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听着朱高煦的介绍，郑芝龙的眼中满是震惊。即使他这些年来在海上叱咤风云，但紫禁城对他而言，属实是遥不可及。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来到象征大明权力中枢的紫禁城。...“逸少先生，安石先生，玄度先生，支遁大师……”李清照声音清越，却沉静如古井无波，目光扫过在座诸人，最终落于王羲之面上，未有半分退缩，“凝之将来所为，并非私德有亏、酒色失度之类小节。而是——身为会稽内史，郡中军政大权尽握于手，值五胡乱华、前秦兵锋直指淮泗之际，不整甲兵、不修城堑、不募义勇、不联邻郡，反闭门焚香、设坛祷祝，谓‘道法可驱百万鬼兵’；更斥僚属谏言为‘疑道悖天’，将请战校尉逐出府衙，命道士持符巡城，称‘妖氛自散，敌必溃走’。”室内霎时死寂。连檐角铜铃被风拂过的一声轻响都清晰可闻。王羲之手中那支狼毫笔“啪嗒”一声坠于案上，墨汁溅开如一小片凝固的乌云。他嘴唇微颤，却未出声——不是不信，而是不敢信。方才苏轼已言献之百年后冠绝书坛、位至中书令，字字凿凿，皆应验于眼前少年眉宇间那一脉未脱稚气却已见锋棱的神采。若连献之之命途皆可窥见，那凝之……岂非亦在史册留痕？谢安指尖缓缓摩挲着青玉镇纸边缘，眸光幽深如寒潭映月。他未看李清照，只侧首望向王羲之：“逸少，凝之近来……可常召道士入府？”王羲之喉结滚动，艰涩点头：“三日前，确有三名戴黄冠、佩七星剑者登门，凝之亲迎至静室，闭门三日未出。我本以为……不过是求个心安。”“心安？”李清照唇角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待八月秋汛涨水，会稽城西垣因年久失修而坍塌三丈，凝之非但不遣工曹抢修，反命道士以朱砂书‘镇水符’贴于断口，谓‘水伯畏符，自退三里’。九月初七，前秦偏师三千骑破句章，距会稽不过百里，凝之犹在庭中踏罡步斗，焚《太上洞玄灵宝赤书玉诀》七卷，曰‘天兵已临城上，尔等勿忧’……”“住口！”王羲之猛然拍案而起，案上茶盏震跳数下，茶汤泼洒如泪，“凝之纵有错处，岂容你外人如此刻薄诛心！他奉道虔诚，或有过激，焉知非为保全阖郡生灵，故行此非常之策？！”“保全？”李清照抬眼直视王羲之，目光澄澈如剡溪初雪，“逸少先生可愿随清照赴会稽一观？届时城破火起，尸横街衢，凝之携幼子弃印遁入山林，其妻谢氏独坐堂前，披发跣足，手持短刃守于中门，身后是哭作一团的婢女与尚未断奶的婴孩……先生亲眼见了，再问何为‘保全’。”王羲之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扶住紫檀案角才未跌倒。他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也未能吐出。那画面太过真实——非臆测，非恫吓，分明是刀刻斧凿于史册的血痕，此刻正由一个来自七百年后的女子，一字一句，剖开他引以为傲的血脉至亲。谢安缓缓闭目，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唯余沉沉暮色：“清照，既知前事，可有解法？”“有。”李清照答得斩钉截铁，“和离，是唯一生门。”“荒谬！”王羲之厉声驳斥，“凝之虽愚，终是我王氏嫡子！谢氏亦是陈郡高门！两家联姻，乃士林盛事，岂能因几句虚妄谶语，便毁百年之约？！”“虚妄？”李清照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置于案上。那是一方素绢，质地泛黄，边角微卷，显然年代久远。绢上墨迹浓淡相宜，字字清峻，正是王羲之亲笔所书《兰亭集序》摹本——然末尾空白处，却另添一行小楷，墨色稍新，却力透绢背：【永和十一年，凝之守会稽，不备兵，信鬼道。城破，阖家殉难。唯道韫率数婢突围，负幼子匿野寺，旬日得脱。后著《咏絮集》，有‘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之叹。】王羲之瞳孔骤然收缩！他颤抖着伸手欲触那行字，指尖距绢面寸许，又猛地悬停——那字迹，那笔意，那提按转折间熟悉的顿挫韵律……分明是他自己的手笔！可他从未写过此等文字！更遑论“永和十一年”——那是三年之后！“此……此物何来？”王羲之声音嘶哑。“逸少先生不必惊惶。”李清照垂眸，目光掠过那行小楷，平静无波，“此乃七百年后，您亲笔所书，题于《兰亭》摹本之侧，赠予后世藏家。您晚年痛彻心扉，每每展卷，必抚此行而泣。史载，您曾于病榻执手告诫族中子弟：‘吾儿凝之，才性非劣，然执迷于玄虚，终误苍生，亦误己身。后世若见吾书，当知此痛，莫蹈覆辙。’”轰隆——窗外一道惊雷劈裂长空，暴雨倾盆而至，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竹篱、瓦檐、青石径上，发出密集而暴烈的声响。屋内烛火剧烈摇曳，在众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如鬼魅般跳跃的阴影。谢道韫一直沉默着，此刻却缓缓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腕上一只素银镯子——那镯子内侧，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两个小字：“凝之”。她指尖冰凉，却异常稳定。“父亲。”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满室雨声，“女儿记得幼时，叔父曾教我读《列女传》。其中‘孟母断机’一节，您说最重不在断机，而在‘择邻’二字。夫君……非邻，是屋。屋若将倾，泥沙俱下，纵有万卷诗书，亦难护膝下稚子周全。”王羲之怔怔望着女儿。十四岁的谢道韫，眉宇间已无半分闺阁娇憨，唯有一股沉静如渊的决绝。这神情，竟与当年他初见谢安时，那青年名士立于会稽山阴，遥望东海潮生时的孤峭一模一样。谢安深深吸了一口气，雨水的气息混着竹叶的清苦涌入肺腑。他忽然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王羲之长揖及地：“逸少，安石今日僭越，替道韫，也替谢氏，请允此事。”王羲之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挚友。“逸少，”谢安直起身，目光如炬，“我谢氏百年清誉，岂在一门婚媾？而在‘知止’二字。凝之若真如清照所言，彼时束手待毙，致生灵涂炭，则今日之和离，非辱门楣，实为刮骨疗毒！若强留此姻，待三年后城头烽火燃起，谢氏满门，岂非与琅琊王氏一同，沦为史笔之下‘愚忠误国’之铁证？！”“愚忠……误国……”王羲之喃喃重复，仿佛第一次咀嚼这四个字的滋味。他踉跄几步，跌坐回主位，双手深深埋入花白鬓发之中，肩膀无声耸动。良久，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终于从指缝间漏出，混在滂沱雨声里，渺小得令人心碎。此时，一直静立角落的苏轼，悄然上前一步。他并未看王羲之，目光落在谢道韫身上，温和而郑重：“道韫，清照所言，句句属实。你可知，七百年后，世人提及你，不单因‘未若柳絮因风起’之才，更因你于会稽城破之际，怀抱幼子，徒步百里，穿豺狼出没之野，终抵临海郡，凭一纸《陈情表》打动太守，使数千流民得以赈济安顿。后世称你‘巾帼之脊，乱世之柱’。你之刚烈，不在拔剑，而在担得起千钧。”谢道韫睫毛微微颤动，一滴泪终于滑落，却未坠地，被她抬袖，轻轻拭去。“所以，”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如洗，望向李清照，也望向满室风雨，“清照，你说……如何和离？”李清照颔首，从怀中取出另一卷素笺，展开，平铺于案：“依《泰始律》，和离需双方具名画押，另备‘和离书’两份，一份存官府，一份各执其一。此书已拟就，字字斟酌，不涉是非，唯言‘志趣不合，恐伤和气，故各还本宅，两无纠缠’。逸少先生，安石先生，若二位肯为见证，并署名于旁，此事，便可成矣。”王羲之抬起泪眼，望着那卷素笺上墨色淋漓的“和离书”三字，仿佛望着一道深渊，也望着一线微光。他沉默良久，终于伸出手，接过李清照递来的笔。笔尖饱蘸浓墨，悬于纸面，久久未落。窗外雨声如鼓，敲打着他残存的尊严与翻涌的悲恸。就在笔尖墨珠将坠未坠之际——“父亲！”一声清越童音破雨而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竹篱外，王献之浑身湿透，发梢滴水，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粗陶罐子，罐口用油纸严密封着。他跑得急，脸颊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烧在雨里的火苗。“父亲！快看！我捉到了！”他冲进廊下，不顾满地积水，将陶罐高高举起，罐中清水晃荡，几尾银鳞小鱼倏忽游弋，“这是剡溪最深处的‘龙须鲤’！鳞片在月下会泛青光！支遁大师说，此鱼只食山巅积雪融水，饮之可清心明目，助人……助人悟道！”他仰着脸，笑容毫无阴霾，纯粹得如同初生朝阳，仿佛方才那场几乎撕裂王谢两家的惊雷暴雨，从未存在过。王羲之看着幼子湿漉漉的额发，看着他眼中映出的、自己苍白而破碎的倒影，看着那罐中几尾无知无觉、自在摆尾的小小生灵……他握笔的手，终于缓缓落下。墨迹，在“和离书”三个字旁，稳稳落下一个“王”字。笔锋收处，一点浓墨，如血，如泪，如新生的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