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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落难王子,打钱》正文 第七十一章 我不明白
    格拉火车站,深夜十一点五十分。水利工程师还蹲在月台边缘。咖啡早就凉透了,他没再喝,就那么端着,听着远处的枪声。枪声的响起没有规律,零星的,此起彼伏的,东一枪西一枪的乱响。...十七点十七分,钟声余韵尚未散尽,司令部后院的马厩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急促的嘶鸣。三匹军马被粗暴地牵出,鞍鞯都来不及上全,只胡乱套了缰绳。一个传令兵翻身跃上最瘦那匹的背,靴跟狠狠磕在马腹上,马儿吃痛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冲出侧门。他怀里死死攥着半截染血的布条——那是今早派出去的第七拨传令兵留下的唯一信物,布条一角用炭笔潦草写着“格拉……没了”三个字,最后一个“了”字拖出三道歪斜的墨线,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老将军没动。他仍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窗框上一道旧划痕。那划痕是二十年前雷泰利亚炮弹破片留下的,深得能卡进指甲缝。他忽然问:“埃伦堡到格拉火车站,铁路几小时?”作战处长立刻答:“蒸汽快车,两小时零七分。”“马呢?”“不歇脚,四个半时辰。”老将军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作战室墙上那幅刚换上的帝国境内地图。新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各镇驻军、粮仓、兵站,红蓝铅笔的痕迹却还新鲜得刺眼。他抬手,食指蘸了点桌上未干的咖啡渍,在梅尔克要塞的位置重重按下一个褐色的圆点。“他们不是来打仗的。”他声音低得像铁锈刮过钢板,“他们是来拆骨头的。”话音未落,楼梯口传来杂沓脚步声。宪兵队长喘着粗气撞进门,肩章歪斜,左颊有道新鲜抓痕。“报告!城西粮栈起火!火势太大,水龙车调不过来——”他猛地顿住,因为看见老将军正盯着自己左手——那只手正下意识往腰间摸,而腰间空空如也。宪兵队长脸霎时惨白:“我的佩刀……刚才在粮栈门口,被个穿灰褂子的老头借去劈柴……说火太大,砍木头好引风……”作战处长倒抽一口冷气:“灰褂子?”“对!袖口磨得发亮,手上全是茧子,说是打铁的……”宪兵队长语无伦次,“可他劈柴的手法……像切肉!”老将军突然大步走向地图,一把扯下钉在梅尔克要塞位置的红色箭头。纸张撕裂声刺耳响起,他反手将那截红纸揉成团,拇指用力一碾,碎屑簌簌落在“布列茨镇”几个字上。“河狸战团。”他吐出四个字,像吐出一枚生锈的钉子。作战处长浑身一震。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三年前埃尔行省暴雨成灾,就是这支工程队连夜抢修垮塌的铁路桥,用竹排浮运枕木,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当时报纸夸他们是“泥巴里长出来的脊梁”,谁会想到这脊梁骨里埋着钢钉?窗外,夕阳正沉向西山,把整条主街染成暗红色。面包房烟囱飘出最后一缕青烟,邮差自行车铃声叮当远去,踢球的孩子们早已散尽。唯有路障边那枚被宪兵扔回来的皮球,静静躺在积尘里,球面印着半个模糊的帝国鹰徽。就在此刻,埃伦堡城北的旧砖窑突然轰然倒塌。没人听见爆炸声。只有住在窑厂后巷的寡妇听见了三声闷响,像熟透的西瓜坠地。她探头张望时,只见浓烟从窑顶裂缝里蛇一般钻出,灰白中泛着诡异的青。她捂住嘴想喊,却见两个穿灰褂子的男人正从塌陷的窑口爬出,肩膀上扛着三根黝黑的铁管。其中一人回头,朝她咧嘴一笑——那笑容太干净,干净得不像活人,倒像刚铸好的铜像。同一时间,市政厅地下室。这里本该堆满去年的市政档案,此刻却空荡得令人心慌。地面残留着湿漉漉的脚印,蜿蜒通向最里间那扇包铁门。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绿光。守门的老守卫瘫在墙角,制服扣子被解开了三颗,领口露出一圈紫红勒痕。他手里还攥着半块麦芽糖,糖纸在昏暗中泛着油光。推开门,里面没有档案柜。只有二十台黄铜外壳的机器,排列成半圆形,每台机器上方都悬着一根细铜管,管口垂向中央一张橡木长桌。桌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埃伦堡警备条例,一份是市政供水管网图,第三份却是张泛黄的羊皮纸,边缘焦黑,赫然是三十年前巴格尼亚王国与波西米亚帝国签署的《埃尔行省水利共管条约》原件。一个穿工装裤的年轻人正蹲在桌边调试设备,扳手在他指间灵巧翻转。他抬头时,额前碎发被汗水黏住,眼睛却亮得惊人:“信号接通了,队长。整个埃伦堡的地下水脉,现在比咱们战团的施工图纸还清楚。”阴影里走出个人,军装肩章上别着枚双头鹰徽,但鹰喙处被人用小刀刻了一道浅痕。他走到桌前,指尖抚过那张焦黑的羊皮纸,声音平静无波:“当年签条约的波西米亚代表,现在是帝都水务大臣。他肯定想不到,他亲手画的水管线路图,今天会变成我们的导火索。”年轻人咧嘴笑了,扳手敲了敲最近一台机器:“要不要现在就试试?听说市政厅地窖里存着六百桶火药,都是给国庆烟花准备的。”“不急。”军官摇头,“等天彻底黑下来。让埃伦堡的市民看看,什么叫——”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渐浓的暮色,掠过街道上巡逻的宪兵,掠过面包房橱窗里最后一块蜂蜜蛋糕。“——什么叫真正的基建。”十七点四十三分,第一声爆炸来自城东水塔。不是震耳欲聋的巨响,而是沉闷的“噗”一声,像巨人打了个饱嗝。紧接着,水塔基座喷出丈许高的黑雾,塔身剧烈摇晃,铁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正在塔下纳凉的几个老人茫然抬头,看见塔顶的储水罐正缓缓倾斜,罐壁上赫然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缝隙——缝隙里渗出的不是水,而是粘稠的、泛着绿沫的液体。水塔轰然倾倒时,整个埃伦堡的自来水系统同时发出哀鸣。千家万户的龙头里先涌出混着铁锈的黄水,继而变成浑浊的泥浆,最后竟咕嘟咕嘟冒出带着硫磺味的气泡。面包房烤炉骤然熄火,邮差自行车链条崩断,连路障边那枚皮球都诡异地瘪了下去,球皮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水珠。作战室里,所有煤油灯同时闪烁三次。老将军抄起桌上铜制镇纸砸向墙壁,镇纸嵌进砖缝,震落簌簌灰尘。他嘶吼的声音第一次带上裂痕:“查!给我查清楚水塔底下埋的是什么!”没人应答。因为作战室门口已站着六个穿灰褂子的男人。为首者手里拎着个滴水的麻布口袋,袋口敞开,露出半截断裂的铸铁管道。他朝老将军点头致意,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过:“抱歉打扰。我们战团负责城市更新,按计划,埃伦堡旧供水系统今晚退役。”作战处长拔枪的手僵在半空——枪套空了。他低头,看见自己皮带上不知何时多出三枚铜铆钉,钉帽上压着微型齿轮图案。“你们……到底是谁?”老将军喘着粗气,军帽滑落到肩头。灰褂男人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样东西放在长桌上。那是一枚齿轮,黄铜材质,齿尖锐利如刀,中央镂空处嵌着粒暗红色水晶。水晶里,隐约有微光流转,映出格拉火车站月台上那滩晒干的咖啡渍形状。“河狸战团,第十七工程组。”他轻轻叩击桌面,节奏精准如秒针,“我们不打仗,我们只做一件事——”窗外,水塔残骸还在冒烟。远处,市政厅方向腾起一片幽绿色火光,火苗无声跳跃,烧灼空气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无数条蛇在同时吐信。“——把你们的帝国,变成一张图纸。”老将军伸手想抓那枚齿轮,指尖离它还有三寸时,整张橡木长桌突然发出蜂鸣。桌面浮现出淡蓝色光纹,瞬间勾勒出埃伦堡全城三维结构图:每条街巷、每栋建筑、每根地下管道都纤毫毕现。光纹流淌至市政厅位置时,骤然放大,显出地下室里那二十台黄铜机器,以及机器下方——纵横交错、密如蛛网的暗红色能量脉络。作战处长踉跄后退,撞翻椅子。他看见光图中,那些暗红脉络正沿着供水管道、煤气管线、甚至教堂地基里的古排水渠,悄然蔓延向全城。脉络所至之处,路灯玻璃内壁凝结出霜花,面包房橱窗里的蜂蜜蛋糕表面浮起细密气泡,连老将军军服肩章上那枚银鹰徽,鹰眼位置都开始渗出淡绿色荧光。灰褂男人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军帽,掸了掸灰,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瓷器。他把帽子端正戴回老将军头上,指尖在帽檐处停留半秒——那里原本该有枚帝国鹰徽的地方,此刻只剩个椭圆形凹痕,边缘泛着新鲜的金属光泽。“您放心。”他声音温和,“我们保证,明天清晨五点半,埃伦堡的市民醒来时,会发现一切如常。”“除了——”他转身走向门口,灰褂下摆扫过地上那张被撕碎的边境地图。碎片随风卷起,其中一片恰好粘在作战处长鞋尖,上面残留着半截红色箭头,箭尖直指海格兰德城,而箭尾已被踩进灰尘,洇开一小片褐色污迹。“——除了他们再也收不到,任何来自边境的电报。”十七点五十九分,埃伦堡所有钟表同时停摆。包括市政厅塔楼那座走时精准的铜钟。钟摆凝固在最高点,指针永远停在十八点整。而在格拉火车站,站长仍坐在长椅上,黄狗卧在他脚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拍打着石板。站长忽然动了动手指,捡起地上那半截凉透的咖啡杯。杯底还沾着点褐色印子,像干涸的血。他把杯子举到眼前,对着西斜的太阳眯起眼。阳光穿过杯壁,在他瞳孔里投下一块小小的、晃动的光斑。光斑里,仿佛有列火车正驶过。车窗内,每个座位都坐着个穿绿军装的人。他们齐刷刷转头,隔着玻璃,朝他微笑。站长没眨眼。因为他忽然想起,今早那杯咖啡,其实根本没喝完。而制服扣子系错的那颗,此刻正硌着他锁骨,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