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落难王子,打钱》正文 第七十二章 铁路任务
上午十点二十分,阳光白晃晃地照在铁轨上,照得人眼睛发疼。“最后一班车”靠在车厢门口,把帽子拉下来盖住脸,试图眯一会儿。火车在跑。咣当,咣当,咣当。铁轨的节奏让人犯困。...老狗把烟狠狠嘬了一口,烟头烧得通红,烫得他嘴唇一缩。他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烟雾在正午的光里散得慢,像一层薄纱裹住了三张沾血的脸。铁头没抬头,手还在缠布条,布条绕过胳膊肘时抖了一下,渗出新的血珠。“搜了。那个穿白马褂的军官——就是摔断脖子那个——腰带里夹着个油布包,拆开是张折叠的纸,字是波西米亚文,我看不懂。但角上盖了个红戳,印的是‘埃尔行省司令部作战处’。”吸烟饿鬼“嘶”了一声,把烟卷从嘴边拿开,盯着老狗:“你没看?”“看了。”老狗把烟按在树皮上碾灭,动作很重,火星溅出来,“不是命令,是……情况通报。”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滚。“通报说:格拉火车站失守,梅尔克亚绿军已渗透至白桦沟以北;埃尔行要塞音讯全无;布列茨镇驻军昨夜遭袭,哨塔被焚;传令兵连续六拨未归;铁路自格拉至埃伦堡段,十七处被毁,其中十二处系人为砍伐林木横置轨道,五处为枕木被撬、钢轨扭曲;另附一行小字——‘疑似巴格尼亚境内有组织民团所为,非正规军,然战术缜密,纪律严明,极擅隐蔽与伏击’。”林子里静了两秒。风掠过松针,发出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刮树皮。吸烟饿鬼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干涩,像砂纸磨铁。“民团?咱们成民团了?”铁头终于抬起了头。他左眼下方有一道新鲜的划伤,血痂还没凝牢,随着他绷紧下颌而微微裂开。“他们不敢写‘玩家’。写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连敌人的身份都搞不清。司令部那帮老爷,宁可相信是山里钻出来的野战团,也不信一群天天修桥铺路、打洞挖坑的河狸,真能把他们的骑兵连当兔子打。”老狗没接话。他解开自己腰间的子弹袋,往地上倒。八发纸壳弹滚出来,七颗完好,一颗被血浸软了,火药从纸缝里漏出一点黑粉,在阳光下泛着哑光。他捡起那颗湿弹,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轻轻一搓——纸壳碎了,铅弹头掉进掌心,沉甸甸的,冰凉。“豆芽的枪呢?”他忽然问。吸烟饿鬼一怔,下意识摸向自己后腰——空的。他猛地扭头看向铁头。铁头也停了手上的动作,目光扫过三人腰间、肩背、脚边。没有。只有一把带血的燧发马枪斜插在铁头背后的皮套里,枪托上还粘着半片松针。“他跑的时候没拿?”吸烟饿鬼声音哑了。“他没跑成。”老狗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中午吃的面包有点硬。铁头慢慢把最后一圈布条打了个死结,手指按在伤口上压了一会儿,血果然没再涌。“他中的是胸椎下方,偏右。没当场死,但动不了,喊不出声。我听见他喘气声,就在右边第三棵松树后面……可我没回头。”吸烟饿鬼低头,用指甲抠着石头缝里一簇青苔,抠得指尖发白。“我听见他叫了。就一声,‘狗哥’。我没应。”老狗把那颗铅弹头放回子弹袋,重新系紧。“他名字叫豆芽,现实里刚满十九,大二土木系,实习报告交到一半,账号被拉进战场。他问过我三次‘咱们到底在打谁’,我没答。最后一次问,是在他趴下去之前。”风吹得更急了些,松针簌簌地落。一片叶子贴着老狗额角滑下去,停在他下巴上,微微颤着。“七仰四叉呢?”铁头忽然开口。老狗没立刻答。他伸手,从自己左胸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纸,不是子弹,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硬纸片,边角已经毛糙,上面用蓝墨水写着几个歪扭的字:【河狸战团·工程调度组·临时通讯证·编号0741】。背面还画了个简笔的河狸头,叼着一把铁锹。“他临死前,把这玩意儿塞进我手里。”老狗说,“我那时趴在地上,腰里疼得脑子发空,只看见他嘴唇在动,没听清。等我爬起来,他眼睛还睁着,手垂在身侧,食指指着这张纸。”吸烟饿鬼伸手想拿,老狗却合拢了手掌。“别碰。上面有他的指纹,还有……血。”铁头沉默了几秒,忽然解下自己背包侧面的水壶,拧开盖,朝地上倒了小半壶清水。水渗进松针下的腐叶,洇开一小片深色。“我们得回去。”“回去?”吸烟饿鬼抬头,眼神发直,“回哪?坡顶?尸体堆里?”“不。”铁头抹了把脸,抹掉血和汗,“回格拉火车站。”老狗看着他。“河狸战团主力还在那儿。”铁头说,“他们炸了梅尔克亚那边的信号塔,截了三列军用货车,现在正用蒸汽吊车把车厢里的步枪往站台后巷卸。站长办公室改成了临时指挥所,墙上钉着埃尔行省铁路网图,红笔圈了十七个点——全是咱们今天埋伏的位置。”吸烟饿鬼愣住:“你怎么知道?”“因为我是调度组第三班的。”铁头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我负责给所有伏击点配发火药、引信、雷管,还有……止血绷带。”他指了指自己胳膊上那道新伤,“绷带是我自己撕的。火药包,是我亲手装的。”老狗缓缓点头。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铁头能听出十几匹马蹄声,为什么他包扎时手稳得像在浇筑混凝土——那是工地上的肌肉记忆,是半夜三点扛着水准仪在暴雨里校准基线的手,是数十年如一日对毫米级误差的敬畏。“那信呢?”吸烟饿鬼又问,声音轻了些。老狗没看他,只盯着自己腰间渗血的布条。“信不是重点。”“那什么是重点?”老狗慢慢站起身,扶着树干,腰腹的肌肉绷紧,牵得伤口一阵抽搐。他没皱眉,只是把重心换到左腿,右手按在枪托上,枪口垂向地面。“重点是,司令部到现在还不知道,他们派出去的第七拨传令兵,根本没走出埃伦堡东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第七拨人,穿宪兵制服,骑的是市政厅的邮差马。他们没走官道,也没走铁路,走的是城东排水渠——十年前河狸战团修的,内壁有检修梯,出口在旧面粉厂后巷。我们的人,昨天半夜就蹲在那儿了。”吸烟饿鬼倒吸一口冷气。铁头却笑了:“面粉厂?那地方我熟。底下三米深,全是当年存麦子的水泥仓,隔音好,老鼠进去都得打报告。”“所以第七拨人,连马都没牵出来。”老狗说,“人被请进去了,马被牵去喂草料。信,现在在面粉厂地下二号仓里,泡在一桶刚熬好的麦芽糖浆里。”“……泡着?”“嗯。”老狗点头,“糖浆能防潮,还能让纸变韧。等晾干,字迹不会糊,印章更清晰。我们打算把它裱起来,挂在格拉站调度室墙上,旁边配一行字——‘波西米亚帝国埃尔行省司令部致前线指挥部之重要公函(原件),缴获于127年夏历五月廿三日辰时三刻’。”吸烟饿鬼怔了半晌,忽然爆发出一阵低哑的大笑,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角挤出泪来。他一边笑一边拍铁头的肩膀,拍得铁头龇牙咧嘴。“操……操!这比炸铁轨还损!比扒火车还阴!他们写信骂咱们是民团,咱们就给他们挂展厅!”铁头也笑,笑声闷在喉咙里,像块石头滚过水泥地。只有老狗没笑。他望着北边林子深处——那里曾躺着七仰四叉,躺着豆芽,躺着两个没名字的玩家。他腰上的血还在渗,布条底下温热黏腻。他想起七仰四叉倒下前,肩膀上那把刀立着晃了两晃的样子,像一面小小的、歪斜的旗。“我们得回去。”老狗忽然说,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楔进松针铺就的地表,“不是回格拉站。”吸烟饿鬼收了笑:“那回哪儿?”“回坡顶。”老狗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人,“把尸体搬走。豆芽的,七仰四叉的,还有那两个没名字的。不能留在这儿。”“为啥?”“因为司令部很快会派人来。”老狗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被踩扁的松针,捏在指间,“不是骑兵,是工兵。他们知道铁路被砍了,第一反应不是调兵围剿,而是抢修——波西米亚的铁路,每延误一小时,军需调度就崩一层。他们会派最精锐的工兵营,带钢锯、千斤顶、备用轨,沿着铁路线一寸寸搜过去。白桦沟是第一站。”铁头立刻懂了:“他们要是发现尸体……”“就会发现弹道。”老狗接口,“我们的枪,膛线是巴格尼亚军工厂去年新改的,和帝国制式燧发枪不一样。他们验尸,能算出射击角度、距离、甚至大概身高。再加上现场弹壳、火药残留……很快就能拼出一张伏击者画像——五个人,四把枪,一个用刺刀,一个擅长狙击,一个会听马蹄辨人数,一个总在最后关头补枪。”吸烟饿鬼脸色变了:“那咱们得毁尸灭迹?”“不。”老狗把那根松针轻轻折断,两截掉进掌心,“我们把他们抬回格拉站。让河狸战团的医生验伤,拍照,存档。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沉静,“把七仰四叉的枪、豆芽的枪、还有那两个没名字的枪,全部送去车站机修车间,熔了重铸。”铁头瞳孔一缩:“熔了?”“熔成铁锭。”老狗说,“标上编号,运去巴格尼亚西部山区,造桥墩。”吸烟饿鬼愣了半晌,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发紧:“你是说……让他们查,查到死?查到熔炉里?”“对。”老狗点头,“查到桥墩上长出青苔,查到桥下河水改道,查到二十年后有人站在桥上看风景,踢一脚桥墩,听它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他们也查不到,这声音,是从哪颗子弹里来的。”风停了一瞬。松针不再沙沙作响。整片林子仿佛屏住了呼吸。铁头慢慢摘下自己左手手套,露出虎口一道陈年疤痕,像是被钢筋划的。“那坡顶……得快。工兵营的骡马队,走官道比我们快。他们带测绘仪,带信号旗,带能测地磁偏差的罗盘——他们不靠眼睛,靠仪器找痕迹。”“所以咱们不走官道。”老狗转身,往松林更密处走,“走排水渠。河狸战团十年前修的,图纸我还留着备份。”吸烟饿鬼一愣:“你有备份?”“我管存档。”老狗头也不回,“每张图纸,我都手抄过三份。一份在站台调度室保险柜,一份在面粉厂地下仓,一份……”他脚步微顿,声音很轻,“在我枕头底下。”三人不再多言,各自撕下衣襟,浸透溪水,拧干,缠紧伤口。吸烟饿鬼把最后一截烟卷塞进嘴里,没点,含着。铁头从背包夹层取出一卷防水油布,展开,叠成四四方方一块。老狗解下腰带,抽出内衬里一根细铁丝——那是他用来校准水准仪支架的。他们重新踏入松林,脚步很轻,踩在松针上几乎无声。没人回头看。可当老狗走过一棵歪脖子松时,他忽然停住,伸手,折下一根低垂的枝条。枝条上还带着两片完好的叶子,青翠欲滴。他没扔,也没插进土里。他把枝条别在左耳后,继续往前走。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松枝,在三人背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忽长忽短,像几道不肯消散的墨痕,在泥土与腐叶之上,缓慢移动,朝着格拉火车站的方向,一寸寸延伸。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汽笛——悠长,低沉,带着铁与煤的气息,正从铁路线南端缓缓驶来。不是波西米亚的军列,是巴格尼亚的民用货运列车,车头喷着白汽,正沿着尚未被毁的南段轨道,稳稳驶向战场腹地。老狗的脚步没停。他耳后的松枝轻轻晃动,在风里发出极细微的簌簌声,像一句无人听见的、迟到的告别。而此刻,在埃伦堡司令部三楼作战室,老将军正俯身于一张崭新的帝国全境地图前。地图上,埃尔行省被朱砂重重圈出,圈内密密麻麻标注着数十个红点——全是刚刚确认失联的哨所、驿站与兵站。他的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指尖微微颤抖。墙上的钟,指向十七点四十三分。窗外,邮差的自行车铃,又叮当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