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孔子与张泊告别的时候，公输班神情不变。因为在来后世前，夫子除了告知他有关后世的消息外，夫子还将其接下来的打算告知了他。夫子接下来计划动身前往秦国的都城雍城。而这就面临着一个问...山风忽起，竹影摇曳，溪水潺潺声里，亭中却静得落针可闻。司马聃的手指悬在字帖上方三寸，指尖微颤，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未吐出。那副《寒食帖》墨色沉厚、枯润相生，行笔如江河奔涌而收束于崖岸，跌宕处似龙蛇惊掣，凝驻时若松柏临霜——最令他心魂俱震的，是那“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十字之间，竟隐隐透出与自己《兰亭集序》中“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一脉相承的苍茫气韵。不是形似，而是骨中同源；非关技法，实乃命途共振。“此……此乃何体？”支遁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如古寺钟鸣。他合十垂目，并未伸手触碰，只以僧人观舍利之敬意凝望那纸，“老衲习《金刚经》抄本三十年，阅过王右军、卫夫人、索靖诸家真迹不下百卷，却从未见如此‘破法而守道’之笔——点画似散，气脉如链；看似纵逸不羁，细察则法度森严，仿佛……仿佛执笔之人早已参透生死流转，故能于墨痕未干之际，便将百年悲欢尽纳毫端。”桓温缓缓起身，踱至亭边俯身掬水洗面，水珠顺着他浓眉斜飞而下，滴在青石阶上溅成八瓣。他未回头，只沉声道：“逸多，你我初识时，你曾言：‘书者，心画也。苟非其人，虽工不贵。’今日所见，岂止‘工’字可括？此人胸中丘壑，恐已越出江东烟水、建康宫阙，直抵昆仑雪峰、大漠孤烟。”杨秀却未言语。他默默解下腰间玉佩，那是仁寿二年被废为庶人时，父皇亲手解下掷于阶前的旧物。玉已沁出深褐血沁，他将其轻轻置于字帖一角，仿佛以这半生沉浮为印，为眼前墨迹作证。他忽然想起昨夜梦中，自己跪在仁寿宫丹陛之下，听父皇说：“秀儿，书法一道，不在摹形，而在养气。气正，则笔自端；气浊，则墨必滞。”当时不解，如今看着苏轼腕底翻涌的云雷之势，方才彻悟——原来所谓“气”，是阅尽千帆后的坦荡，是笑纳荣辱后的从容，是明知天命难违却仍要提笔向苍穹叩问的倔强。苏轼见众人神色，抚须一笑：“先生谬赞了。此帖写于黄州东坡，彼时谪居五年，躬耕陇亩，日啖荔枝三百颗，夜读《庄子》至忘寝。所谓‘破法’，不过穷极无聊时信手涂鸦；所谓‘守道’，倒不如说是不敢忘却先贤教诲罢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秀腰间玉佩，又掠过司马聃袖口磨损的丝线，最后停在支遁腕上一串磨得发亮的菩提子上，“倒是诸位，隐于剡县山水之间，耕读自足，清谈明理，这份自在，反令子瞻汗颜。”话音未落，忽闻溪畔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两名玄甲骑士策马疾驰而来，甲胄上泥点斑驳，显是连日奔波。为首一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卷黄绫：“圣旨到——会稽内史司马聃接旨！”亭中霎时一寂。司马聃面色未变，只将字帖仔细卷起，交予苏过手中，而后整衣正冠，缓步下亭。杨秀与桓温对视一眼，双双立于司马聃左右，支遁则退至稍后，合十垂目。苏轼等人亦肃然静立，黄庭坚悄然将手按在腰间长剑上——虽知此为东晋升平元年，然圣旨突至，终非寻常。那宣旨宦官展开黄绫，尖声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岁大旱，浙东流民数万，聚于剡县山野，抢夺粮秣，毁坏田舍。着会稽内史司马聃即刻赴郡城，协同太守处置流民事宜，限七日内具报。钦此。”宣毕，宦官抬眼打量亭中众人，目光在苏轼一行异样服饰上停留片刻，又瞥见杨秀腰间玉佩，眸光微闪，却未多言，只将圣旨递入司马聃手中。司马聃双手接过，叩首谢恩，起身时袍袖轻扬，声音清越如溪击石：“臣，领旨。”待宦官上马离去，亭中气氛却愈发凝重。桓温冷笑一声：“好个‘抢夺粮秣’——去年秋收，会稽郡赋税加征三成，粮仓尽充建康府库，百姓存粮不足三月。今春无雨，稻种未播，饿殍遍野，朝廷不赈反剿，倒怪起流民来了。”支遁轻叹：“《维摩诘经》有云：‘众生病，则菩萨病。’今众生饥寒交迫，而庙堂之上犹奏雅乐、修宫室，此非病乎？”杨秀却盯着圣旨末端朱砂印章，忽然道：“此印……不对。”众人齐望向他。杨秀指向印文右下角一处细微裂痕：“仁寿年间，内廷用印皆以铜母精铸，绝无天然裂纹。此印边缘有新凿痕迹，裂隙深处泛青灰锈色——是近月新刻伪印。”苏轼瞳孔骤缩：“你是说……”“有人假传圣旨。”杨秀斩钉截铁，“且此人深知逸多性情——知你淡泊名利，故以‘流民事’逼你出山；知你心系黎庶，故编造灾情诱你赴郡。此计阴毒，既要夺你清静，又要陷你于两难：若抗旨，坐实‘不臣’之罪；若赴郡，必卷入权斗漩涡。”司马聃静静听着，忽然抬手摘下头上乌纱，露出满头霜雪般的白发。他将乌纱置于石案之上，动作轻缓如放置一件易碎的古瓷：“十三年前，我辞去左军将军之职，人谓‘琅琊王氏弃子’；七年前，我拒受会稽内史印绶，人谓‘傲世狂生’。今日，他们终于寻到我的软肋了——不是功名，不是性命，而是这剡县十里桑麻，百户炊烟。”他转向苏轼，目光如电：“子瞻先生，你自千载之后而来，可曾见过，一个王朝如何在无声处崩塌？”苏轼默然良久，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那绢上并无字迹，唯有一幅小小水墨——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半间草庐隐于松竹之间，檐角悬一盏未熄的油灯，灯火摇曳，映得窗纸上“耕读传家”四字若隐若现。“此乃子瞻幼时，家父所绘。”苏轼声音低沉，“彼时眉山亦逢大旱，饥民围困县衙。家父时任小吏，散尽家财购粮赈济，反被上官弹劾‘擅动仓廪’。临贬前夜，他画下此图，对我说：‘吾辈读书人，当知仓廪实而知礼节，更当知仓廪空时，礼节何存？’”黄庭坚上前一步，解下腰间酒葫芦递给司马聃：“先生，此酒名‘东坡蜜’，取黄州新酿，掺入鲜荔汁、桂花露。您尝尝——甜是甜，却压不住酒烈；香是香，偏裹着果酸涩。恰如这世道，糖衣裹着刀锋，蜜语藏着雷霆。”司马聃接过葫芦，仰头饮尽。酒液滑喉而下，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悲喜，唯有一片澄澈：“既如此，诸君愿随我走一趟郡城么？”“愿往！”杨秀朗声应道。“贫僧当效犬马。”支遁合十。“逸多去处，桓某岂敢落后？”桓温拍刀大笑。苏轼却看向周月莎：“周兄，你通晓古今典章，可知升平元年，会稽郡守何人？”周月莎眉头紧锁：“乃是王述之子王坦之。此人……”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当年兰亭之变，他持节镇压琅琊王氏旁支，手段酷烈。坊间传言，他书房暗格中，至今锁着三十七份未公开的‘清查名录’，列着所有可能威胁桓温兵权的士族子弟名字。”亭外忽起一阵旋风，卷起满地竹叶，在半空盘旋成漩涡状，又倏然散开。溪水蓦地湍急，浪花撞在青石上，迸出雪白碎玉。就在此刻，苏过从背包夹层中抽出一叠薄纸——竟是数张铅印《人民日报》复印件。他指着其中一则报道：“爹，您看这个。”众人凑近。那则标题赫然是：《浙江绍兴发现东晋时期水利工程遗址，专家考证为“剡溪分洪渠”雏形，距今已有一千六百余年》。配图是一段裸露在河床中的条石砌岸，石缝间钻出青翠蕨类，而石壁上，隐约可见几道浅浅刻痕——细辨竟是隶书“升平元年 司马聃督造”。司马聃指尖抚过照片上那几道千年风雨未蚀的刻痕，久久不语。良久，他忽然解下腰间佩刀，刀鞘轻叩石案，发出清越金鸣：“此刀名‘照胆’，乃先祖所遗。今日，我以刀为誓——不为复起仕途，不为争权夺利，只为护住这剡溪一脉清水，让百姓灶膛里有柴，米缸中有粮，孩童手中有书。”话音落处，远处山峦间传来一声悠长鹤唳。众人抬头，但见一只白鹤振翅掠过云海，双翼展开，竟似将整片苍茫天地揽入怀中。苏轼忽而想起临行前，故宫博物院那位老馆长塞给他的一枚铜钱。此刻他悄悄摊开掌心——那枚“开元通宝”背面，竟用极细的激光刻着一行小字：“公元2023年8月，剡县水利考古队赠。此处地下三米，存有东晋‘义仓’陶罐二十口，内贮炭化稻米。”他凝视着铜钱，又望向司马聃鬓边白发，忽然明白了什么。原来历史并非一条直线，而是无数双手在幽暗隧道中传递火把。有人擎起时光芒万丈，有人跌倒时火星四溅，而更多时候，是无数无名者伏在冰冷石壁上，用指甲一点一点，刻下通往光明的印记。“先生，”苏轼深深一揖，“子瞻斗胆，请借您砚台一用。”司马聃颔首。杨秀忙捧来一方歙砚，研墨时墨香氤氲，如松烟弥漫。苏轼提笔蘸饱浓墨，并未写诗，亦未作赋，而是在宣纸中央，稳稳写下两个大字：**“共耕”**墨迹未干，他撕下这页纸，郑重贴于亭柱之上。风过处，纸页猎猎，如一面无声旗帜。此时，溪畔小径尽头，数十个身影正缓缓走近。有拄拐老叟，有赤脚童子，有鬓发斑白的妇人，还有肩挑粪筐的农夫。他们衣衫粗陋，面带菜色，却都仰着脸，目光灼灼望向亭中。为首老者颤巍巍拱手：“司马公，听闻您要替咱去郡城讨个公道……俺们，把今年新收的三斗糯米，蒸成了糕，给您路上垫垫肚子。”他身后，几个少年抬起竹筐。筐中糯米糕洁白软糯，表面撒着金黄桂花，热气腾腾，甜香扑鼻。司马聃怔住了。他忽然想起仁寿二年，被废为庶人离京那日，沿途百姓亦是这般——无人敢近前，只将煮熟的鸡蛋、烤热的麦饼，悄悄放在路旁石缝里。他当时以为那是怜悯，如今才懂，那是沉默的托付。“拿过来。”他声音微哑。杨秀急忙接过竹筐。司马聃亲手掰开一块糯米糕，分作七份，分别递给苏轼、黄庭坚、支遁、桓温、周月莎、苏过，最后剩下一块，他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身旁的老农，一半递给那个踮脚张望的十岁童子。童子接过糕点，怯生生问：“司马公，您……真能让我们不饿肚子吗？”司马聃蹲下身，平视孩子眼睛，一字一句道：“不能保证明天就有米，但我保证，从今往后，每粒米入库，必有你父亲的手印；每斗米出仓，必有你母亲的签押；每本蒙学课本发放，必有你自己的名字盖在首页。”孩子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把半块糕点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整个春天。夕阳西下，金辉洒满溪面，将众人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新垦的梯田里。田埂上，几株野菊迎风摇曳，花瓣嫩黄，蕊心深褐，像大地不经意间遗落的句点。而就在众人视线之外，剡县西南三十里，一座废弃古窑悄然冒出一缕青烟。窑口堆着刚采的松脂与桐油，旁边散落着几块刻着古怪符号的泥板——那符号，竟与苏轼背包中《营造法式》残卷上的制图标记，分毫不差。夜色渐浓，亭中篝火燃起。司马聃取出随身携带的竹笛，吹起一支古调。曲声清越，如溪水击石，似松涛过岭，又隐隐带着金戈铁马的余韵。苏轼取出随身短箫相和，黄庭坚击节而歌，支遁以木鱼应拍，桓温拔刀划地为谱……杨秀坐在火堆旁，望着跳跃的火焰，忽然觉得胸口某处长久以来的窒闷，正在悄然消散。他摸了摸腰间玉佩，又望向火光中司马聃沉静的侧脸，终于明白——原来真正的归家之路，从来不在长安城门，而在这一盏不灭的油灯里，在这一筐滚烫的糯米糕中，在这曲穿越千年的笛声深处。历史从不曾真正死去。它只是沉入泥土，等待一双双手，将它重新捧起，栽种成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