，“它手里那枚，是秦二世时重铸的‘天命玺’仿品！虽无真玺威能，却可强行镇压一方气运，让敌军战阵溃散如沙！”果然，傀儡龙首突然张口，一声无声咆哮震荡而出！船上数百名西凉精锐齐齐闷哼，手中环首刀脱手坠河，膝盖一软跪倒一片。更有数十人七窍渗血，眼中神采迅速黯淡，竟如被抽去魂魄的泥偶！郭嘉却忽然抬手，指向傀儡左肩——那里，一块青铜甲片微微凸起，边缘泛着极淡的银光，与周身古拙纹路格格不入。“李公，你藏得真深。”郭嘉声音清越，“这傀儡，是你用‘玄机阁’秘术，把董卓当年在洛阳南宫缴获的‘太初铜人’残躯熔铸进去的吧？那块银边甲片，就是铜人左膝关节的‘星枢点’。”李儒面色不变，眸底却掠过一丝惊疑：“你竟能认出太初铜人？那东西……连鲁班后人都只当是传说。”“传说？”郭嘉轻笑，袖中青气倏然暴涨，化作一条细小青龙盘绕手腕，“六年前，我随主公初入扬州，曾在广陵郡一座坍塌的汉代祠堂地窖里，见过半截铜人手指。指腹纹路，与你傀儡肩甲上的星枢点，分毫不差。”李儒沉默须臾，忽然低笑：“好一个林牧……好一个郭嘉。六年前埋下一粒尘，今日竟能掀翻整座山。”笑声未歇，黄河上游忽有金光撕裂阴霾！一艘通体鎏金的楼船破浪而来，船首昂然矗立一尊金甲神将，手持一柄燃烧烈焰的长戟，戟尖所指，阴兵黑浪竟如沸水遇雪，蒸腾起滚滚黑烟！更奇的是，那神将身后，并非普通士卒，而是一列列身披素缟、面容悲戚的白衣将士，每人手中捧着一盏青灯，灯火摇曳，却照不亮自身——分明是“哭灵军”，大汉宗室葬礼上专司引魂的阴兵！“袁氏……出手了？”李儒眯起眼。郭嘉摇头：“不是袁绍。是袁术麾下‘九江郡守’纪灵。此人三年前暗中收编了颍川一带所有守陵人，又以‘招魂幡’勾连汝南袁氏祖坟地脉，这才凑出这支活祭阴兵。”李儒脸色骤变：“活祭？他拿什么活人祭的？！”“他自己。”郭嘉语气平静，“纪灵昨夜斩断一臂，以心头血为引，将自身魂魄三分之一寄于哭灵军主将体内。代价是……他余生每逢月圆，必骨裂三寸，痛彻骨髓。”山顶风声呜咽。李儒望着那艘金船劈开黑浪，望着哭灵军青灯映照下袁术军旗猎猎，忽然问：“林牧知道吗？”“知道。”郭嘉点头，“所以主公昨日凌晨，已遣三千‘玄甲重骑’，携‘九曜雷火弩’，从幽州渔阳郡出发，日夜兼程，直扑九江郡。”李儒怔住。“他不怕袁术狗急跳墙，直接毁掉九江郡百万百姓？”李儒声音发紧。“九江郡百姓？”郭嘉望向远方，目光穿透层层阴云，“早在三个月前，主公就已令扬州水师，在庐江郡与九江郡交界处，秘密开凿了十七条地下暗渠。如今九江郡七成粮仓、三成盐井，水源皆被暗渠接引。若纪灵敢屠城……”他顿了顿，指尖青气悄然散去，“那九江郡，将彻底变成一座盐碱死地。百姓逃无可逃，袁术也再无根基可依。”李儒久久不语。良久，他缓缓开口：“林牧……到底想做什么？”郭嘉终于转过身，直视李儒双眼。此刻黄河之上，血诏军与哭灵军已短兵相接，黑戈劈开青灯，哀火灼烧玄甲，阴气与怨气激荡，竟在河面撞出一道惨白闪电！闪电映亮郭嘉半边脸颊，那上面没有胜券在握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锐利。“他想让大汉……死得明白些。”郭嘉声音低沉如钟，“董卓焚宫，是砸烂旧庙；袁绍夺玺，是抢走香炉；曹操挟天子，是霸占供桌。可林牧要做的……是亲手把庙宇的梁柱一根根拆下来，让所有人看清——那金漆之下，全是朽木；那神像之内，尽是稻草。”李儒浑身一震，如遭雷殛。“你们以为传国玉玺是权柄？”郭嘉忽然笑了，笑容凛冽如刀，“错了。它只是最后一块遮羞布。林牧不要布，他要掀开布，让天下人看见布底下，那具早已腐烂透顶的尸骸！”山顶狂风骤起，吹得二人衣袍猎猎作响。李儒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忽然想起半月前，董卓在长安未央宫废墟上设宴，群臣跪拜时，林牧派来的使者只递上一卷竹简。董卓当众展开，上面只有八个字——“天命在秦，不在汉室”。当时满殿哗然，董卓怒而掷简于地，踩碎竹简。可没人看见，那碎裂的竹片缝隙里，隐约透出内里一层极薄的金箔，金箔上用秦篆刻着一行小字：“始皇帝诏：朕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赖宗庙之灵，六王毕，四海一。今有不臣，窃据神器，朕之子孙，当持此诏，复我疆土。”李儒当时只当是林牧故弄玄虚。此刻才悚然惊觉——那金箔，竟是用秦代“玄金髓”所铸！此物唯有骊山皇陵地脉深处才有，需以活人精血为引，方能炼成一两……而林牧，竟在六年前，就派人潜入骊山，盗取了三十六斤玄金髓！“你们……”李儒声音嘶哑，“究竟在骊山，挖出了什么？”郭嘉没回答。他只是抬手，指向黄河下游。只见那片被血诏军与哭灵军激荡得沸腾的水域中央，水波突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幽深隧道。隧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座残破石门，门楣上“骊山陵寝”四字尚存，门缝中却透出刺目金光，光中浮动着无数细小文字——正是大秦诏书！更令人窒息的是，石门两侧，竟各有一尊石俑！一尊执剑，剑锋斜指洛阳；一尊捧玺，玺印上“受命于天”四字，赫然与传国玉玺一模一样！“那是……秦始皇的‘影武者’？”李儒失声。“不。”郭嘉摇头，目光灼灼，“那是始皇帝留给后世‘持诏者’的……第一道考题。”话音落下，石门轰然洞开！金光如瀑倾泻而出，瞬间吞噬了所有阴兵、战舰、黑浪！光芒之中，传来一声苍茫浩渺的钟鸣，仿佛跨越两千载光阴，直叩人心深处——“诏曰：凡持此诏者，当以血为墨，以身为纸，书‘新秦’二字于九州之巅。成，则天命归秦；败，则身死道消，永堕无间！”钟声余韵未绝，郭嘉袖中青气猛然暴涨，化作一条青龙直冲云霄！龙吟震彻天地，竟将漫天阴云撕开一道巨大豁口！豁口之外，不是晴空，而是一片浩瀚星海！星海中央，一颗紫微帝星光芒大盛，其下，竟隐隐浮现三座巍峨城池虚影——幽州蓟县、青州临淄、并州晋阳！“李公，看清楚了。”郭嘉的声音混着龙吟，字字如锤，“幽州、青州、并州……从来不是林牧的终点。那三座城池虚影之下，是三条尚未贯通的地脉！等它们连成一线……”他顿了顿，指尖一划，星海中三城虚影骤然拉近，城池地底，赫然浮现出纵横交错的青铜管道！管道内，奔涌的并非水流，而是粘稠如汞的暗金色液体——正是玄金髓熔炼后的“秦髓液”！“……大秦的‘地脉灵枢’，就快重启了。”郭嘉最后道，“到那时，九州龙脉将不再听命于‘天子’，而听命于‘持诏者’。李公，你猜……董卓的‘西凉铁骑’，还能不能踏碎幽州的冻土？”李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望着星海中那三条青铜管道，忽然想起幼时读《吕氏春秋》，其中一句曾令他拍案叫绝：“天下之大，非一人之所能治；故立天子以治之。”可此刻，那句古训在他脑中轰然崩塌，碎成齑粉。原来，有人早已在两千年前，就为今日备好了另一套治世法度——以地脉为经，以灵枢为纬，以青铜为骨，以秦髓为血！这哪里是神话？这是比神话更冷酷、更精密的……神之机械！“郭奉孝……”李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若林牧真成了‘持诏者’……天下，会变成什么模样？”郭嘉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凝视着星海，许久，才轻轻抬起手，指向幽州方向——那里，一抹极淡的青色光晕正悄然升起，如初春新芽，又似未燃尽的烛火。“会变成……”他声音很轻，却带着斩断一切宿命的决绝，“一座没有神坛的庙宇。”“所有跪拜的人，都将站起身来。”“亲手，为自己塑一座新的神像。”风止。星隐。黄河水面恢复翻涌，仿佛刚才的惊世异象从未发生。只有李儒袖中那枚一直紧握的铜钱，悄然裂开一道细缝——缝中，隐约透出一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