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路易斯·卡尔文
盆地边缘的夜风突然静了。没有虫鸣,没有风掠过矿脉裂隙的嘶声,连骑士们粗重的喘息都像是被某种无形之物吸走了大半。马蹄踏在灰白色的碎晶地面上,本该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却只余下沉闷的、湿漉漉的钝响——仿佛整片盆地不是土地,而是一张巨大皮革裹着的、尚未冷却的内脏。雷蒙特策马奔至坡顶,长剑高举,刃尖刺向晶岩城方向那片虚假的灯火。他身后,一万铁骑如绷紧的弓弦,战马喷出白气,甲胄在微光中泛着冷硬的青灰。他们眼中烧着火:战利品的火,晋升的火,屠城之后分得三日狂欢的火。可就在此时,最前一排的斥候突然勒马。不是因敌袭,不是因陷坑,而是因为……地面在呼吸。不是比喻。是真实的、有节奏的起伏。像一头巨兽正缓缓吸气,腹腔扩张,带动整片盆地边缘的岩层微微震颤。脚下碎晶簌簌滑落,不是滚向低处,而是逆着重力,朝盆地中央缓缓聚拢,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温柔托起。雷蒙特眉头一皱,抬手欲止。晚了。“嗡——”不是来自天空,不是来自前方,而是自脚下传来。一声低频震动,沉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所有人的耳膜深处同时炸开一阵尖锐的刺痛。战马齐齐悲鸣,前蹄扬起,又重重砸落,甲胄撞击声乱作一团。紧接着,光亮了。不是火把,不是炼金灯,不是任何已知光源。是岩层本身在发光。整片盆地边缘的白色岩壁,从地下三尺开始,由下而上,一层层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并非雕刻,而是岩体内部自然析出的结晶脉络,此刻正随着那低频震动同步搏动,明灭之间,散发出一种令人胃部痉挛的温热感。“退!后撤!”雷蒙特吼出第一声命令,声音却像被那片红光吸走了一半,干涩短促。没人动。因为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盆地中央,那片看似空旷的平地,毫无征兆地塌陷了。不是崩塌,是“收束”。整块直径超过五里的圆形大地,无声无息地向内塌缩,边缘岩层并未碎裂,而是像花瓣一样向上卷曲、闭合,形成一圈高达百丈的环形赤色高墙。墙内,是急速下坠的黑暗,以及——一声吞咽。“咕噜……”沉重、黏腻、带着水汽与金属锈味的吞咽声,从深渊底部传来,清晰得如同就在每个人的颅骨内侧响起。一万骑士的冲锋阵型,就此凝固。前排战马惊恐地人立而起,骑士们拼命拉扯缰绳,但坐骑的瞳孔已彻底涣散,瞳仁深处映出的不是火焰,而是自己正在被一寸寸拉长、扭曲、吸入黑暗的倒影。雷蒙特猛地回头。身后,来时的矿道出口——那条他们刚刚穿过的、狭窄幽深的通道——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光滑如镜的赤色岩壁,表面流淌着熔融金属般的暗红光泽,上面蚀刻着无数细小的、不断蠕动的符文。那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在呼吸,在进食,在缓慢地消化着空气里残留的铁腥与汗味。退路已绝。“列阵!结圆阵!盾手向前!”雷蒙特的嘶吼终于撕开了死寂,带着血沫。他拔剑,剑身竟在无风自动,嗡嗡震颤,仿佛感应到某种超越凡俗的威压。圆阵刚成,赤色高墙之上,开始浮现人影。不是士兵,不是守卫。是“装饰”。数百具躯干被钉在岩壁之上,姿态各异:有的张臂如翼,有的跪伏如祷,有的仰头似笑。他们的皮肤早已碳化剥落,露出下方暗金色的骨骼,骨骼缝隙间,嵌着细小的、仍在微微搏动的绿色晶簇。最骇人的是他们的头颅——全部完好,眼窝空洞,却整齐划一地转向盆地中央,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两簇幽蓝的、冰冷的火。“活祭柱。”一个年老的军团长声音嘶哑,手指抠进盾沿,“……这是翡翠联邦最高秘仪,‘饲神之宴’的活祭柱。传说只有在献祭足够分量的灵魂时,才会被唤醒……”他话未说完,其中一根活祭柱上的头颅,突然转动脖颈,空洞的眼眶直直锁定了雷蒙特。那幽蓝火焰猛地暴涨,化作一道纤细却刺目的光束,射向雷蒙特眉心。雷蒙特横剑格挡。光束撞上剑锋,没有爆炸,没有灼烧。只是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千万根冰针同时扎入骨髓的“滋啦”声。他握剑的右手瞬间失去知觉,整条手臂皮肤下,无数细小的蓝色光点疯狂游走,如同有生命般钻向心脏。剧痛迟滞了半秒,随即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剑尖拄地,才没栽倒。“殿上!”亲卫扑上。“别碰我!”雷蒙特厉喝,声音已带上了不自然的颤抖,“退开!离我三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皮肤下,那幽蓝光点正沿着血管,朝着左胸位置,稳定地、不可阻挡地推进。活祭柱上的头颅,无声地笑了。就在这时,盆地中央的黑暗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是杂乱,不是纷沓,而是单一、沉重、规律。每一步落下,整个盆地便随之沉陷一分,岩壁上的赤红纹路便明亮一分,活祭柱上幽蓝火焰便暴涨一分。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终停在深渊边缘。黑暗退潮般向两侧分开。一个身影,缓缓升起。它没有固定形态。身高在三十尺与百尺之间不断变幻,轮廓边缘溶解在氤氲的暗红雾气里,时而像披着层层叠叠的破碎王袍,时而像裹着无数挣扎的人形残影,时而又彻底坍缩为一团不断旋转、吞噬光线的墨色核心。它的“脸”——如果那能称之为脸的话——由上千张痛苦扭曲的人面拼接而成,每一张都在无声尖叫,嘴唇开合,却只吐出同一个音节:“饿……”“饿……”“饿……”这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意识底层震荡,撬开记忆最深处的恐惧:幼时被锁在黑柜里的窒息感,溺水时肺叶爆裂的绝望,被野兽盯住时脊椎冻结的寒意……所有关于“被剥夺”的原始记忆,被这一个字精准引爆。雷蒙特死死盯着那团混沌,牙关咬得出血。他想下令冲锋,想点燃信号弹,想做一切能做的。但他的喉咙被无形之手扼住,他的四肢灌满了铅水,他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皮肤下幽蓝光点更猛烈的一次冲刺。他明白了。这不是战场。这是胃囊。而他们,是食物。“卡列恩……”他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带着彻骨的恨与一丝荒谬的明悟,“你早知道……”话音未落,那团混沌的核心,缓缓抬起了一只“手”。那手由无数断裂的脊椎骨、缠绕的肠管和滴落的暗金血液构成,末端伸展出一根纤细、苍白、布满细密吸盘的触须。触须轻柔地、无比精准地,指向雷蒙特的胸口——正是那幽蓝光点即将抵达的位置。“饿……”这一次,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餍足的尾音。触须前端,缓缓张开一个微小的、黑洞般的口器。雷蒙特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了。在那黑洞深处,并非虚无。而是无数个微缩的、正在重复上演的“此刻”:他率领骑士冲下山坡;他跪在赤色岩壁前;他看见活祭柱上的笑脸;他听见“饿”字在脑内炸开……亿万次循环,亿万次绝望,亿万次被咀嚼的预演。那是他的未来。已被锁定,无法更改。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轰!!!”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响,自晶岩城方向炸开!不是炮火,不是魔法爆炸。是空间本身的碎裂声!一道刺目到足以灼瞎双眼的银白色光刃,自城市最高处的水晶穹顶斩落,斜劈而来,目标并非那团混沌,而是它脚下那片不断塌陷的黑暗深渊!光刃所过之处,赤色岩壁上的搏动纹路瞬间熄灭,活祭柱上幽蓝火焰齐齐一滞,连那“饿”字的意识震荡,都出现了半秒的空白。雷蒙特猛地抬头。只见晶岩城方向,一座悬浮于云端的水晶建筑顶端,一道挺拔的身影负手而立。那人并未穿甲胄,只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长衫,衣袖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纹丝不动。他手中并无武器,只有一根细长的、通体漆黑的钢笔,此刻正悬于半空,笔尖垂落一滴银白色的墨迹,尚未滴落。正是路易斯·卡尔文。他甚至没有看这边一眼,目光平静地投向远方,仿佛眼前这吞噬万军的饕餮之口,不过是一张待批阅的、略显棘手的《边境关税调整草案》。那滴银白墨迹,终于坠下。无声无息,融入虚空。下一瞬,整片盆地,连同那团混沌、所有活祭柱、以及盆地内一万骑士的倒影,尽数被拖入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纯白之中。白,不是光,是“无”。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时间流逝,没有存在与消亡的界限。只有一片纯粹的、令人疯狂的“空”。雷蒙特的意识在“空”中飘荡。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解构,记忆在蒸发,连“我是谁”这个概念,都在被无声地剥离。他只剩下最后一丝执念,死死攥着——对卡列恩的恨,对路易斯的不解,对那个被自己亲手葬送的、名为“胜利”的幻梦。就在他即将彻底湮灭的刹那,那片“空”的中央,缓缓浮现出一行字。字迹凌厉,锋锐如刀,每一个笔画都仿佛由无数细小的、高速旋转的齿轮咬合而成,散发着冰冷、精确、不容置疑的秩序感:【情报更新:翡翠联邦核心区防御体系(饲神之宴)已确认失效。】【推演结论:其主核心(贪婪之主)当前状态——消化不良。】【建议处置:静待其自行呕吐。】字迹淡去。“空”开始收缩、坍缩,如同被一只巨手攥紧。雷蒙特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将他向后猛拽。视野天旋地转,色彩疯狂涌入:赤红、幽蓝、墨黑、惨白……最终,定格在一片狼藉的灰白色碎晶地上。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和浓重的硫磺臭。铠甲破裂,右臂皮肤下幽蓝光点已消失无踪,只留下蛛网般的浅色疤痕。他挣扎着撑起身体,环顾四周。一万骑士,七零八落,躺了一地。有人在呕吐,有人在失神地抓挠自己的脸,有人抱着断掉的长矛喃喃自语。没有人死亡,但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灵魂,眼神空洞,肢体僵硬,仿佛刚从一场持续千年的噩梦中惊醒。远处,那圈赤色高墙依旧矗立,但表面的搏动纹路已彻底熄灭,黯淡如死灰。活祭柱上,所有头颅的眼眶里,幽蓝火焰已然熄灭,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凝固的悲悯表情。盆地中央的深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冒着袅袅白气的凹坑,坑底,堆着一堆无法形容的、正在缓慢蠕动的、混杂着金属碎片、晶簇、腐肉与暗金骨骼的粘稠物质。那物质不断翻涌,从中探出几条半透明的、布满吸盘的触须,徒劳地挥舞着,试图重新聚合,却显得虚弱而混乱。“呕——”一声压抑不住的干呕,从雷蒙特身后传来。他艰难地扭过头。卡列恩公爵,正跪在几步之外,一手撑地,一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渗出血丝。他昂贵的礼服沾满泥污与不明粘液,脸上再无半分运筹帷幄的从容,只剩下被彻底碾碎的惊惧与一种深入骨髓的、被玩弄的羞耻。卡列恩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雷蒙特,望向晶岩城方向。那里,水晶穹顶依旧悬浮,但路易斯的身影已然不见。卡列恩的嘴唇颤抖着,终于吐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祂不是神。”“祂是……会计。”雷蒙特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站起身,捡起那柄布满细微裂痕的长剑。剑身冰冷,再无一丝嗡鸣。他看着剑身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脸上,所有的骄狂、愤怒、野心,都被一种更深沉、更坚硬的东西覆盖——那是被彻底击碎后,被迫重新熔铸的、名为“现实”的铁砧。他转过身,不再看卡列恩,也不再看那堆蠕动的秽物。他迈开脚步,走向自己瘫软在地的战马。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碎晶上,发出清晰、稳定、不容置疑的声响。一万骑士,陆续挣扎着爬起。他们沉默着,默默整理残破的甲胄,扶起倒地的同伴,牵起受惊的战马。没有号角,没有欢呼,没有失败者的哀嚎。只有一种近乎肃穆的寂静,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铁锈味的沉默。他们跟在雷蒙特身后,开始向来时的方向移动。步伐缓慢,却异常坚定。不是撤退,是撤离。从一场本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战争中,被强行剥离。当最后一名骑士的身影,消失在矿道入口那堵光滑的赤色岩壁之后,盆地彻底陷入了死寂。唯有那堆蠕动的秽物深处,传来一声微弱、短促、带着无限委屈与不甘的——“嗝……”随即,一切归于沉寂。晶岩城顶层会议室。巨大的落地窗前,克莱门特议长静静伫立,背影挺直如刀。他手中,那支镶嵌着原始魔石的手杖,杖头的光芒彻底黯淡,魔石表面,赫然出现了一道细微却贯穿始终的、完美的银白色裂痕。伊莎贝拉夫人依旧坐在长桌旁,但手中那杯金色的炼金液体,早已冷却凝固,如同一块黯淡的琥珀。她面前的账本摊开着,最新一页上,用猩红墨水写着一行小字:【饲神之宴】——预算超支:∞【贪婪之主】——消化状态:严重不良【翡翠联邦】——估值:待重审(建议:核销)伏尔甘董事的机械义眼疯狂闪烁,最终,屏幕彻底黑了下去,只余下一个小小的、不断跳动的红色错误代码:【ERRoR 404:神明 Not Found】。戈尔贡董事终于抬起了头,他盯着自己盘中那块早已冷透、边缘微微发绿的牛排,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更难看。“原来……”他喃喃道,声音干涩,“我们一直以为自己是厨师。”“结果……”“我们才是砧板上的肉。”会议室里,无人应答。只有那台早已停止运转的机械沙盘,中央那片象征东方的赤红区域,正无声地、稳定地,向着西边,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