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所说莫不是这三人？”询问郑芝龙的同时，盯着朱高炽三人的朱聿健微微松了口气。这些日子，他获悉一则传言，说郑芝龙打算降清。因此，刚刚见到郑芝龙对面前三人无比恭敬的模样后，他第...夕阳熔金，将谢府西苑的粉墙黛瓦染成一片温润的琥珀色。青石小径上，谢道韫与陈郡谢并肩而行，裙裾扫过阶前几片早凋的银杏叶，窸窣轻响，竟似一声悠长叹息。陈郡谢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道细密针脚——那是她昨夜灯下为自己新裁的素绢襦裙，针线细密匀称，却再不必为谁缝补衣襟、熨平褶皱。她忽然停步，仰头望向檐角悬垂的一弯新月，清辉如水，悄然漫过她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微颤的阴影。“清照，”她声音极轻，像怕惊扰了这方寸安宁，“你说……几年之后便能再见？”谢道韫亦驻足，侧首凝望她。晚风拂动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轻轻别至耳后，动作从容，眸光却深如古井：“是。待得北地烽烟散尽，江南稻浪翻涌，建康城头新换旌旗，那时你我重逢，当在淮水之滨，或在姑孰城下。”陈郡谢心头微震。淮水？姑孰？那皆是日后桓温北伐必经之地，更是他倾尽心力欲收复的故土。她喉头微动，终未追问那“新换旌旗”究竟指向何方，只觉一股灼热气息自胸中升腾，直抵眼眶。她迅速垂眸，掩去眸中水光，唇角却已悄然扬起：“好。我记下了。到时若你迟了半日，我便罚你抄《诗品》十遍。”谢道韫朗声一笑，笑声清越，惊起廊下栖息的一对白鹭，振翅掠过朱漆栏杆，飞向远处秦淮河上粼粼碎金。“一言为定。”她伸出手，小指微勾，姿态坦荡如松间清风，“击掌为誓。”陈郡谢怔了一瞬，随即莞尔，毫不犹豫伸出手，指尖与谢道韫的小指轻巧一碰，清脆一声，仿佛敲碎了横亘于二人之间最后一层薄冰。那一点微凉触感，却似有滚烫的暖流，顺着指尖蜿蜒而上，直抵心尖。就在此时，廊柱阴影里，一个高瘦身影悄然立定。王羲之负手而立，目光沉静，静静望着两个女子相视而笑的侧影。他身后半步，谢安亦立于斜阳余晖中，手中一把素面竹骨折扇半开半合，扇骨上几道细微刻痕，正是他多年执笔批阅公文时无意留下的印记。二人皆未出声，只是目光追随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她们转过回廊尽头那株苍劲的老梅树，身影隐没于花影深处。“逸少，”谢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道韫此女，非池中物。她方才所言‘淮水’、‘姑孰’，看似闲笔，实则句句落于实处。桓元子北伐之志，朝野皆知，然其兵锋所指，粮秣转运，皆系于淮泗水道与姑孰仓廪。她竟能洞若观火，信口道来，岂是寻常闺阁所能臆测？”王羲之缓缓点头，目光仍望着梅树方向，仿佛要穿透枝干，看清那背影之后的山河：“安石所言极是。更令我心折者，并非其知未来之能，而是其‘知’之后，所取所舍，所谋所断，皆合乎大道，不涉私怨，不徇私情。她救王羲、谢奕，非为博谢氏欢心，实因二人存续，于天下大势而言，恰如砥柱中流，可缓苻坚南侵之势；她以李清动向为饵，诱琅琊王氏应允和离，亦非挟恩图报，实乃借势破局，解道韫于无形桎梏之中。此等胸襟气魄，运筹帷幄之机变，纵使庙堂之上那些须发皆白的老臣，亦多有不及。”谢安轻摇折扇，扇面掠过微凉晚风：“最妙者，是她将自己置于局外。救兄长，是医者仁心；助和离，是友朋义举；乃至今日所谋，亦不过为兑现诺言。她从不将‘施恩’二字挂在嘴边，更不将‘掌控’二字写在脸上。她只递出一柄刀，刀锋所向，利害自明，由你我抉择。此乃大巧不工，大智若愚。”王羲之长长吁出一口气，胸中郁结数日的块垒，竟似被这晚风悄然吹散：“然也。此前我忧心忡忡，恐凝之失德，累及家门清誉；又惧道韫与谢氏和离，引得两族龃龉，动摇江东根基。如今思之，倒是格局窄了。清照点醒我辈：家族之荣辱，不在一时虚名，而在能否于乱世之中，护住这方水土的文脉不绝，良善不熄，人才不匮。道韫若得解脱，其才学智慧，必如星火燎原，惠及更多寒门子弟；王羲、谢奕若得续命，其治世之才，亦能多为百姓谋些实在福祉。此等‘利益’，岂是区区门第颜面所能比拟？”谢安颔首，目光投向远处建康宫阙隐约的轮廓：“逸少所悟甚深。明日，我便修书一封，快马加鞭送至琅琊。王彪之与王洽，皆是务实之人。清照所献之‘利’，他们不会视而不见。至于凝之……”他顿了顿，语气微沉，“既已知其病根在五斗米教之迷障，当请天师道高真入府，辨其真伪，祛其邪祟。若他本性尚存，或可导之向善；若已无可救药……”谢安摇摇头，未再言明，但其中决绝之意，已是不言而喻。翌日清晨，谢府正厅檀香袅袅。王羲之、谢安端坐主位，下首依次是王凝之、陈郡谢，以及谢道韫。气氛肃穆，却无昨日的剑拔弩张。王凝之面色苍白，眼底青黑，显是彻夜未眠，此刻垂首而坐，双手紧握膝上，指节泛白，再无半分昔日的矜持与傲慢。他面前案几上，静静放着一册摊开的《老子想尔注》，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凝之，”王羲之的声音不高，却如钟磬般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你自幼诵读圣贤书，可知‘道’为何物？”王凝之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儿……儿知。道可道，非常道……”“错！”王羲之一声断喝，震得案上茶盏嗡嗡轻响，“‘道’在脚下，在田畴，在仓廪，在黎庶的饱暖饥寒之中！非在符箓烟篆之内，更不在画地为牢的幻梦之中！你奉五斗米教，若为济世度人，我自嘉许；若为装神弄鬼，蛊惑人心，乃至弃家国于不顾，我王羲之，宁可断了这琅琊王氏的血脉，也绝不容此等孽障玷污门楣！”王凝之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撞上父亲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凛冽寒光，又瞥见谢安平静无波的审视，最后目光落在谢道韫身上。她并未看他，只安静地啜饮着一杯清茶，神情淡然，仿佛眼前这场雷霆之怒，不过是拂过山岗的一阵微风。然而正是这份淡然，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他无地自容。他颓然垂首，肩膀垮塌下来，许久，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父……父亲教训的是。儿……儿知错了。”谢安适时开口，语气缓和却字字千钧：“凝之，知错是难，难在改过。自即日起，你闭门谢客，随逸少先生研习《汉书》《后汉书》，通晓治国理政之本；另请葛洪真人弟子入府，为你讲授《抱朴子》内篇，辨析养生延年之正道，摒弃旁门左道之妄念。若三年之内，你能通晓《食货志》精要，并能为乡里修一渠、建一塾，我与逸少，便亲自主持，为你择一贤淑之女，重续王氏姻缘。”王凝之身躯一僵，随即深深伏下身去，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一声：“儿……遵命。”陈郡谢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无半分快意，唯有一片澄澈的平静。枷锁已卸，前路豁然。她微微侧首，目光与谢道韫悄然相接。谢道韫朝她轻轻颔首，那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倨傲，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温和期许，仿佛在说：看，路已铺开，你只管前行。三日后，谢府码头。一艘乌篷船泊在秦淮河畔，船身漆色鲜亮，船头挂着一面素白小旗，旗上无字，唯有一株墨色梅花，清绝孤傲。船舱内，谢道韫一身素净青衫，发髻只用一根木簪绾起，案几上，一部《伤寒杂病论》摊开，旁边是一只青瓷小瓶，瓶内药丸色泽沉润。她正低头，用银针细细挑拣着几味药材，动作专注而轻柔。陈郡谢站在岸边，一袭月白襦裙，裙摆被河风吹得微微飘动。她身后，王羲之、谢安、王凝之皆立于柳荫之下，神色各异。王凝之目光复杂，既有未消的愧怍，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王羲之与谢安则含笑颔首，目光温厚。“清照，”陈郡谢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异常清亮，“此去百载，山河异色，音尘隔绝。我虽不能随行，然此心所向，永如初见。”谢道韫抬眸，笑意如春水初生：“道韫亦然。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你且记着，你写的每一首诗，读的每一卷书，教的每一个学生，都是你在时间长河里，刻下的不朽印记。它们会乘着风，越过百年光阴，抵达我的案头。”她起身，走到船头，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小小的玉珏，通体莹润，雕琢成半片梅花形状，玉质温凉，内里似有云絮流转。“此玉，采自会稽山阴一处古矿，是我来时亲手所琢。半片予你，”她将玉珏递向陈郡谢，“另一半，留在我这里。它不值千金，却可证你我今日之约——淮水之滨，姑孰城下，梅开二度，必当重逢。”陈郡谢双手接过，那温润的玉质贴着掌心，仿佛带着谢道韫指尖的温度。她紧紧攥住，指腹摩挲着玉上细微的纹路，喉头哽咽，终是用力点头：“好！我等你！”船夫解开缆绳，乌篷船悠悠离岸。谢道韫立于船头，青衫猎猎，长发飞扬，身影在初升的朝阳下，渐渐化作一道清瘦而坚定的剪影。陈郡谢始终伫立不动，直到那抹青色彻底融进秦淮河浩渺的晨雾之中，仿佛沉入时间之海，杳然无迹。她缓缓摊开手掌，半片梅花玉珏在朝阳下折射出温润而坚韧的光泽。她忽然想起昨夜灯下，谢道韫曾指着手机屏幕上一幅泛黄古画，画中是金陵城外，一片无垠的梅林，雪覆枝头，暗香浮动。画旁一行小楷题跋：“岁在癸卯，梅开二度，故人如约。”原来，早已注定。回到谢府，陈郡谢径直走向自己的书房。推开那扇熟悉的雕花木门，阳光慷慨地洒满整个空间，照亮了架上层层叠叠的书籍，也照亮了案头一方端砚，砚池里，宿墨犹温。她走过去，指尖拂过那些熟悉的书脊，《世说新语》《文心雕龙》《诗经集传》……最后停在一本崭新的素笺册子上。封面上，是谢道韫亲笔题写的四个小字：“道韫手札”。她翻开第一页，纸页崭新，墨迹清隽。第一行字，便让她呼吸一滞：“癸卯年冬，始记。今得清照指点，方知学问之道，不在独守一隅，而在广纳百川。故拟设‘梅林讲席’，每月朔望，不论士庶，凡愿向学者，皆可登堂入室，共论诗书，同究天人……”陈郡谢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梅林讲席”四字，仿佛触摸到了未来无数个清晨，梅林书院门前，少年们踏着霜露而来，书声琅琅，穿林渡水。她嘴角弯起，笑意如初绽的梅花，清冽而温柔。她提起笔，饱蘸浓墨，在“癸卯年冬”之后，郑重落笔：“冬月十七，梅林讲席，开坛第一讲——《论语·学而》。听者，三十有七人，士子十五，商贾九，农夫八，匠人五。有稚子捧陶碗求水，吾赠蜜饯一枚；有老叟问‘学而时习之’何解，吾以‘春播秋收’喻之，叟拊掌大笑，齿落风中，犹言‘懂了！’……”墨迹未干，窗外忽有清越鸟鸣划破寂静。陈郡谢搁下笔，推窗望去。一只羽色鲜亮的青鸾，不知从何处飞来，正停驻在院中那株老梅虬枝之上，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打量着她。它并未惊飞，只轻轻抖了抖羽毛，抖落几点细碎阳光，然后，竟似通晓人意般，朝着她微微点了三点头。陈郡谢怔住，随即，眼眶一热，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坠在摊开的素笺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温热的痕迹。那痕迹，恰似一瓣初融的雪，又似一颗滚烫的心，在时光的纸页上，无声而坚定地，烙下属于她的，第一枚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