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曹植愣在原地的功夫，曹操的目光一直聚焦在他的这位四子身上。他的儿子中，他最疼爱以及最寄予厚望的，非长子曹昂莫属。但奈何宛城一战……自长子曹昂死后，他便将所有的疼爱倾注到了八子...杨秀喉头一紧，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下意识伸手去触那纸面——并非为试探虚实，而是被那字里行间奔涌而出的气韵攫住了心神。墨色沉厚却不滞涩，笔锋翻转如龙跃渊，提按之间似有风雷隐动；更奇者，那墨迹边缘竟泛着极淡的青灰微光，仿佛新墨未干，偏又透出百年沉淀的温润骨力。他从前临摹《兰亭序》不下千遍，自认已得三分神髓，可此刻眼前这帖，分明是同一座山，却从无人攀至的绝顶——不是形似，而是魂契。“此……此乃《寒食帖》？”司马聃声音低哑，手指悬在纸面寸许，不敢落下，唯恐惊散那纸上盘旋不散的浩然之气。他目光灼灼盯住末尾“东坡居士”四字朱印，印泥鲜红如血，竟似刚钤不久。苏轼颔首，眼角微潮：“正是老朽贬黄州第三年春所书。彼时寒食苦雨，灶冷甑尘，唯砚池尚存半泓残墨……便借这潦倒之气，写了这满纸荒寒。”亭中一时寂然。支遁手中佛珠停转，桓温端着酒樽的手悬在半空，连山风拂过竹梢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杨秀忽然抬手，一把扯开自己右袖——腕内侧赫然一道三寸长旧疤，暗红扭曲如蚯蚓。“先生可识得此痕？”他声音发紧，“永和九年暮春，会稽山阴，我随逸多公赴兰亭之会，酒酣耳热，以匕首刻石记誓，刀锋滑脱，割伤此处。逸多公笑言：‘阿秀性烈，当效子瞻破茧之笔，不可效王右军温润之姿。’”苏轼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他记得那日！兰亭曲水旁，青衫少年拔刀向石，火星迸溅，而坐中白发老者抚须大笑，正是眼前这位须发霜染的司马聃！可……永和九年是公元353年，升平元年却是357年——整整相隔四年！若杨秀真在永和九年见过自己，那此刻的苏轼，该是六十三岁老翁，而非眼前这须发乌黑、眉宇间犹带三分英锐的中年模样！“你……你怎知《寒食帖》？又怎知兰亭旧事？”苏轼声音陡然拔高，手指死死扣住竹案边缘，指节泛白。司马聃却未答，只缓缓卷起字帖，目光如电扫过苏轼腰间悬挂的紫竹箫——箫身刻着细密云纹，纹路尽头，一朵半开莲花若隐若现。他呼吸一窒，猛然起身，袍袖带翻酒樽，清冽酒液泼洒在青石地上，洇开一片深色：“此箫……可是建康城南‘松风坊’老匠人吴七所制？箫管第七节内壁，可有一道浅痕，形如新月？”苏轼如遭雷击，霍然解下紫竹箫，双手微颤着递出。司马聃接过，拇指精准摩挲箫管第七节内壁——那里果然一道细微凸起，恰似弯月钩住云边。他喉结剧烈滚动，忽而仰天大笑，笑声震得亭顶竹叶簌簌而落：“妙！妙极！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笑声戛然而止。他转向杨坚，深深一揖，再转向杨广，又是一揖，最后目光如炬射向苏轼：“诸位穿越时空而来，非为寻我司马聃，实为寻‘时间之隙’！”亭中众人皆怔。唯有支遁合十低诵：“阿弥陀佛……原来‘无量寿’非指岁月绵长，乃是时空经纬之褶皱。”“逸多公……”杨秀声音干涩，“您是说……他们并非来自后世？”“不。”司马聃眸光如淬寒星，“你们来自‘平行之始’——一个与我朝同根同源，却因淝水之战前夜一场未至的暴雨，导致谢玄兵锋迟滞半日，最终前秦铁骑踏破建康宫门的‘败亡之世’！”苏轼浑身血液轰然冲上头顶。他忽然想起黄庭坚曾醉后狂书：“东坡尝梦入建康，见宫阙尽焚，焦土之上唯余断碑，镌‘永和九年’四字淋漓如血……”——原来那非是幻梦，竟是另一重天地投来的残影！“那……那我呢？”杨秀踉跄一步，抓住司马聃手臂，“若我生于败亡之世，为何又在此处？”司马聃轻轻拂开他的手，指向远处云雾缭绕的七明山巅：“你可知山顶古刹‘云栖寺’后，有口枯井？井壁青砖缝中，嵌着半枚铜钱——钱文‘永和通宝’，却铸着‘升平元年’字样？那便是两界交汇之眼。每逢甲子年清明子时，井中雾气升腾，便成虹桥。你兄长杨广，三年前已携‘隋’字玉玺坠入井中，欲借时空之力扭转大隋倾覆之局。而你，杨秀，当年被废为庶人后，并未幽禁于江都，而是悄然潜往会稽，寻访逸多公，只因你手中，握着另一枚‘永和通宝’——背面刻着‘仁寿二年’。”杨秀如遭五雷轰顶，脑中轰然炸开无数碎片：被废那夜，他确在蜀王府密室暗格中发现一枚异样铜钱，钱背“仁寿二年”四字下，还压着半片枯黄桑叶，叶脉竟与眼前七明山涧中流淌的溪水走向分毫不差！他一直以为那是父皇留下的谜题，却不知是跨越生死的坐标！“所以……父皇与兄长，并非死而复生？”杨秀声音嘶哑如裂帛。“不。”杨坚的声音沉稳如钟，自亭外徐徐传来。他缓步踱至亭中，目光扫过苏轼等人，最终落在杨秀脸上，“仁寿四年冬，朕崩于仁寿宫。然崩逝前一日，逸多公遣人送来此物。”他摊开掌心——一枚青玉蝉，蝉翼薄如蝉翼，内里竟有星砂流转，隐隐勾勒出北斗七星轮廓。“逸多公言：‘此玉能承魂魄，暂寄时空罅隙。待得真龙破茧，方得归位。’朕与广儿，便是借这玉蝉之力，在‘败亡之世’的时空乱流中，锚定你所在之地。”杨广上前，解下腰间佩剑。剑鞘古朴，鞘口镶嵌的却非宝石，而是一小块澄澈水晶。他拔剑半寸——剑身映照的并非众人面容，而是翻涌的混沌云气，云气深处，隐约可见长安朱雀大街的残破匾额，以及一面猎猎作响的“隋”字残旗！“兄长……”杨秀膝下一软，重重跪倒在青石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石面，肩膀剧烈耸动，“儿……儿错怪父皇了……十三年……儿竟在囚牢中，恨了父皇十三年……”杨坚俯身，粗糙手掌抚过儿子花白鬓角，声音低沉却如大地般厚重：“秀儿，朕罚你，是因你纵容属吏横征蜀中桑农，强征新蚕百匹织锦献媚权贵。那锦缎运抵大兴时，朕亲手拆开包裹——三百里外，青城山下桑园已成赤地，饿殍枕藉于蚕室门槛。朕若不废你，何以对天下苍生？”杨秀浑身剧震，涕泪汹涌。他忽然记起幼时随父巡幸蜀地，曾在青城山脚见一老妪跪求减免桑税，父皇当时面色铁青，却只命人赏赐米粮，并未应允。原来那时，父皇早已知悉桑税之弊，却需待他亲历其害，方肯点破！“逸多公……”苏轼艰难开口，袖中手指掐进掌心，“您既知两界之秘，可有破解之法？我等……可助杨氏父子重返大隋？”司马聃望向云海翻涌的山巅，神色复杂难言：“助？不。你们只能‘见证’。”他忽然指向苏轼背包中露出一角的现代保温杯，“那杯中热水，可维持多久温度？”苏轼一愣：“十二个时辰。”“而此地井中雾气，仅存半个时辰。”司马聃轻叹，“时空如沸水，稍纵即逝。你们来此，非为改写历史，而是为确认——那场决定天下气运的‘败亡之世’，究竟因何而起。”他目光如刃，直刺杨广手中古剑，“广儿，你剑中封印的‘隋’字玉玺，可曾验过真伪？”杨广手腕一抖，剑身嗡鸣。他猛地将剑插入青石缝隙，双手结印，咬破指尖，鲜血滴落剑脊。霎时间，剑身爆发出刺目金光，光中浮现一行血字：“大业十三年，江都宫变，宇文化及弑君，玉玺沉于邗沟淤泥……”“错了！”杨坚厉喝如惊雷，“朕崩于仁寿四年！广儿你篡改史册，将朕之死期，挪至大业十三年！”杨广浑身颤抖，金光中血字骤然扭曲，化作漫天血蝶纷飞：“父皇……儿……儿不敢！是儿……是儿在败亡之世亲眼所见！那世之中，您崩逝于仁寿四年，然大隋国祚，竟延续至大业二十三年！炀帝……炀帝他……”“他如何？”杨坚一字一顿。杨广双目赤红，泪水混着血丝滚落：“他穷兵黩武，三征高句丽，百万民夫尸骨填平辽水！他开凿运河，掘断天下龙脉，致使黄河改道，中原赤地千里！他宠信奸佞，诛杀忠良，连儿……连儿亦被鸩杀于江都行宫！那玉玺……是儿临终前，用最后一口气，将‘大隋’二字刻入玉髓，只为……只为告诉后来者，大隋真正的国运，不在暴政，而在仁寿宫中，您亲手栽下的那株西府海棠！”风骤然停了。竹影凝固，溪声杳然。杨秀抬起泪眼，只见兄长杨广跪伏于地，背上那件素色长衫，竟在日光下渐渐显出暗金纹路——赫然是大隋龙纹，却非威严，而如垂死凤凰之羽，黯淡、破碎，每一道金线都浸着血锈。苏轼缓缓解开背包，取出一方素绢。绢上墨迹未干，是他方才默写的《寒食帖》末句：“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他蘸饱浓墨，在绢底空白处，挥毫补上一行小字：“海棠落时春已尽，莫向东风怨别离。”墨迹未干，山风忽起，卷起素绢直冲云霄。绢上墨字竟在风中化作点点金粉，纷纷扬扬，尽数飘向七明山巅那口枯井方向。井口雾气，应声翻涌如沸，一道微光如针，刺破云层，直贯井底。“时辰到了。”司马聃仰首，声音平静无波，“秀儿，扶你父兄起身。此去经年，莫问归期。”杨秀含泪搀起父亲与兄长。杨坚最后望了一眼苏轼，目光扫过他腰间紫竹箫，忽而一笑：“子瞻，替朕……看看那株海棠，今年开了几朵？”话音未落，三人身影已被井口喷薄而出的银白雾气吞没。雾气旋即收束，如巨蟒回巢，倏忽不见。唯余青石地上，三枚铜钱静静躺着——一枚“永和通宝”，一枚“仁寿二年”，一枚“升平元年”。钱孔之中，各嵌着一粒晶莹剔透的露珠，在正午阳光下，折射出三道微光，彼此缠绕，终成一线，直指云海深处。亭中寂然。支遁轻抚佛珠，桓温默默斟满一杯酒，倾洒于地。杨秀久久伫立，凝视那三枚铜钱，忽然俯身，拾起“仁寿二年”那一枚，紧紧攥在掌心。铜钱棱角割得皮肉生疼，那痛楚如此真实，如此滚烫。苏轼整了整衣冠，向司马聃长揖到底：“先生，此行虽未解千年之惑，却得见赤子之心。敢问……可容晚辈，在此亭壁，题诗一首？”司马聃微笑，取过侍从奉上的松烟墨与短毫：“但题无妨。只是子瞻，莫写‘人生如逆旅’，此处山水，本无来去。”苏轼提笔，饱蘸浓墨，在亭内青砖壁上，龙蛇走笔：“七明山色古今同，雾锁云梯第几重？莫叹海棠花落早，春在枝头第几丛？——眉山苏轼，升平元年春日，与逸多公、玄感、彦林、道林诸君，醉后题。”墨迹淋漓未干，山风穿亭而过，吹得众人衣袂翻飞。李清照悄然退至亭柱阴影处，指尖抚过腰间一枚小小铜镜——镜面映出的，不是她自己的容颜，而是长江之上，千帆竞发，船头旌旗猎猎，赫然绣着一个褪色却依旧狰狞的“隋”字。镜中浪涛翻涌，隐约传来号角悲鸣，与七明山清越的溪声，诡异地交织在一起。亭外，一只青灰色的蝴蝶，翅膀上带着奇异的银斑，悠悠停在苏轼题诗的最后一个“丛”字上。它微微振翅，细足轻点墨迹，随即翩然飞起，掠过溪流，飞向云海翻涌的七明山巅——那里，枯井幽深，雾气氤氲，仿佛亘古以来，就等待着某次必然的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