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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荡1979!》正文 第616章 借壳上市
    龚樰听朱霖这意思,似乎对金鹰奖也志在必得。见她把飞天女神奖杯摆在自己面前,爱不释手的样子,龚樰才反应过来,这是跟自己显摆“我有你没有”呢。龚樰戳了一下霖姐的脑门,幼稚,虽然自己小几个月...县医院的白炽灯在头顶嗡嗡低鸣,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老蜂。林卫国攥着挂号单站在儿科诊室外,指节发白,纸边被汗洇出几道淡黄褶皱。他脚上那双洗得泛灰的解放鞋鞋带松了一根,垂在水泥地上,沾了点灰,却没人顾得上弯腰系——怀里六岁的林小满正烧得浑身滚烫,小脸烧成一片病态的胭脂红,嘴唇却干裂起皮,呼吸又浅又急,每一下都像小猫爪子挠在人心尖上。“爸……”她眼皮半掀,声音细若游丝,“肚子里……有火龙在打滚……”林卫国喉头一紧,没应声,只把女儿往上托了托,后背绷成一道僵直的弧线。他身后,十二岁的林大勇抱着搪瓷缸子蹲在墙根,缸子里是刚接的温开水,水面上浮着两片蔫了的橘子皮——那是他偷偷从拜年亲戚篮子里顺来的,没敢告诉爹,怕挨骂。他低头盯着自己磨破的球鞋尖,右脚拇指顶得鞋帮鼓起一小块,像只倔强的虫子。诊室门“吱呀”推开,穿白大褂的医生探出半张脸:“林小满?进来。”林卫国一步跨进屋,顺手把门带上。屋里药味浓得化不开,混着消毒水和陈年木头受潮的微酸气。医生坐在桌后,鼻梁上架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了三层的眼镜,翻了翻林小满的舌苔,又用听诊器贴她胸口听了半晌,末了摘下眼镜,拿袖口擦了擦镜片:“病毒性肠胃炎,不严重,但孩子底子虚,得吊两天水,压住这股邪火。”“吊水?”林卫国眉心拧成疙瘩,“多少钱?”“青霉素一支八分,葡萄糖一瓶三毛二,加个注射费五分——总共四毛五。”医生提笔开方,钢笔尖刮着纸沙沙响,“明早八点来,别迟了。记住,今儿晚上别喂奶,米汤也别给,就喝这点温水。”他指了指林大勇手里的搪瓷缸。林卫国点头,接过药方时指尖蹭过医生手背,凉得像摸了块井水浸过的青砖。他转身出门,看见林大勇还蹲在原地,缸子里水纹都没晃一下。他喉结上下一滚,把药方折好塞进胸前口袋,那地方还贴着早上拜年时收的三张压岁钱——两毛、五分、一分,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得发亮。“走。”他声音哑得厉害。回村的土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天边一钩残月,薄得像片柳叶刀。林大勇打头,手里晃着支手电筒,光柱抖得厉害,照见前头野狗窜过田埂的残影;林卫国抱小满居中,脚步沉得陷进泥里半寸;最后是林卫国媳妇周秀英,拎着空药包,鞋跟踩断了两次,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她左手一直按在左肋下——那儿有颗去年查出来的胆结石,疼起来像有人拿锥子钻肋骨缝,可今晚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进了院门,林卫国把小满轻轻放在东屋炕上。炕是热的,白天周秀英烧了半筐玉米芯,余温尚存。他解下女儿棉袄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软的蓝布小褂,襟口绣着歪歪扭扭的两只小鸭子——那是周秀英熬夜绣的,针脚粗细不均,一只鸭子眼睛大一只小,小满总说大的那只叫“爸爸鸭”,小的叫“妈妈鸭”。“大勇,去灶房舀碗热水来。”林卫国吩咐完,转头对周秀英说,“你歇着,我守着。”周秀英没动,只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半截蜡烛、三根火柴、还有一小撮晒干的艾草。“点上吧,”她说,“驱邪气。”声音轻得像怕惊了睡着的孩子,“昨儿王婶说,她家娃也是这症候,点艾草熏了三天,就好了。”林卫国没说话,划亮火柴。烛火“啪”地跳了一下,映得他眼窝深得像两口枯井。他把艾草捻碎撒进铁皮盆,火苗舔上去,腾起一股青烟,苦香混着焦糊味弥漫开来。小满在昏睡里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咕哝:“爸爸鸭……飞走了……”林卫国的手顿在半空。第二天清早五点,天还墨黑,林卫国已站在村口老槐树下。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却用黑线密密匝匝缝过两层——那是周秀英怕他干活磨破,连夜补的。他脚下放着个竹编食盒,盖子严严实实扣着,里头是周秀英熬了半夜的葱油面:面条细匀,油星金黄,葱花碧绿,最底下压着两个荷包蛋,蛋白嫩得颤巍巍,蛋黄凝成琥珀色的小太阳。六点整,村广播喇叭突然炸响,震得槐树叶子簌簌往下掉灰:“……全体社员注意!今天上午八点,大队部召开‘春耕备耕动员暨先进生产者表彰大会’!各生产队队长带好本队台账,社员代表带好锄头、铁锹,准时到场!缺席者,扣工分五分!”林卫国肩头一耸,像被那“扣工分”三个字抽了一鞭子。他低头看表——上海牌手表,表蒙子裂了道细纹,是去年修拖拉机时被扳手磕的,但走时准得很,秒针一下下敲着表壳,像心跳。六点零七分。他掀开食盒盖,热气裹着葱香扑上来,熏得他眼睛发涩。他夹起一根面条,吹了三口气,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咸淡刚好,油润不腻。他咽下去,喉结滚动,仿佛吞下一块温热的炭。七点四十分,林卫国抱着小满进了县医院大门。走廊里人挤人,全是攥着药方等打针的社员。他排在队伍末尾,前面是个剃秃瓢的老汉,正把药方举到眼前眯缝着眼念:“氨……苄……西……林……啥玩意儿?”旁边穿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嗤笑:“大爷,这药名比您家猪圈还难念!”老汉恼了,抄起旱烟袋敲对方小腿:“你懂个屁!我孙女前天吊这个,吊完能跑三里地!”林卫国没吭声,只把小满往上托了托。孩子烧退了些,眼睛睁开了,湿漉漉地望着天花板,忽然伸出小手,指向墙皮脱落处:“爸爸,那朵云……在吃棉花糖。”林卫国顺着她手指看去,果然有片霉斑,形如卷云,边缘毛茸茸的,像真裹着团甜腻的絮。他喉咙发紧,想笑,嘴角刚翘起一点,又塌了下去。八点整,护士推着药车过来,白口罩遮住半张脸,只露一双细长的眼睛:“林小满?”“哎!”林卫国忙应声。“青霉素皮试。”护士撕开棉签包装,酒精味刺鼻,“疼就喊出来。”小满咬住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出声。针尖扎进胳膊内侧那片细嫩皮肤时,她猛地闭眼,睫毛剧烈颤动,像被蛛网困住的蝶翅。林卫国攥着她另一只小手,掌心全是汗,指甲掐进自己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印。皮试阴性。护士麻利地配药、排气、扎针。小满抽了抽鼻子,忽然说:“爸爸,我想吃糖。”林卫国一怔。他兜里只剩一分钱硬币,是昨晚小满发烧时,他摸遍全身,从袜筒里抠出来的——预备着万一要买冰棍降体温。他摸出来,铜钱冰凉,上面“1979”四个字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他把它放进小满手心,小满攥紧,铜钱硌着她小小的手掌,像攥住一颗微小的太阳。“这是糖做的,”林卫国声音低沉,“含着,甜。”小满真就含住了,舌尖抵着铜钱边缘,慢慢咂摸。她眼睛亮起来,像两粒浸了水的黑豆:“嗯……有点锈味,但后头……是甜的。”林卫国没说话,只是把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往后拨了拨。窗外,一队归燕掠过青瓦屋檐,翅膀剪开清晨稀薄的阳光。十点,林卫国抱着挂完第一瓶水的小满走出医院。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下意识摸向胸前口袋——药方还在,可那三张压岁钱不见了。他心头一沉,手伸进去掏,指尖只触到粗糙的布料和一枚硬物:是那枚一分钱硬币,不知何时从小满手里滑落,又掉进他口袋深处。他站定,抬眼望向县城方向。供销社百货大楼的玻璃窗在日光下反着刺眼的光,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冰。他记得那里柜台上摆着玻璃罐,里头是五颜六色的水果糖,一分钱一颗,橙子味最抢手,糖纸剥开时会“嘶啦”一声脆响,像春天第一声惊雷。林卫国没回头。他抱着小满往村口走,脚步越来越快。风灌进他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管,鼓荡如帆。路过供销社门口时,他眼角余光扫过橱窗——玻璃罐还在,糖粒在阳光下折射出蜜色光泽。他喉结上下一滚,把小满往上颠了颠,孩子软软的额头贴着他脖颈,带着微汗的暖意。下午三点,林卫国蹲在自家院子里砸石头。不是修猪圈,也不是垫鸡窝。他面前堆着小山似的青石块,是昨天从河滩上捡回来的。他右手握着把钝了刃的铁锤,左手攥着块棱角锋利的青石,一下,又一下,砸在另一块更大的石头上。碎石迸溅,火星四溅,他额角青筋暴起,汗珠沿着太阳穴往下淌,在下巴尖悬着,迟迟不落。周秀英端着碗凉白开过来,蹲在他身边,没说话,只把碗递过去。林卫国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颌流进衣领。他放下碗,抓起块拳头大的石头,铁锤高高扬起——“砰!”石屑纷飞。他砸的不是石头,是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药方上“四毛五分”四个字;是广播喇叭里“扣工分五分”的铁音;是供销社橱窗里那罐永远买不起的橙子糖;是小满含着铜钱说“后头是甜的”时,他胸腔里那阵又酸又胀、几乎要冲破肋骨的闷响。林大勇放学回来,书包甩在墙根,默默蹲在父亲身边。他拿起块小石子,学着父亲的样子,用块瓦片当锤子,一下下砸着。石粉沾了他满脸,像抹了层灰白的戏妆。夕阳熔金时,林卫国停了手。他摊开手掌,上面全是血口子,混着黑灰,渗出血丝。他看着那些伤口,忽然问:“大勇,你数学考第几?”“第三。”林大勇头也不抬,继续砸,“算术题全对,应用题错了一道。”“哪道?”“……鸡兔同笼。我算了三遍,还是少两只脚。”林卫国没笑。他起身,走到院角那棵老枣树下,搬开半块压着树根的青石板。石板下埋着个搪瓷缸,缸里没有水,只有一叠泛黄的纸——是三年前他在县农机站当临时工时,偷偷抄下的《小型柴油机维修手册》残页,还有几页手绘的齿轮啮合图,线条歪斜,标注却密密麻麻,有些字被油污浸透,只能辨出“轴向间隙”“喷油压力”几个词。他抽出一张纸,背面朝上,用铅笔写下第一行字:“鸡兔同笼解法:设鸡X只,兔Y只,则X+Y=35,2X+4Y=94……”林大勇凑过来,盯着那串数字,眉头越锁越紧。“你看,”林卫国指着“2X+4Y=94”,“鸡两条腿,兔四条腿,总腿数九十四。可如果……”他铅笔尖重重一顿,在“94”下面划了道横线,“如果把所有动物都当成鸡,那三十五只鸡该有多少腿?”“七十……”林大勇喃喃。“对。可实际有九十四只腿,多出来的二十四只腿,是谁的?”“兔……兔子多两条腿……”“所以,二十四除以二,等于多少?”“十二……”林大勇眼睛倏地睁大,“十二只兔子!”林卫国点点头,把铅笔递给儿子:“写下来。”林大勇接过去,手有点抖,在纸上写下“12”,墨迹洇开一小片。他抬头看父亲,发现父亲正望着远处——村东头那片荒废的砖窑,窑口黑洞洞的,像一张沉默的嘴。夜里,林卫国没睡。他摸黑爬起来,从箱底翻出个旧铁皮饼干盒。盒盖锈迹斑斑,打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里面没有饼干,只有几样东西:一把磨损严重的螺丝刀,一个缺了齿的棘轮扳手,三枚不同型号的六角螺母,还有一小卷漆包线,绕在半截铅笔上,铜线闪着幽微的暗红光。他把饼干盒抱到灯下,煤油灯的火苗被他呼出的气吹得摇曳不定。他拿出那卷漆包线,又找出块巴掌大的薄铁片——那是去年拆旧拖拉机时留下的。他用砂纸反复打磨铁片边缘,直到它薄如蝉翼,锋利得能割破手指。然后,他把漆包线一圈圈绕在铁片上,绕了整整一百零八圈。线头两端,他用牙齿咬断绝缘漆,露出里面银亮的铜丝。周秀英在隔壁炕上翻了个身,咳嗽了两声。林卫国立刻停下,屏住呼吸,直到听见她均匀的鼾声重新响起。他这才继续,把两根铜丝头分别缠在两枚螺母上,再用螺丝刀把螺母死死拧进铁片两端预留的孔里。凌晨三点,他完成了。那块薄铁片躺在他掌心,像一枚沉重的、尚未启封的勋章。他把它放进饼干盒,盖好盖子,轻轻放回箱底。天快亮时,他做了个梦。梦见小满站在供销社橱窗前,踮着脚,小鼻子压在玻璃上,呵出一团白气。橱窗里,那罐橙子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崭新的、亮得能照见人影的半导体收音机。收音机顶上,立着一只小小的、用锡箔纸折成的鹤,翅膀展开,正对着初升的太阳。林卫国醒了。窗外,第一缕天光正艰难地撕开浓重的夜幕,像一道刚刚愈合的、淡粉色的伤口。他坐起身,摸了摸枕头下——那枚一分钱硬币还在。他把它拿出来,对着微光端详。铜钱边缘的“1979”四个字,此刻竟在熹微晨光里,泛出一点极淡、极韧的金芒。他攥紧硬币,掌心传来微凉的、固执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