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信息碎片在替身查尔斯混乱的大脑中飞速拼凑。难道那个昏迷的人，就是真正的查尔斯陛下？陛下真的落入了异端手中？还是说这是教廷的陷阱？他们抓到了真陛下，然后以此来逼迫自己这个替身...帝都的黄昏总是来得格外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尖塔与穹顶之上，仿佛整座城市正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攥紧。李尘乘着一驾不起眼的灰篷马车，不疾不徐穿行于朱雀大街——两侧商铺早已挂起琉璃风灯，暖黄光晕映照在石板路上，却照不亮街角阴影里那些悄然尾随又倏忽退去的黑袍人影。他坐在车厢内，指尖捻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鳞，鳞片边缘微微卷曲，泛着冷冽水光，正是精灵王本体脱落的一小片龙裔逆鳞。此刻它正随着李尘呼吸节奏，极轻微地明灭着，如同活物心跳。三日前，在叹息走廊洞府深处，他并非“炼制”时之棱晶，而是以逆鳞为引、以自身神识为炉、以千年地脉阴息为薪，将德里克那四位圣者境主教出手刺杀时残留的因果印记，连同他们功法运转中泄露的一缕“伪神圣气息”，尽数封入棱晶核心。那棱晶表面流转的晦涩符文，并非上古密语，而是李尘亲手刻下的“噬因阵图”——一旦靠近持有者，便会无声无息反向追溯气息源头，直至锁定其本体命格所在。真正的教廷古老传承中，从无此术。这是他融合三千世界魂道秘典、篡改《永昼圣典》残卷后独创的“逆溯归命诀”，专破一切伪装、遮蔽、替身、分魂之术。德里克自以为藏得深，殊不知他派出去的每一道剑气、每一缕神念、每一次隐秘传讯，都在李尘眼中化作一条条纤毫毕现的血线，直通其心窍。马车拐进西市窄巷，青砖墙缝间苔痕斑驳，空气中飘着陈年墨香与药渣苦气。李尘掀开车帘，目光扫过巷口第三家铺面——“济世堂”药铺。匾额歪斜，门楣积灰，看似荒废已久。可就在他视线掠过的刹那，门内窗纸后一道幽光微闪，随即熄灭。那是帕米莲红布下的“瞳火哨”，唯有以特制星砂点染的瞳孔才能触发，一瞬即逝，却已将李尘面容与气息拓印成影，直送至皇宫地底七层的审判庭密库。他唇角微扬，未作停留。半个时辰后，李尘出现在帝都最负盛名的“金翎书坊”顶层雅阁。此处原是皇室藏书分馆，如今被帕米莲红征用为临时情报中枢。数十名身着银边黑袍的审判庭文书正伏案疾书，羊皮卷轴堆叠如山，空中悬浮着数十枚半透明光球，每颗球内皆旋转着不同人物的魂相投影：有德里克在裁判所书房踱步的侧影，有切特亲王贴身侍从在酒肆醉语的模糊片段，甚至还有洛林被押入地牢前回眸一瞥的惊惧神情……所有影像皆被一根根细若游丝的金线串联，最终汇入中央一座水晶沙漏——沙粒下坠极缓，却每落一粒，便有一缕猩红雾气从漏底逸出，凝而不散，赫然是“真言诅咒”的具象化显形。帕米莲红就站在沙漏旁，一身素白祭司长袍纤尘不染，银发如瀑垂至腰际，指尖悬停于沙漏上方三寸，掌心浮现出一枚不断开合的金色眼瞳图腾。她听见脚步声也未回头，只轻声道：“木老来得正是时候。沙漏已承‘九十九句真言’，再添一句，即可启动‘溯命之瞳’，强行窥见德里克近三月内所有密会对象之真容。”李尘缓步上前，袖中滑出那枚时之棱晶，轻轻搁在沙漏基座凹槽内。晶体甫一接触，整座水晶沙漏骤然嗡鸣，内部沙粒瞬间加速旋转，猩红雾气翻涌如沸，而帕米莲红掌心金瞳猛地睁开，瞳仁深处竟映出无数重叠人脸——有德里克在暗室接见南境军阀密使的画面，有他深夜焚毁一卷羊皮信笺的焦痕，更有他指间把玩一枚暗金徽章时，徽章背面浮现出的、属于教廷禁术院早已除名的“衔尾蛇”纹章！“原来如此。”帕米莲红声音冷如冰泉，“他早与禁术院余孽勾结，难怪能驱使伪神圣之力。那四位主教……根本不是教廷正统血脉，而是被‘衔尾蛇’以禁术剜去神格、灌注虚假神性的‘活圣器’。”李尘颔首，目光却越过沙漏，落在墙上一幅巨大星图上。图中二十八宿星位皆以朱砂标出，唯独“亢金龙”一宿被浓墨重重圈住，旁边批注一行小字：“龙脊山脉，地脉断口，疑为囚笼锚点。”他忽然抬手，食指在亢金龙位置一点。刹那间，整幅星图剧烈震颤，朱砂线条如活蛇般游走，竟自行延伸出七道血色支脉，蜿蜒直指帝都东南角——那里，正是帝国最大的皇家陵寝“永寂园”所在。而永寂园最深处，有一座从未对世人开放的“先祖守灵塔”，塔基深入地脉，塔顶却常年笼罩着一层无法被任何神识穿透的“静默之雾”。帕米莲红瞳孔骤缩：“守灵塔？可那里由十二名圣阶守墓人轮值，塔内更设有教廷最高规格的‘净罪结界’，连枢机主教未经许可都不得擅入……”“结界防的是活人。”李尘淡淡道，“防不住死人，更防不住……一个被抽离了灵魂、只剩躯壳的‘活死人’。”话音未落，窗外忽有鹰唳划破沉寂。一只通体漆黑、羽尖泛着金属冷光的夜枭撞碎窗棂，直扑沙漏而来。它左爪紧攥一枚染血的青铜铃铛，右爪则死死扣着半截断裂的银链——链子末端，赫然连着一缕枯槁灰发。帕米莲红闪电般出手，五指虚握，夜枭尚未触到沙漏，便僵在半空，周身黑羽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腐烂见骨的皮肉。而那截灰发，在触及沙漏猩红雾气的瞬间，竟如蜡遇火般融化，化作一滴浑浊泪珠，坠入沙漏底部。泪珠落地无声，沙漏内所有影像却轰然炸裂！德里克书房、密会暗室、焚信火盆……所有画面尽数坍缩，最终凝聚成一座塔影——守灵塔第七层，一扇青铜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却稳定的金色光晕，光晕中，隐约可见一道端坐的身影，冠冕歪斜，脖颈处缠绕着数道暗金锁链，锁链尽头没入地面，而锁链表面，正缓缓渗出与沙漏中一模一样的猩红雾气。帕米莲红指尖金瞳剧烈收缩：“真陛下……还活着？且被‘净罪结界’反向困在塔内？这不可能！结界只会净化邪祟，怎会囚禁皇帝？”“因为结界已被篡改。”李尘声音低沉如锈铁刮过石壁，“德里克借‘修缮结界’之名，将十二名守墓人中六人替换为衔尾蛇死士，并在塔基埋入十二枚‘伪净罪石’。那些石头本身不具神性，却能模拟结界波动，让外界感知不到异常。而真正的作用……是将查尔斯陛下的生命精气，一丝丝抽离，转化为维持结界运转的‘伪神力’。”他顿了顿，指尖拂过沙漏表面，一缕神识悄然探入：“德里克要的从来不是杀死皇帝。他需要一个‘活着的祭品’，持续供奉十年，待新任教皇加冕大典之时，将这十年积攒的‘伪神力’引爆——届时整个永昼帝国所有信仰圣殿都将沐浴‘神恩’，而教廷将借此彻底凌驾于皇权之上。查尔斯陛下……是他献给‘新神’的永恒薪柴。”帕米莲红脸色煞白，银发无风自动：“所以切特亲王失踪，是因为他发现了守灵塔的秘密？”“不。”李尘摇头，“切特是德里克故意放走的弃子。他让切特带着伪造的‘皇帝密诏’逃往北境，只为诱使帕米莲红分兵追捕，好腾出手来，完成今日最后一道工序——”他指向沙漏中那滴泪珠，“守灵塔第七层，本该有十二名守墓人轮值。但今夜，只余十一人。第十二人……正躺在你派去监视他的审判官脚下，喉管割开，手中紧攥着这枚铃铛。”帕米莲红霍然转身，袖中金光暴起，直射向雅阁角落一尊青铜烛台。烛台应声爆裂，烟尘弥漫中，一道黑影踉跄跌出——正是她最信任的副手，审判庭首席书记官罗兰！他左眼已瞎，右眼瞳孔扩散，嘴角溢血，胸前插着半截断剑，剑柄上刻着衔尾蛇徽记。“罗兰！”帕米莲红一步跨至他身前，掌心金瞳按在他额心，“谁干的？！”罗兰喉咙咯咯作响，鲜血不断涌出，却挣扎着抬起仅存的右手，在空中划出三个颤抖的符号——不是文字，而是教廷禁术院失传已久的“血契印”。李尘目光一凝，瞬间辨认出那符号含义：“‘门已开’……‘祭品将醒’……‘吾等将归’。”罗兰最后望向帕米莲红，眼神竟无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解脱，随即头一歪，气绝身亡。而他倒下之处，地板缝隙间，一缕猩红雾气如活蛇钻出，蜿蜒爬向窗外，转瞬消失于帝都浓重的夜色之中。雅阁内死寂无声。唯有沙漏中，那滴泪珠已完全蒸发，而亢金龙星位旁，新添一行朱砂小字：“子时三刻，守灵塔，第七层。”帕米莲红缓缓站起，素白长袍下摆无风自动，银发根根竖立，掌心金瞳彻底睁开，瞳仁深处不再是人眼，而是一片旋转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星空。她看向李尘，声音平静得可怕：“木老，您既知一切，为何不早说？”李尘迎着她燃烧的视线，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流露出一种近乎悲悯的温和：“因为真相太烫手，帕米莲红主教。您若早一步知道，或许会不顾一切强攻守灵塔——可那样，真陛下必死。德里克在塔内布下的‘双生殉爆阵’，一旦外力强行破阵，陛下魂魄将随伪神力一同湮灭，永世不得超生。”他向前一步，衣袖轻扬，露出腕间一道若隐若现的暗金烙印——那形状，赫然与德里克把玩的衔尾蛇徽章如出一辙！“而我……”他声音轻如耳语，却字字如钉，凿入帕米莲红神魂深处，“才是那个唯一能走进塔内，解开锁链，却不惊动阵法的人。因为这烙印，是德里克亲自为我刻下的‘钥匙’。他以为我真是他培养多年的‘影子枢机’，却不知……”李尘指尖划过烙印，烙印表面顿时浮现出细密裂痕，裂痕中渗出幽蓝火焰，将暗金纹路寸寸焚毁。火焰熄灭时，烙印已化作一片焦黑疤痕，而疤痕中心，一枚新生的、剔透如水晶的微型龙首图腾，正缓缓睁开双眼。“……我才是衔尾蛇真正的‘首’。而德里克……不过是我豢养多年，即将蜕皮的旧壳。”窗外，帝都钟楼传来沉重的暮鼓声。第一声鼓响，震落屋檐积雪；第二声鼓响，吹熄半条街的风灯；第三声鼓响，整座皇宫地底，十二座沉寂千年的“镇龙铜鼎”同时发出低沉嗡鸣，鼎身浮现出与李尘腕间一模一样的龙首图腾，双目齐齐睁开，金光如炬，穿透百丈地层，精准照向永寂园方向——守灵塔第七层，那扇虚掩的青铜门内，端坐的查尔斯陛下猛然睁开双眼。他瞳孔深处，没有恐惧，没有茫然，只有一片浩瀚无垠的、冰冷而古老的星空。而他被锁链禁锢的右手，正缓缓抬起，指尖一缕幽蓝火焰，悄然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