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完郑成功后，朱高炽起身，来到了朱高煦等人的跟前。“老二，将我带去后世，我欲与店家就此事商量一番。”朱高煦对此摇了摇头。“老大，店家那有客人来访，你还是别去了。”“这...“道韫，他觉得他夫君如何？”谢道韫这一问，如一枚石子掷入静水，涟漪无声却深。王献之正以指尖捻起一截未染墨的松烟笔杆，闻言动作微顿，抬眸望向谢道韫。她坐得端直，青布襦裙不染纤尘，鬓边一支素银簪斜斜压着几缕乌发，眉目清冽，眼底却无半分闺阁女子惯有的温顺或羞怯——倒似一泓秋潭，映得人影清楚，也照得人心发虚。她没问“你夫君如何”，而非“你夫君可好”；没用“王郎”“逸少公之子”之类敬称，直呼“他夫君”——仿佛早已将李清照视作既定事实，又仿佛……这“夫君”二字，并非亲昵，而是一道界限，一道审视，一道无声的判词。王献之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清照兄性情疏朗，好玄理，通黄老，于丹鼎符箓尤有心得。前日尚在后园设坛步罡，言可召五方真气，涤净宅中阴秽。”他顿了顿，将笔杆轻轻搁在膝头，指尖拂过袖口一道细小的朱砂印，“道韫若问才学，他诗文确不及我父兄；若问政事，他自幼未履州郡，连县衙门朝哪开都未必记得清楚；若问持家，他每月必焚三炷‘太乙救苦天尊’香，再以桃木剑劈开三枚青橘，谓之‘斩断流年厄运’。”谢道韫静静听着，神色未动分毫。待王献之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便是说，他信鬼神，不信兵戈；信符箓，不信律令；信天命，不信人事。”王献之眸光一凝。谢道韫却不等他接话，径直起身，走到檐下一只青陶瓮前，伸手探入水中——瓮里养着几尾赤鳞小鲤，正摆尾游弋。她掬起一捧水，水珠自指缝簌簌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几片深痕。“此水至清，映天光云影，亦照人眉目。然若投石击之，波纹乱起，倒影尽碎。”她侧身，目光如刃，“道韫所惧者，非清照兄信鬼神，而是他信鬼神，便拒信刀兵；非他不通政务，而是他既不通，又拒学；非他愚钝，而是他甘愿愚钝——以愚钝为盾，以玄谈为甲，以天命为墙，将一切世务、危局、人命，皆推给不可见之神明。”王献之喉结微动，竟一时语塞。他想驳——可驳什么？驳李清照确未读过《尉缭子》，未习过《吴子》，未在军府录过一卷兵籍？驳他昨夜还在西厢燃灯诵《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而北府军斥候送来的急报被压在经卷底下，纸角已被香火燎出焦痕？驳他今晨对前来禀报“淮泗流民聚众抢粮”的县吏只回一句“心不正则谷不丰，当令其斋戒三日，忏悔业障”？驳不了。因谢道韫句句属实，且比他更痛彻地剖开了那层薄纱——李清照不是不知世艰，而是主动闭目；不是不能理事，而是宁可装聋。檐外风过，竹影摇曳，投在谢道韫素白的袖面上，如墨痕游走。“道韫此来，非为相看，亦非为议婚。”她忽而垂眸，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竹简，竹色微黄，编绳已磨得泛亮，“此乃家父手录《孙吴兵法》精要，去其繁章，存其枢要，凡七十二策。其中‘守城篇’‘粮秣篇’‘民心篇’，皆以会稽山川地形为据，批注密密麻麻，朱墨相间。”王献之瞳孔骤缩：“谢公……竟为清照备此？”“家父未提清照之名。”谢道韫将竹简轻轻置于檐下小案，竹简与青砖相触，发出极轻一声“嗒”，“此简，本欲交予安石叔父。然昨日听闻清照兄言，苻坚已遣使赴建康，声言‘百万之师，投鞭断流’，而朝中诸公犹在争论‘天命在晋不在秦’‘紫气东来主吉’。家父长叹，掷简于案，曰：‘若待天命，城破之日，唯余白骨堆山耳。’”她抬眼，直视王献之：“故此简，道韫代父赠予清照兄。不求他一夜成帅，但求他肯翻一页，识一策，知一城池何以守，一卒何以养，一民何以安。”王献之默然良久，终是伸手，指尖触及竹简微凉的表面。竹简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显是常有人抚阅。他忽然想起幼时随父游琅琊山，见一株古松斜生石罅，根须虬结，硬生生劈开青岩，松针却青翠如初。那时父亲抚须而笑：“石愈坚，根愈韧。人若负重而立，反得筋骨。”——原来谢安早知谢道韫今日所为。也早知，李清照这一关，无人能替他过；唯有一册竹简，一段直言，一记当头棒喝。“道韫……”王献之声音低沉下去，竟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若清照兄，终究不阅此简呢？”谢道韫望着檐外渐沉的夕照，金辉泼洒在剡溪水面上，碎成万点粼光：“那便由他去罢。城破时，道韫自会携此简，登会稽南山绝顶，焚之祭天——祭他信了一辈子的神明，竟不如一纸兵策有用。”话音落处，风忽止。檐角铜铃静悬，竹影凝滞，连溪中游鱼也倏然停摆。王献之怔然，继而低低一笑，笑声里竟无半分嘲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了然：“道韫啊道韫……你嫁的不是清照，是会稽郡三百里山河，十万黎庶的命。”谢道韫未答，只微微颔首，转身欲去。“等等。”王献之忽道，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佩形如鹤，鹤喙衔芝，温润内敛，乃是王氏嫡系子弟及冠所授，“此佩，乃家父所赐，言‘鹤鸣九皋，声闻于野’。今日转赠道韫，非为聘礼，只为证言——自此刻起，道韫所言所行，即我王氏所认所承。若清照不读此简，我王献之，读。”谢道韫脚步一顿，未回头，只伸出左手，掌心向上。王献之将玉佩放入她掌中。玉佩微凉，贴着她掌心脉络，竟似有搏动。“还有一事。”她终于侧首，眸光如电，“清照兄既通玄理，可知‘禳灾’二字，何解？”王献之略一思索：“禳者，除也；灾者，祸也。禳灾，即驱除灾祸。”“错。”谢道韫摇头，一字一顿，“禳者，攘也——手执干戈，横臂而挡，以身为屏，以血为界，拒灾祸于门外。非跪拜祈求，乃挺身而战。”她合拢五指，将玉佩紧紧攥住，青玉棱角硌进皮肉，留下淡淡红痕：“道韫不求清照兄成将帅，只盼他某日明白——真正的禳灾，不在香炉，在城头；不在经卷，在箭簇；不在神坛，在人心。”言毕，她再不驻足，衣袂翻飞，踏着满地碎金般的夕照，沿青石小径而去。王献之独立檐下，久久未动。晚风终于又起，吹动他未束的发带，也吹动案上那册竹简。简页微掀，露出一行朱砂小楷，力透竹背：【民心若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然水无常形，导之则利，壅之则溃。会稽之民，非畏秦兵，实畏官府失序，仓廪空虚，法令废弛。故守城之要，首在安民；安民之要，首在信实。】王献之凝视良久，忽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第一次，真正触向那竹简边缘。就在此时，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家仆奔至檐下，喘息未定：“郎君！不好了！东市‘永和酱坊’起火，火势凶猛，已延烧三铺！火头直扑北街粮栈——那里堆着今岁新收的三千石稻米！”王献之霍然抬头，眼中最后一丝散漫烟消云散。他未唤人，未取扇，未诵一句咒语。只一把抄起案上那册竹简，攥紧，大步流星，朝着北街方向疾奔而去。暮色四合，剡溪水暗，而王献之的身影劈开渐浓的 shadows，如一道未出鞘却已凛然生寒的剑锋。他奔过之处，竹篱轻颤，檐铃微响，青石路上，唯余两行深深浅浅、却异常坚定的足印，一路向北，直指粮栈火光冲天的方向。那一瞬，谢道韫在巷口回首，看见的不是那个贪玩摸鱼的少年郎君，而是一个终于开始奔跑的人——奔向火焰，奔向责任，奔向那册竹简上未干的朱砂字迹，奔向他尚未读懂、却已决心扛起的整个会稽。火光映红半边天幕，也映亮了谢道韫眼底一点星芒。她轻轻抚过袖中玉佩，喃喃如祷：“鹤鸣矣，声闻于野……”风过处，溪水呜咽，似有千军万马，正自历史深处，踏浪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