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帝国的落幕
帝国的崩溃,是从卡列恩阵亡的情报开始蔓延的。这条消息最初只是在高层军官之间低声流传,都有些不可置信。很快第二条消息跟了上来。雷蒙特公爵,向翡翠联邦投诚。这一次,军营里的秩序在几...罗恩的指尖还沾着面包屑,混着黑灰与干涸的泪痕,在掌心结成硬壳。他喉咙里哽着一口没咽下去的麦香,像吞下了一小块温热的太阳。远处炊事车蒸腾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得极慢,一缕一缕缠绕着旗杆上那面尚未完全展开的赤潮战旗——金线绣的日轮边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底下深红底衬,像一道刚刚愈合、却仍在渗血的旧伤。他忽然记起三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雾未散尽的清晨,白石镇的钟楼还在。那时他刚满十六岁,作为见习骑士在晨祷后擦拭圣徽铜牌,铜牌背面刻着教廷第七律:“凡持盾者,当护弱小如护己目。”他当时还笑着对同伴说,这话说得真拗口,不如改成“谁敢动孩子一根头发,我剁他三只手”。同伴笑得打跌,连圣水都洒在了靴尖上。如今那座钟楼只剩半截焦黑的塔基,斜插在广场东侧,像一根被拗断的指骨。而他的手,正紧紧攥着那半块面包,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嵌着烟囱积灰与冻土碎渣。“老人家?”田航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却仍带着北境人特有的粗粝感,“您……还记得镇东铁匠铺门口那棵老橡树吗?”罗恩眼睫颤了一下。“去年冬天,雪压垮了它一半枝干。”田航从战术腰包里摸出一枚黄铜纽扣,边缘磨损得发亮,“我在树根底下捡到这个。背面刻着‘艾米·霍克’——铁匠的小儿子,七岁,总爱蹲在炉边看火苗跳。”罗恩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缓缓松开手掌,把半块面包轻轻放在膝头,仿佛怕惊扰什么。接着,他抬起右手,用拇指指腹一遍遍摩挲自己左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淡褐色的旧疤,弯弯曲曲,像条僵死的蚯蚓。“不是艾米刻的。”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是艾米他娘。她用烧红的针,蘸着自己的血,在我腕子上点的。她说……‘老汉斯,你要是活过四十岁,就替我们娘俩看看,白石镇的雪,还能不能盖住孩子的脚踝。’”田航没说话。他只是把那枚纽扣放在罗恩摊开的手心,又默默解下自己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罗恩没接。他盯着纽扣背面那行细若游丝的刻痕,忽然问:“你们……有没有看见那个红袍神官?穿暗金滚边、左耳缺一块的?”田航摇头:“炸药没爆,蓝雾一落,他就栽了。后来荆棘骑士踩过去的时候……没留全尸。”“该。”罗恩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他亲手把艾米按进坑里的。用的是教堂后院挖出来的冻土,硬得能崩掉锄头。艾米当时还在哭,不是嚎,就是抽气,一下一下,像破风箱……神官就蹲在他旁边,一边往他怀里塞炸药,一边念《忏悔录》第三章。他说,‘孩子,你的心跳越快,天堂的门开得越早。’”风忽然卷起一捧灰烬,掠过广场,扑在两人脸上。罗恩没眨眼,灰落在他睫毛上,也落进他干裂的嘴角。远处,医疗营的帐篷帘子被掀开。一名裹着保温毯的女孩被抬了出来,脸色青白,但胸膛微弱起伏。她的左手还保持着环抱姿势,指尖冻得发黑,却固执地蜷成一个空弧——仿佛怀里仍抱着那枚早已滚入泥水的白色炸药包。罗恩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把手伸进自己破烂的衣襟深处,掏了许久,掏出一只扁平的锡盒。盒盖锈蚀严重,边缘豁了三个口子,像被啃咬过的骨头。他用颤抖的拇指抠开卡扣,“咔哒”一声轻响,在这片刚经历炼狱的废墟里,竟显得格外清晰。盒子里没有药,没有信,只有一小撮深褐色的干枯藤蔓,蜷缩如沉睡的蛇。每一段都切得整整齐齐,约莫两寸长,断口处凝着暗蓝色的结晶,像冻结的泪。“霜叶藤。”罗恩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是领主大人的药。是我自己攒的。”田航怔住:“您……怎么弄到的?”“去年秋天。”罗恩盯着盒中藤蔓,眼神忽然变得很远,“赤潮商队运来一批北境苔麦种,换走了镇上最后三头奶牛。押车的是个独眼老兵,夜里在磨坊歇脚。我给他烧了壶热水,他顺手扔给我这个。”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拂过锡盒内壁一处模糊刻痕,“他说,‘老汉斯,这玩意儿能让人睡个好觉。可别给娃娃们吃,他们骨头太软,压不住寒气。’”田航喉头一紧。他忽然明白过来——这盒霜叶藤,不是为自救。是罗恩在教廷开始征召孩童的前一天,悄悄碾碎了三段,混进镇西孤儿院那口煮粥的大锅里。当晚三十四个孩子睡得沉如磐石,教廷搜查队踹破门时,只听见均匀的呼吸声,和锅底余温蒸腾的水汽。“他们……没查出来。”罗恩咧了咧嘴,那笑容干瘪得令人心颤,“因为那天,我把自己关在磨坊顶层,用火钳烧红了铁砧,又往上面倒了一整桶冷水。嘶啦——白烟冲天。他们以为我在炼钢,没人抬头看烟囱。”田航没再问。他只是解下自己战术腰带上的折叠匕首,连鞘递给罗恩。罗恩没接。他合上锡盒,用袖子仔细擦去表面浮灰,然后郑重其事地放进田航摊开的掌心。“送你。”他说,“不是谢你给面包。是谢你……还记得艾米的名字。”田航握紧锡盒,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引擎轰鸣打断。东南方向,三辆蒸汽突击车正沿着刚清理出的道路疾驰而来,车顶的旋转探照灯撕开残余雾气,光柱扫过广场时,短暂照亮了人群后方一个佝偻的身影。是镇北面包师的女儿莉娜。她坐在担架上,右腿打着厚实的夹板,左臂吊在胸前,脸上糊着泥与药膏,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正死死盯着那些突击车,嘴唇无声开合,反复咀嚼着同一个词。田航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突击车侧舱门敞开,十几名身着墨绿作战服的士兵鱼贯而下。他们没戴头盔,也没端枪,每人背上都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口用皮绳扎紧,隐约可见里面塞满的玻璃瓶——瓶身标签上印着统一的银色印记:一朵绽开的霜叶藤,藤蔓缠绕着齿轮。“炼金医疗队……”罗恩喃喃道,“路易斯大人连这个都备好了。”话音未落,最前方那名军官已大步走向医疗营。他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张被寒风吹得皲裂的脸,左颊有道新鲜刀疤,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沉静。他径直走到正在清点儿童伤亡名单的副军团长万斯面前,敬礼,声音洪亮如钟:“赤潮炼金医疗支队,队长希尔科,奉命接管全部低温神经抑制后遗症处置!重复,全部!包括尚未苏醒者、深度失温者、肢体坏死者——所有活体生命体征,必须以‘存活’为唯一判定标准!”万斯猛地抬头:“希尔科大师?您不是在冰崖要塞主持霜叶弹量产?”“要塞产线已移交第二分部。”希尔科扯开领口,露出颈侧一道尚未结痂的灼伤,“昨天凌晨,我亲自把第七批深蓝七号灌进三百支高压喷剂罐。现在它们都在这儿。”他朝身后扬了扬下巴,“每一支,足够让一个孩子在零下二十度的冻土里,多撑四小时心跳。”罗恩的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他忽然想起昨夜烟囱里听见的、远处传来的沉闷爆炸声——不是炮击,是某种大型熔炉超负荷运转时的泄压啸叫。原来那时,北境最顶尖的炼金师正把自己关在移动实验室里,用体温校准最后一道催化温度。希尔科已转身走向第一具担架。他打开帆布包,取出一支青蓝色液体,拔掉保险栓,将针头刺入莉娜颈侧动脉。动作精准得像外科手术,又温柔得像母亲掖被角。莉娜没躲。她只是盯着希尔科制服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那里纹着一行极小的字,墨色已褪成浅灰,却依然清晰可辨:**“药不杀人,人杀。”**罗恩喉结剧烈滚动。他忽然想起更久以前,在教廷修道院的藏书室里,他见过一本被锁在铅盒中的禁书。书页泛黄,封面没有标题,只画着一株霜叶藤,藤蔓末端垂落的不是果实,而是一滴血。扉页题字苍劲如刀:**“真正的仁慈,从来不是宽恕罪恶,而是切断罪恶得以滋生的根系。”**当时他不懂。此刻,他懂了。广场上,炊事车的蒸汽愈发浓烈。新一批蔬菜肉汤被舀进饭盒,热气氤氲中,一个裹着毛毯的老妇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浑身颤抖,却仍紧紧护住怀中一只陶碗——碗底沉淀着几粒没剥壳的麦仁。田航认得她。她是镇南织布坊的寡妇玛莎,丈夫死于三年前的饥荒,死前最后一句话是:“把麦子埋进墙根,等春天……”罗恩慢慢站起身。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走过去,蹲在玛莎身边,从自己破衣兜里掏出最后一点生麦粒,一颗颗放进她碗里。麦粒滚进汤面,漾开细小的涟漪。玛莎抬起浑浊的眼睛,忽然抓住罗恩的手腕。她枯瘦的手指用力得惊人,指甲几乎陷进他旧疤里。“老汉斯……”她声音嘶哑如破鼓,“他们说,赤潮领主……叫路易斯?”“嗯。”“他……今年多大?”罗恩沉默片刻:“二十七。”玛莎松开手,仰起脸,任由热汤的白气扑在脸上。她笑了,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比我孙子还小三岁啊……可他熬的汤,比我们熬了一辈子的都烫。”风掠过广场,掀起战旗一角。日轮纹章在光下灼灼生辉,边缘的金线映着未熄的余烬,像一簇不肯冷却的火。罗恩没再说话。他只是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条磨得发亮的亚麻围巾,轻轻盖在玛莎肩头。围巾一角,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已被洗得几乎看不见:**“白石镇,今冬不下雪。”**远处,医疗队的注射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春蚕啃食桑叶。近处,炊事车的蒸汽持续升腾,汇入渐散的晨雾。而脚下,被蒸汽铲车推平的泥地深处,一截尚未燃尽的荆棘根须正悄然蜷缩——它表皮龟裂,渗出粘稠的暗红汁液,在朝阳下缓慢凝固,最终化作一枚猩红琥珀,静静躺在新翻的泥土里,仿佛一颗被遗忘的、尚在搏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