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太阳落山(大结局)
卡列恩的手指在酒杯边缘缓缓摩挲,指腹下意识地蹭过杯壁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他昨夜失手磕在桌角留下的。酒液晃动,映着帐内跳动的火光,也映出地图上那条刺目的血线:从翡翠联邦边境一路撕开,直插宝石回廊腹地,像一柄烧红的匕首捅进帝国旧日盟友的心脏。他没再看兰帕德。那位皇子正站在帐中高处,对着沙盘讲解明日强攻翡翠城西门的三段式推进阵型。声音清越,手势果决,年轻军官们围拢在他身侧,眼神亮得惊人,仿佛已看见自己名字刻在凯旋柱上的模样。可卡列恩只听见风声。不是帐外呼啸的北风,而是十年前灰岩行省冬夜刮过废墟的风。那时他坐在凝姣家族祖宅最高的塔楼上,俯视着被赤潮铁骑踏平的封地。没有喊杀,没有火光,只有一队沉默的重甲骑士,在雪地上留下笔直如刀锋的蹄印。他们甚至没拆掉族徽——只是把整面石雕盾牌连同支撑它的廊柱一起凿下来,运走了。后来听说,那面盾被熔进了第一座蒸汽锻炉的炉膛里,成了驱动北境工业齿轮的第一块铸铁。“公爵大人?”身旁副官低声提醒,“殿下请您确认辎重调度表。”卡列恩终于抬眼,目光扫过递来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三十支运输队的编号、路线与押运物资:炼金火油、淬毒箭簇、改良版震爆弹……全是最前线急需的军需。而每支队伍的签批栏里,都已盖上兰帕德亲授的银鹰印鉴——那枚本该由他掌管、象征后勤最高裁量权的印章。他接过笔,在末尾空白处落下签名。墨迹干得极快,像一道凝固的黑疤。“告诉后勤司,”他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赞许,“翡翠城西区地下排水渠图纸,我半个时辰后要看到。尤其注意第三、第七主干道交汇处的承重结构。”副官躬身应诺退下。帐内喧闹渐远。兰帕德的声音还在继续,讲到如何用弩车齐射压制城墙投石机时,竟微微侧头看了卡列恩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防备,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信任——就像当年他第一次把军需账簿交到这位老公爵手中时那样。卡列恩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冰冷的东西:确认。确认这个被他亲手喂大的孩子,已经彻底忘了是谁给了他第一口奶,又是谁在他第一次打翻药剂瓶时,替他挡下了教廷监察使的鞭子。帐帘再次掀开,寒气裹着雪粒扑进来。一名传令兵单膝跪地,铠甲上覆着薄霜,声音却异常清晰:“东南急报!赤潮‘霜叶号’巡洋舰已于今晨驶入白石港锚地,随舰抵达者,是路易斯·卡尔文公爵直属政务厅首席长官——艾莉亚·索恩女士。”帐内骤然一静。兰帕德刚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沙盘边缘的几粒碎石簌簌滚落。艾莉亚·索恩。这个名字在帝国贵族圈里几乎无人不知——她不是骑士,不是将领,甚至从未佩剑。她是赤潮最锋利的笔。三年前灰岩行省清算旧贵族时,所有财产查封令、土地收归令、工坊国有化文书,全都出自她手。据说她审阅一份百页法案时,能同时记住其中十七处逻辑漏洞与三处术语误用;据说她签署死刑令前,会先让犯人喝一杯加了镇定剂的蜂蜜酒,再问一句:“你还有没有未兑现的婚约?”兰帕德喉结滚动了一下,慢慢放下手:“请她……来帐中议事。”话音未落,帐外已传来脚步声。不是铠甲碰撞的铿锵,也不是皮靴踏雪的闷响。是一种极轻、极稳的节奏,像是某种精密机械在冰面上校准步距。帐帘被一只戴着黑色鹿皮手套的手掀开。艾莉亚·索恩走了进来。她比传闻中更瘦,灰蓝色长发束成一丝不苟的低髻,身上是赤潮政务厅标准制式深灰长袍,衣襟别着一枚小小的铜质齿轮徽章。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浅褐色,瞳孔边缘有极淡的琥珀色晕染,看人时专注得近乎无情,仿佛能直接穿透皮肉,数清你肋骨间残留的几根旧伤。她目光扫过沙盘,扫过兰帕德,最后落在卡列恩脸上,微微颔首,算是致意。“兰帕德殿下。”她的声音不高,音调却像尺子量过一般精准,“奉路易斯公爵之命,送达《东南-翡翠战区临时行政协调备忘录》。”她从怀中取出一卷密封的羊皮纸,却没有立即呈上,而是转向卡列恩:“公爵阁下,按赤潮行政条例第47条,您作为东南战区原最高后勤统辖者,需对备忘录中第三章‘战区资源统筹实施细则’进行联合签字确认。”卡列恩没接。他盯着那份羊皮纸封口处的赤潮火漆印——那不是普通的火焰纹样,而是三枚交错的齿轮,中央嵌着一柄断剑。这是路易斯亲自设计的印章,去年才在灰岩行省正式启用。“索恩女士,”他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陌生,“这份备忘录,是否包含对翡翠联邦境内所有炼金工坊、矿脉及港口设施的接管条款?”艾莉亚睫毛都没颤一下:“包含。第七节第三款明确指出:凡位于东南战区实际控制线以西五十里内之炼金相关资产,自备忘录签署之日起,纳入赤潮战时资源统一调配体系。”帐内所有军官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兰帕德的脸色沉了下去:“索恩女士,翡翠联邦尚未投降。这些资产仍属敌国主权范围。”“殿下说得对。”艾莉亚终于转过脸,看向兰帕德,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所以备忘录第五节特别注明:赤潮将向翡翠联邦议会发出照会,建议其于七十二小时内主动移交上述资产管控权,以避免因战事波及造成不可逆损毁。”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沙盘上那些代表翡翠城守军的蓝色小旗:“当然,若贵方认为照会形式过于温和,我们亦备有第二方案——由赤潮工程兵团配合贵军作战,同步实施‘前置性基建接管’。”帐内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所谓“前置性基建接管”,在赤潮语境里,等同于在敌军防线后方直接开挖隧道、铺设输油管道、架设通讯塔台……所有动作都在炮火掩护下完成,等守军发现时,整座城市的供水、供电、供气系统,早已被赤潮工程师悄悄接进了自己的网络。兰帕德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沙盘边缘,木屑簌簌落下。卡列恩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冰面乍裂的一道细纹,却让艾莉亚的眼神第一次真正锐利起来。“索恩女士,”他慢慢摘下手套,露出布满旧茧的右手,“我签。”他拿起笔,在备忘录末尾签下名字,墨迹浓重,力透纸背。签完,他抬头看向艾莉亚,声音清晰得如同宣判:“但我想知道,路易斯公爵是否也准备好了——当翡翠联邦最终投降时,他是否会接受一个‘独立主权国家’的存在?还是说,那片土地,连同它所有的矿脉、港口与炼金师,都将和东南行省一样,成为赤潮治下的一块行政飞地?”帐内死寂。连炭火噼啪声都消失了。艾莉亚静静看着他,良久,才轻轻合上备忘录卷轴。“公爵阁下,”她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金属般的冷硬,“路易斯公爵昨日清晨在白石港行政公署签署了一份文件。文件名称是——《关于废除一切封建领主世袭特权的初步施行办法》。”她停顿两秒,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位帝国军官:“其中包括,对所有尚未正式册封的‘摄政王’、‘监国公爵’、‘代行皇权者’头衔的追溯性取消。”兰帕德猛地抬头。卡列恩却闭上了眼睛。他知道答案了。不是拒绝,不是妥协,而是提前宣告——连谈判的余地都不给你。你拼死抢下的每一寸土地,你用金币堆砌的每一座堡垒,你靠鲜血浇灌的每一面军旗……在路易斯的眼里,从来就不是筹码,而是待处理的库存清单。艾莉亚转身走向帐门,临出门前,脚步微顿:“另外,公爵阁下,路易斯公爵让我转告您一句私人性质的话。”卡列恩睁开眼。“他说,”艾莉亚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耳膜,“您当年留在灰岩庄园地窖里的那箱葡萄酒,他还留着。下次见面,一起喝。”帐帘垂落。风雪声重新涌进来。兰帕德僵立原地,手指深深掐进沙盘边缘,木刺扎进掌心,渗出血珠。卡列恩慢慢戴上手套,起身走向帐角悬挂的地图。他取下一支炭笔,在翡翠联邦最富庶的翡翠矿区旁,用力画了一个叉。不是红色,是黑色。比艾莉亚带来的备忘录封印更深的黑。他画完,转身看向兰帕德,声音温和得像在指导一个迷路的孩子:“殿下,翡翠城西门的承重结构图,我已经让人送来了。第三、第七主干道交汇处下方,有一处废弃的皇家炼金实验室。入口被坍塌的穹顶封死了,但通风管道还通着。”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沙盘上那些蓝色小旗:“如果想在攻城时制造混乱,或许可以试试——往通风管里,灌点烈性炸药。”兰帕德怔住。卡列恩却已走向帐门,身影融入风雪。帐外,一名侍从默默递上披风。卡列恩系好带子,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没有烽火,没有战旗,只有一片沉静得可怕的灰白天幕。但他知道,就在那片天幕之下,有座叫白石港的城市,正昼夜不停地吞吐着钢铁与煤炭;有座叫霜叶镇的营地,每天清晨都有十万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赤潮教官的哨声中举起铁锹;还有一座刚刚落成的“真理广场”,广场中央没有神像,只有一块巨大的黑曜石碑,上面用赤潮通用体镌刻着三行字:【权力来自人民知识属于大众历史由胜利者书写】卡列恩拉起兜帽,遮住半张脸。雪越下越大。他迈步向前,靴子踩碎薄冰,发出细微的脆响。身后军帐里,兰帕德终于捡起了掉落的佩剑。剑尖在沙盘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恰好切过翡翠城西门的位置。而远处,风雪尽头,白石港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悠长汽笛。像一声宣告。又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