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荡1979!》正文 第618章 巴老钓鱼
祝鸿生是绍兴人,之前在杭州工作,前些年调入上影厂做文学编辑,之前跟魏明早就认识。他跟魏明透露,谢进导演准备对《芙蓉镇》出手了。80年代电影佳作的层出不穷离不开文学经典的大爆发,谢进近些...县医院的白炽灯管嗡嗡低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老蜜蜂,在头顶悬了半宿。林卫国蹲在儿科诊室门外的水泥台阶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皮,右手还攥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微微发颤。他没敢弹——怕动静大了惊扰里头正给小儿子听诊的王大夫。左手则死死按在裤兜里,指尖抠着一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边角都磨出了毛边。那是他今早从搪瓷缸底摸出来的全部家当,连同两枚硬币,一共五块两毛五。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大夫摘下听诊器,镜片上蒙着薄雾,他抬手推了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林师傅,别太紧张。不是肺炎,就是受了点凉,又吃了几块冻梨,肠胃闹脾气。开点保和丸,熬点姜枣红糖水,今晚捂严实些,出点汗就好了。”林卫国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铁皮长椅腿上,闷声一响,他却浑然不觉,只一个劲点头,喉结上下滚动:“谢谢王大夫!谢谢您!我这就回去熬……熬红糖水!”他转身要走,又猛地刹住,从兜里哆嗦着掏出那张五块钱,往前一递,“药钱……我这就付……”王大夫摆摆手,没接:“先记账。等你厂里发了工资再结。你媳妇在缝纫社干得踏实,前两天还帮李主任改了条裤子,针脚密实得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卫国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又落回他脸上,“卫国啊,厂里那批东风牌拖拉机配件,图纸改了三遍,还是卡在热处理这道关上。厂长昨天念叨,说要是你能回来帮忙看看火候,老刘师傅都快把淬火槽盯穿了。”林卫国的手僵在半空,五块钱在指间微微发烫。他没说话,只慢慢把钱重新塞回兜里,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机油污渍的解放鞋鞋尖,鞋帮裂了一道细口,用黑线密密缝过,针脚歪斜,是妻子陈秀兰的手艺。她昨儿晚上纳鞋底时,油灯下哼过一段《朝阳沟》:“亲家母,你坐下,咱们说说知心话……”声音软软的,带着刚蒸好的红薯甜香,混着灶膛里未尽的柴火暖意。可此刻,那甜香被消毒水味彻底盖住了。走廊尽头,穿白大褂的护士推着吱呀作响的不锈钢推车走过,车轮碾过水磨石地面,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咯哒、咯哒”声,像倒计时。他没回缝纫社接陈秀兰。也没回城东那间低矮的砖瓦平房。他拐进了县委大院西侧那条窄巷子,巷子深处,有扇掉漆的绿漆铁门,门楣上挂着块褪色木牌,字迹模糊,依稀可辨“县农机修造厂·技术科”。门虚掩着,里头没开灯,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透进惨白月光,照在桌上摊开的一摞图纸上。图纸最上面那张,右下角用红笔圈出个醒目的数字:79.2c。旁边一行小字:“淬火介质温度波动超限,致45号钢件晶相畸变,硬度不足HRC38。”林卫国没开灯,只借着月光走到桌边。他伸出手指,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灰,轻轻抚过那个红圈。指尖触到图纸边缘微微卷起的毛边——那是他三天前亲手画的,用的是厂里最后一支还能出墨的鸭嘴笔。他记得自己伏在这张桌子前,台灯的光晕只罩住图纸一角,其余地方沉在浓稠的暗里,唯有铅笔屑簌簌落在袖口,像一场无声的雪。他画了七遍,改了十七处,可那该死的79.2c,像一道跨不过去的坎,横在图纸与现实之间,也横在他和厂子之间。厂子……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他抱着刚满周岁的闺女林小雨,站在厂门口看人贴春联。新来的革委会副主任老赵,穿着笔挺的藏青呢子外套,袖口锃亮,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包,正笑呵呵地跟厂长寒暄:“……老林啊,技术过硬,可思想得跟上形势嘛!组织上研究过了,调你去县革委会政工组,负责青年理论学习,多光荣!比蹲车间强百倍!”他当时没应,只把怀里的小雨往上托了托,孩子呼出的奶气扑在他脖颈上,温热湿软。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的声音,干涩得厉害:“赵主任,我……只会摆弄机床、看图纸、测温度。理论……学不会。”赵副主任脸上的笑没垮,只是眼角的皱纹深了些,像两道刻进去的刀痕:“卫国同志,思想不进步,技术再好,也是无根浮萍啊。组织上给你时间,好好考虑。”他没考虑。第二天就交了辞职报告。字是用钢笔写的,墨水是陈秀兰省下买头绳的钱买的,蓝得发亮。报告上只有两行字:“本人林卫国,自愿辞去县农机修造厂技术员职务。原因:家庭困难,需另谋生计。”落款日期,是腊月二十四,离除夕还有六天。可“另谋生计”四个字,像四颗烧红的铁钉,日夜钉在他太阳穴上。他蹬过三轮,给人运过煤,也跟着建筑队扛过水泥袋,肩膀磨破一层皮,结痂,再磨破。可那些活儿,耗力气,不耗脑子。他夜里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看屋顶糊着的旧报纸,油印的铅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蓝,那些字句却像活过来似的,在他脑仁里翻腾、碰撞:“……钢铁的奥秘,在于温度的呼吸……”“……淬火非为冷,实为锁住那转瞬即逝的炽热之魂……”这些话,是他师父临终前攥着他手说的,老头儿枯瘦的手背上暴着青筋,像盘踞的老藤。“林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林卫国浑身一震,猛地回头。是厂里新分来的技校生小吴,才十九岁,头发剃得极短,眼睛却亮得惊人,手里还捧着个搪瓷缸,缸身印着褪色的“先进生产者”几个红字。“小吴?”林卫国嗓子发紧。小吴一步跨进来,反手带上门,月光被隔绝在外。他拧开缸盖,一股浓烈刺鼻的酒精味瞬间弥漫开来。“林工,我……我偷着配的。”他声音压得极低,脸颊涨红,指着缸里晃荡的淡黄色液体,“按您上次说的配方,无水乙醇兑松节油,比例三比一。老刘师傅说,这玩意儿擦零件,比汽油还干净,还不伤手……可赵主任说,这是‘资产阶级技术挂帅’的歪门邪道,不让用。”林卫国没说话,只盯着那缸液体。月光透过窗棂,在缸壁上投下细碎摇曳的光斑,像一小片不安分的星群。他忽然想起师父当年教他配清洗液的情景:老头儿把两个玻璃瓶并排放在窗台上,一瓶装着浑浊的煤油,一瓶盛着澄澈的乙醇,阳光穿过瓶身,煤油里沉淀的杂质清晰可见,而乙醇中,唯有纯粹的光在流淌。“林工,您……真不回来了?”小吴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故打磨的直白,“厂里那批东风配件,明儿就得交货。赵主任今早拍了桌子,说要是误了农时,拿老刘师傅是问。老刘师傅……今儿下午,蹲在淬火槽边上,抽了整整两包烟。”林卫国沉默着,慢慢伸出手。小吴立刻会意,双手捧起搪瓷缸,递到他面前。林卫国没接缸,只用食指蘸了一点缸中液体,凑到鼻尖。辛辣、清冽,带着松脂的微苦,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金属被彻底洁净后的、凛冽的冷香。就是这个味道。他缓缓收回手,指尖那点液体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像一粒微小的、不肯熄灭的星火。他抬头,看向小吴,少年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灼人,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孤注一掷的信任。“小吴,”林卫国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奇异地稳了下来,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去,把老刘师傅叫来。就说……图纸上的79.2c,我找到‘呼吸’的法子了。”小吴愣了一秒,随即像只受惊又雀跃的鸟,转身就往门外冲,铁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林卫国没动。他弯下腰,从桌下拖出个蒙尘的旧木箱。箱盖掀开,一股陈年机油与樟脑丸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气味扑面而来。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玻璃小瓶,瓶身上贴着泛黄的标签,字迹是他自己的:“硝酸钠”、“亚硝酸钠”、“氯化钡”……最底下,压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深褐色的硬纸板。他抽出笔记本,翻开,纸页脆黄,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数据、潦草的公式、反复涂抹又重写的计算过程,页边空白处,还画着各种角度的齿轮、轴套、淬火槽剖面图。最后一页,是几行力透纸背的钢笔字,墨色深重得几乎要洇透纸背:【温度不是刻度,是节奏。是钢在熔炉里最后一次心跳的节拍。它需要的不是精确的数字,而是……一次精准的、不容置疑的停顿。】窗外,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炸响,沉闷而遥远,像大地深处传来的、迟来的回音。马年的第一缕风,正悄然掠过县城低矮的屋脊,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那扇敞开的、掉漆的绿漆铁门。林卫国合上笔记本,手指拂过封皮上凸起的“激荡”二字——那是他去年春天,在厂办阅览室翻到一本旧杂志时,随手写下的。笔画粗粝,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力道。他把它夹进图纸中间,用一枚生锈的曲别针别好。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蒙尘的玻璃窗。夜风猛地灌入,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带泥土腥气的清冽,吹动桌上散落的图纸,哗啦作响。月光如练,毫无遮拦地倾泻进来,将他挺直的背影,清晰地投在对面墙壁上,巨大,沉默,像一柄刚刚出鞘、尚未染血、却已蕴满寒光的刀。他望着窗外沉睡的县城。远处,县化肥厂高耸的烟囱 silhouette 在墨蓝天幕下,静默如一座黑色的碑。更远的地方,是黑黢黢的、起伏如巨兽脊背的山峦。山那边,是广袤无垠的田野,此刻正覆盖着薄薄一层残雪,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银光。再过一个月,犁铧就要翻开冻土,新一年的种子,将被埋进这深沉而滚烫的土地里。林卫国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铁锈、尘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远方田野的、湿润的泥土腥气。这气息,比任何酒精、任何机油,都更真实,更粗粝,也更……活着。他转过身,走向那张堆满图纸的桌子。脚步很轻,踩在水泥地上,却异常沉实。他拿起那支鸭嘴笔,笔尖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锐的微光。他没去碰那叠被红圈标记的图纸,而是抽出一张全新的、雪白的绘图纸,铺在桌面上。笔尖悬停片刻,稳稳落下。线条开始延伸。不是冰冷的零件轮廓,而是一道流畅、坚韧、充满内在张力的弧线。它从纸页左下角出发,向上,向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划破沉寂的月光,一直延伸到纸页右上角,仿佛要刺破这凝滞的夜色,直抵那尚未升起的、属于1979年的、灼热的太阳。笔尖沙沙作响,如同春蚕啃食桑叶,又似种子在冻土之下,悄然顶开第一道细微的裂痕。小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急促,再次撞响了那扇掉漆的绿漆铁门。门开了。老刘师傅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身上那件油腻腻的蓝色工装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同样油腻的白色汗衫,袖口高高挽到小臂,露出虬结的、布满老茧和旧疤痕的肌肉。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带着体温的锉刀。他没说话,只站在门口,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牢牢盯着林卫国,盯着他手中那支正在纸上移动的鸭嘴笔,盯着那道在月光下无声蔓延、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的弧线。林卫国没抬头,笔尖未停。他只抬起左手,朝着老刘师傅的方向,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清晰地,竖起了三根手指。老刘师傅布满皱纹的眼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窗外,风势渐大。远处,一声更加清晰、更加嘹亮的鸡鸣,撕开了县城上空最后一片沉沉的墨色。天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漫开一抹极淡、极薄、却无比锋利的鱼肚白。那抹白,正无声地,一寸寸,割裂着旧年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