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因为有诸多疑惑，庄妍月才没有第一时间在会议上把这件事情宣布出来，甚至她此前还想着的是到底宣布不宣布，这事会不会还有什么未知的隐患。但现在看着点燃的会议室，自然也就什么都不用再考虑了。...清晨的阳光斜切过教学楼顶层天台边缘，将张晨的身影拉得细长。他站在栏杆旁，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句“带上我”，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许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风从东面吹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润与躁动，像某种无声的誓约，在空气里轻轻震颤。他收起手机，转身走下楼梯时，脚步比往常沉稳许多。昨晚写完提案后几乎没睡，可精神却异常清明，仿佛身体里有根久未拨动的弦，终于被重新调准了音高。路过七楼阅览室时，他顺手把借来的几本书放进还书箱，目光扫过窗外??庄妍月已经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开一本《社会心理学导论》，手里握着支荧光笔，眉头微蹙，像是在啃一道难解的题。她抬头看见他，眼神一亮，立刻合上书朝这边走来。“你真去交了？”她压低声音问，语气里混着紧张与期待。“嗯。”张晨点头，“李教授今早应该看到了。”“然后呢？”“还没回信。”他笑了笑，“不过我相信他会动心。那份报告里埋了个钩子??我把万象江湖最近一次文明重置的数据模型嵌进了‘社会组织演化周期’的推演图里，用的是非线性动力学拟合。只要他看得懂，就不可能无动于衷。”庄妍月怔了怔：“所以……你是故意让他发现你动了游戏底层协议？”“不是发现，是引导。”张晨纠正道，“他需要一个理由说服自己冒险。而这个理由必须足够大胆、足够前沿，又不能完全脱离现实基础。万象江湖的数据太干净了，玩家行为高度结构化，比现实社会更容易建模。它是理想的实验室。”她听得半懂不懂，却莫名觉得心跳加快。就像小时候偷看哥哥藏在床底下的科幻小说，那些术语像密码一样陌生，却又隐隐指向某个惊人的真相。“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她问。“等。”他说，“等批复，等资源，等第一批实验环境搭建起来。然后……我们要开始招募志愿者。”“志愿者？”她猛地睁大眼，“你要找人进游戏做研究？”“不完全是。”张晨摇头，“我们不会告诉他们真实目的。只会说是一个关于‘虚拟世界中人际协作效率’的心理学调研项目，参与者可以获得限量皮肤和金币奖励。但实际监测的是他们在危机情境下的决策模式、群体情绪传染速率、领导力涌现机制……这些数据，才是真正有价值的。”庄妍月沉默片刻，忽然轻声说：“你知道吗？昨天我翻了论坛，有个Id叫‘织网者’的人发了一篇长帖，分析过去十年所有赛季的权力转移规律，结论和你说的一模一样??每68天左右就会有一次结构性崩塌，之后必然出现新的强权中心。”张晨脚步一顿，侧头看她：“‘织网者’？”“对，帖子底下有人说他是神棍，也有人说是内部员工泄露资料。但我记得……高中时你写物理竞赛论文的署名，就是‘观星者’。”两人对视一眼，空气骤然凝滞。“原来你早就注意到了。”张晨低声说。“我不是傻子。”她扬起下巴，“你让我玩万象江湖，不是因为好玩，而是因为我能提供某种特定类型的行为样本，对不对？比如我在跨服贸易中总是优先建立信任联盟，而不是靠武力掠夺扩张??你说过这是‘风险对冲策略’，但也许……我只是你验证‘温和型领导者能否在动荡环境中存活’的对照组？”张晨没有否认。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一场未落的雨。“如果是这样，”她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那我不介意继续当你的样本。但我不要被动地被观察。我要知道整个实验的设计逻辑，我要参与变量设置，甚至……我想看看原始数据。”“你会看到一切。”他终于开口，“只要你愿意承担后果。”“什么后果？”“一旦我们真的建立起这套预测模型，它就不只是用来解释过去，还会被用来干预未来。比如某所学校的学生组织即将爆发冲突，系统提前预警，校方介入调解；再比如城市交通高峰期的拥堵热点，可以通过模拟人群流动提前调度警力。但它也可能被滥用??如果有人想操控舆论、制造恐慌、甚至预判政变……这个工具本身是中立的，但人心不是。”庄妍月咬住下唇，良久才说：“所以我现在问你最后一次：你还记得高三毕业那天，我们在操场后面那棵梧桐树下说的话吗？”张晨瞳孔微微一缩。那天傍晚，蝉鸣如潮。她说：“以后不管你想做什么大事，都别一个人扛着。带我一起，行不行？”他当时笑得漫不经心：“我又不是超人，哪来的大事可做？”她却认真地看着他：“可我觉得，你会改变点什么。”风吹动她的发丝，拂过眼角，一如当年。“我记得。”他低声说，“所以我现在答应你??不只是带你一起，而是让你成为这个计划的一部分。但你要明白，从这一刻起，我们就不再是普通大学生了。我们将踏入一片灰色地带，没有明确规则，也没有现成答案。可能会被人误解，会被贴上‘危险分子’的标签，甚至有一天……连彼此都无法完全信任。”她笑了，笑容清澈而决绝：“那就让怀疑来吧。反正我已经站在这儿了。”图书馆外钟声响起，八点整。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与此同时，李奕达坐在办公室里，第三次读完那份提案。桌面上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教育部去年驳回的交叉学科立项申请记录，另一份是他刚打印出来的《Nature Human Behaviour》最新一期目录，其中一篇题为《Virtual EnvironmentsProxies for Social dynamics: A decadeEvidence》的文章引起了他的注意。作者单位：斯坦福计算社会科学实验室。关键词：massive multiplayer online games, collective intelligence, predictive modeling.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电话拨通副校长办公室：“王校，我是李奕达。关于那个我一直提的数字生态研究中心……我想重启申报流程。这次，我有把握让它通过。”对方迟疑了几秒：“可上次评审会的意见你还记得吧？他们说我们计科院不该搞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但现在不一样了。”李奕达目光落在窗外，“国际上有先例了，而且我们的数据更完整、时间跨度更长。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我找到了一个能把它变成现实的人。”挂掉电话后，他打开邮箱，回复张晨：【提案已收到。今晚七点，会议室三号，我要你当面汇报。另外，准备一份PPT，不少于二十页，重点讲清楚三点：理论依据、技术路径、潜在应用。我会邀请科研处和财务处的负责人列席。】张晨收到邮件时正走在去教室的路上。他停下脚步，迅速扫了一遍内容，嘴角扬起一丝笑意。“来了。”他对身旁的庄妍月说。“评审会？”她挑眉，“这么快？”“越快越好。”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说明他已经动摇了，现在需要更多细节来说服其他人。而这正是我们需要的机会。”“我能陪你一起去吗？”“当然。”他看着她，“你是核心成员之一，凭什么不能在场？”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是被点亮的星辰。下午四点，他们锁定了教学楼一间空置的研讨室作为临时筹备点。张晨打开笔记本，调出万象江湖后台权限界面（这是他半年前以“安全漏洞测试员”身份悄悄申请的特殊接口），开始整理关键数据图表。庄妍月则负责撰写演讲稿框架，并协助设计PPT视觉风格。“这张图一定要放上去。”她指着屏幕上一条波浪形曲线，“这是过去一年‘北境联盟’内部权力更迭的时间轴，结合玩家聊天记录的情感分析，能看出三次明显的情绪峰值，每次都发生在高层会议后的48小时内。这说明……信息透明度直接影响群体稳定性！”张晨点头：“没错，而且你看这里??第二次峰值之后，有一段长达三天的沉默期，紧接着就是分裂事件。这意味着负面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后，会出现‘延迟爆发’现象。如果我们能在现实中监测到类似信号，就能提前干预。”两人配合默契，思维不断碰撞出火花。原本枯燥的技术文档逐渐变得生动起来，每一个数据点背后，都藏着一段鲜活的人类行为故事。六点半，他们提前抵达会议室。灯光尚未全开，长桌两侧已坐着几位陌生面孔??科研处副处长周琳、财务处预算主管赵峰，还有两位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据说是李奕达特意请来的外援评审。门推开，李奕达走进来，神情严肃：“人都到齐了？开始吧。”张晨站起身，打开投影仪。第一张幻灯片缓缓浮现：**标题：数字生态与社会模拟研究中心筹建方案****副标题：基于大规模在线游戏的社会动力学实验平台**全场安静。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而清晰：“各位老师好。今天我想向大家展示的，不是一个游戏研究项目，而是一面镜子??一面能够映照人类集体行为规律的镜子。”接着，他从古希腊城邦讲到现代社会治理，从勒庞的《乌合之众》谈到现代复杂系统理论，再切入万象江湖的实际案例。当他展示出那条精确吻合68天周期的社会组织稳定性曲线时，周琳忍不住打断：“等等，你是说……你能预测一个群体什么时候会崩溃？”“不是预测某一个具体事件，”张晨解释道，“而是识别出其内在节律。就像医生通过心电图判断心脏健康状况一样，我们正在尝试构建一张‘社会心电图’。”赵峰皱眉：“听起来很玄乎。你们要五十万经费，这笔钱花在哪？”“主要用于服务器租赁、数据加密模块开发、以及志愿者激励成本。”庄妍月接过话筒，语气从容，“每位参与者将获得价值200元的游戏内资产补偿，预计首批招募500人，总计10万元。其余用于购置高性能计算设备和聘请两名兼职算法工程师。”李奕达插话：“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伦理问题？未经知情同意采集用户行为数据，这在学术界是红线。”“所以我们不会直接使用现有玩家数据。”张晨强调，“所有实验都将基于全新创建的封闭沙盒环境，所有参与者均签署电子知情书，并可在任意阶段退出。此外，我们将设立独立伦理审查小组，定期发布合规报告。”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最终，周琳缓缓开口：“说实话，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个年轻人异想天开的玩意儿。但现在……我不得不承认，它至少具备一定的科学探索价值。”赵峰仍有些犹豫：“可经费确实不小。能不能先批二十万试运行？”“不行。”李奕达突然开口，“要么全额支持，要么放弃。这种项目一旦起步就要形成规模效应，小打小闹只会浪费资源。”众人愕然，没想到他会如此强硬。他看向张晨：“小伙子，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如果届时拿不出初步成果，这个中心就得关门。你敢接吗？”张晨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三个月后，我会让您看到第一个成功预测的真实案例。”掌声响起，不算热烈，却足够郑重。散会后，庄妍月拉着张晨走到走廊尽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们做到了！真的拿到了支持！”“只是第一步。”他提醒道，眼里却闪着光，“真正的挑战才刚开始。”当晚十一点，他们在实验室机房完成了首个沙盒环境部署。登录测试账号进入新世界时，界面弹出一行提示：【欢迎来到“镜渊”试验区V1.0】【本次模拟主题：危机中的信任建立】【倒计时：72小时后开启第一轮压力测试】张晨按下确认键，转身看向庄妍月：“准备好了吗？”她深吸一口气，点头：“随时可以。”屏幕渐暗，无数代码如星河般流淌而过。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深夜，一场悄然改变未来的实验，正式启航。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城市另一端的一栋高层写字楼内，一台监控终端正同步接收着这条日志信息。操作者缓缓摘下眼镜，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目标已启动‘镜渊’计划。代号‘观测者’确认上线。”电话那头传来低沉回应：“通知总部，启动‘逆光行动’。这一次，我们必须抢在他们之前，掌握那面镜子的控制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