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69章 龙
    地宫深处,空气凝固得近乎沉重。直径百米的血池横陈在地底最核心的位置,血池表面泛着一种病态而神圣的暗金色光泽。血池四周,整整五千名身姿魁梧的身影单膝跪地。他们曾经属于帝国最核心、...炮声未歇,第二轮霜叶弹已在炮膛中重新装填。深蓝色的雾气尚未散尽,便已被一股更暴烈的气息撕裂——不是风,是热浪。赤潮第二军团主战坦克群前端的装甲板轰然滑开,露出下方三联装的短管臼炮阵列。炮口泛着幽蓝冷光,那是液态寒晶在超压状态下即将沸腾的征兆。格雷没有下令开火。他站在指挥车顶,左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右手缓缓抬起,指尖悬停于半空,像一尊凝固的青铜像。风卷起他肩甲上的赤色披风,猎猎作响,却压不住那股从骨髓里渗出的静默杀意。他不是在等敌人靠近。他在等——那抹红。果然,就在荆棘骑士方阵推进至距赤潮第一道防线仅三百步时,镇北教堂尖顶突然爆开一团刺目的金光。不是火焰,是光——纯粹、灼热、带着审判意味的金色圣光,如熔金倾泻,瞬间劈开晨雾,在半空中凝成一道横贯天际的十字光痕。光痕中央,一个身影缓缓浮现。他穿着纯白长袍,衣摆无风自动,脚下踩着由纯粹光粒子构成的阶梯,一步一步,自高处走下。金羽花主教——不,此刻该称他为“圣裁使徒”莱恩·维拉德。他胸前的金羽徽记已不再是一朵花,而是一只振翅欲飞的、由活体金箔与荆棘缠绕而成的巨鸟,双目燃烧着苍白火焰。他的面容依旧温润悲悯,可那双眼睛深处,却再无一丝人类温度,只有某种被神谕彻底格式化后的绝对秩序。“异端。”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千钟齐鸣,震得烟囱内积灰簌簌剥落,“你们竟敢以凡人之躯,亵渎神赐之界。”万斯在烟道里猛地一颤,指甲深深抠进砖缝,指节泛白。他认得这声音——三年前,就是这声音,微笑着宣布老祭司科恩的灵魂“需要火来净化”。莱恩的目光掠过沉睡的孩子们,掠过血肉模糊的泥地,掠过被踩碎颅骨仍睁着眼睛的艾米……最后,落在赤潮最前方那辆编号为“LV-07”的重型突击坦克上。他的嘴角,极轻微地上扬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猎物入笼的松弛。“你们停下了。”他说,“因为你们还残存良知。”“可良知,是神最仁慈的枷锁。”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抬起右手,食指朝天一点。“嗡——”整片大地发出一声低频嗡鸣,仿佛沉睡千年的巨兽被惊醒。白石镇中心,那座金碧辉煌的金羽大教堂骤然亮起!不是烛火,不是圣光,而是从每一根廊柱、每一块彩窗、每一尊神像眼眶中喷涌而出的暗红色黏稠液体——那是活体荆棘的汁液,混着数年来所有被献祭者的骨髓与脑浆,在神殿地底早已发酵成一座巨型生物反应炉。液体顺着教堂外墙奔流而下,在地面汇成一条条蠕动的赤色溪流,迅速漫过街道,涌向镇北阵地。所过之处,泥土翻涌,荆棘疯长。那些原本只是插在土里的荆棘桩,瞬间膨胀、扭曲、分裂,化作一根根粗如巨蟒的活体藤蔓,表面鼓起无数脓包般的凸起,内里隐约可见蜷缩的人形轮廓。——是之前被拖进荆棘坑吞噬的镇民。他们没死,只是被改造成了一种介于植物与血肉之间的活体器官。“吼——!!!”一声非人嘶吼从教堂方向炸开!不是来自某一个个体,而是数百个声音叠加、共振、扭曲后形成的统一咆哮。紧接着,教堂穹顶轰然崩塌,一道庞大到遮蔽半边天空的阴影拔地而起!那是一具由荆棘、断骨、绷紧肌腱与尚未干涸的内脏强行缝合而成的“圣像”。它足有三十米高,四肢由整条街道的石梁拼接,头颅是七颗被金箔包裹的骷髅并排镶嵌,口中喷吐着混杂圣歌与惨叫的腥臭白雾。它的胸口,嵌着一枚正在搏动的巨大心脏——通体金红,表面布满脉动的经络,每一次收缩,都向外泵出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圣心共鸣阵。”格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铁,“他们把整个镇子……炼成了一个活体法阵。”万斯瞳孔骤缩。他明白了。教廷从未真正信任过这些荆棘骑士,也从未指望他们靠蛮力击溃赤潮。他们真正的武器,从来都是白石镇本身。这座被榨干灵魂、吸尽骨髓、灌满毒素的小镇,才是他们埋得最深、最毒、最不可见的地雷。圣心每一次搏动,金色波纹便扫过战场——沉睡中的孩子们身体猛地一抽,灰金色的瞳孔在蓝雾中剧烈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荆棘骑士们铠甲缝隙里的根须疯狂增生,肌肉虬结,战马眼窝中爆出两团炽热金焰;就连那些插在泥地里的拒马桩,表面也浮现出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无声开合着嘴巴,仿佛在替全镇人一同诵唱祷文。这不是战争。这是献祭仪式的最终章。莱恩悬浮于半空,双手缓缓张开,白袍猎猎,金羽徽记在他胸前越发明亮,几乎要烧穿空气。“看啊!”他高声宣告,声浪席卷天地,“这才是神的恩典!这才是真正的‘金汤’!”“不是让你们忘记饥饿——”“而是让你们,永远不必再思考饥饿之外的事!”他猛地低头,目光穿透蓝雾,直刺格雷双眼:“跪下,或者……成为新神的一部分。”格雷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抽出腰间长剑。那不是钢铁,而是一截凝固的霜河——剑身通体湛蓝,内部流淌着细密如血管的寒晶脉络,剑尖垂落一滴水珠,尚未落地,便在空气中冻结成一朵微小的六瓣冰晶,无声碎裂。他将剑尖,轻轻点在指挥车装甲板上。“铛。”一声轻响,清越如钟。下一瞬,赤潮全军,所有战车、所有炮塔、所有装甲步兵背负的单兵火控仪,同时发出一声高频蜂鸣。不是启动,是解封。所有瞄准镜视野边缘,齐刷刷浮现出一行猩红小字:【霜蚀协议·终局授权已激活】【目标锁定:圣心核心(坐标LV-931)】【许可权限:全域覆盖·无差别清除】万斯在烟囱里,听见了自己血液倒流的声音。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霜蚀协议,是赤潮领主路易斯亲自签署的最高战争法令。它规定:当敌方使用活体献祭类超限术式,且威胁等级突破“文明存续阈值”时,赤潮所有常规伦理限制自动失效,允许采用包括但不限于——区域性魔力湮灭、深层地壳震荡、反生命场共振、以及……最禁忌的——【归零焚化】。一种能将特定区域内所有具备生物电活性的组织,从分子层面彻底瓦解为惰性灰烬的技术。代价是,施术范围内,连细菌都将不复存在。连尘埃,都会失去重量。格雷抬起头,望向那颗搏动的圣心,眼神平静得可怕。“路易斯大人说过一句话。”他忽然开口,声音通过全军广播系统,清晰传入每一台战车、每一副耳机、每一个躲藏在废墟后的幸存者耳中:“神若食人,我便焚神。”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手腕一转,长剑横挥。剑锋划过空气,留下一道凝而不散的湛蓝轨迹。“全军——”“焚神。”没有怒吼,没有战号,没有冲锋指令。只有整整三十七门重型臼炮,同一时间,无声抬起炮口。炮膛内部,液态寒晶开始沸腾,蒸腾出肉眼可见的霜雾;炮管外壁迅速结满冰晶,随即又被内部狂暴的能量震碎、剥落;炮口边缘的空间微微扭曲,仿佛连光线都在被强行冻结、压缩、坍缩……而在白石镇废墟深处,老汉斯正死死盯着那颗搏动的圣心。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路易斯的军队从不急于攻城。为什么他们一路南下,却始终绕开所有教廷重镇,唯独盯死了白石镇。不是因为这里战略位置重要。是因为——这里是金羽花教廷在北方最完整的“神躯容器”。是他们用十年时间,以龙祖信仰为基底、以全镇人性命为薪柴、以金汤为催化剂,亲手锻造出的第一具、也是唯一一具“伪神之躯”。而路易斯,早在三年前就收到了这份情报。他一直在等。等这具伪神之躯彻底成型,等它的心脏跳动足够有力,等它吸饱了最后一丝人性,等它……真正配得上被一把火烧干净。老汉斯喉咙发紧,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见赤潮阵线后方,数十辆工程车同时展开机械臂,将一枚枚拳头大小、表面刻满逆向符文的黑色球体,精准投入臼炮炮膛。那是“灰烬引信”。不是炸弹。是钥匙。开启焚化之门的钥匙。“轰——!!!”第一发炮弹离膛。没有火光,没有硝烟。只有一道纯粹到令人失明的白光,自炮口迸发,撕裂空气,撕裂雾气,撕裂时间。它飞行的速度并不快,甚至能被人眼捕捉——像一道缓慢坠落的流星,拖着长长的、不断坍缩又再生的白色尾迹,直直撞向那颗搏动的圣心。莱恩脸上的悲悯,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抬手欲挡,金羽徽记骤然爆发出万丈光芒,凝聚成一面旋转的金色屏障。白光撞上屏障。没有爆炸。只有一种声音——“滋……”像烧红的烙铁按进冰块。金色屏障以接触点为中心,迅速灰化、剥落、粉碎。那白光毫无阻滞地穿透,继续向前。圣心仍在搏动。“咚。”白光没入心脏正中。一秒寂静。两秒寂静。第三秒——“噗。”一声轻响,如同熟透的石榴爆开。圣心表面浮现出第一道蛛网般的裂痕。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密密麻麻,瞬间爬满整个巨大器官。裂痕深处,没有鲜血,没有内脏,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灰白。那灰白,正以光速蔓延。圣心崩解了。不是炸开,不是燃烧,是……退化。从最核心开始,一寸寸褪去血肉、筋膜、脉络,变成粉末,再变成更细微的尘埃,最后,连尘埃都失去了存在感,仿佛从未诞生过。灰白迅速向上蔓延,吞没七颗骷髅头颅;向两侧扩散,覆盖整具由镇民尸骸拼接而成的圣像;向下奔涌,冲垮教堂残垣,涌入地底反应炉,将那一池沸腾的献祭之血,尽数化为虚无。所过之处,荆棘停止蠕动,骑士僵立原地,战马眼中金焰熄灭,连那弥漫的金色波纹,都在触及灰白的瞬间,无声消散。万斯在烟道里,看着那灰白浪潮奔涌而来,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曾指着磨坊顶上那枚生锈的龙鳞告诉他:“龙祖不保佑听话的人,龙祖只保佑——敢把脊梁挺直的人。”灰白浪潮,已至磨坊脚下。老汉斯闭上眼。没有痛感。只有一种奇异的轻盈,仿佛卸下了压了十年的铅铸镣铐。他感觉自己在上升。不是灵魂升天,而是……身体正在变得透明。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掌正一点点化为细雪,飘散在晨光里。远处,赤潮阵线依旧沉默。但所有战车顶部,不知何时,已悄然升起一面面旗帜。不是赤潮的赤色战旗。是黑底,银边,中央一枚古老、粗粝、却无比坚实的——龙首徽记。它没有金羽花的华美,没有圣心的威严,只有一种历经风霜、伤痕累累,却从未弯折的沉重。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老汉斯的意识,在彻底消散前,最后听见的,是婴儿的啼哭。很弱,很细,却无比真实。来自镇子最南边,那口早已干涸的古井深处。那里,昨夜,有三个女人用指甲抠开井壁青苔,在腐朽木板下,挖出了一个被棉布裹着的襁褓。里面的孩子,眼睛是黑色的,瞳孔深处,没有灰金,只有一片清澈的、属于人类的湿润。灰白浪潮,终于抵达教堂地底最深处。那里,静静躺着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碑。碑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浅浅的、蜿蜒如龙脊的刻痕。当灰白触及石碑的刹那,那道刻痕,忽然亮起了微弱却执拗的银光。像一颗,刚刚苏醒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