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噬金虫(下)
主刀的还是刘师傅,刘师傅的刀稳,重点是心也稳,知道配合,不冒功,这是最难得的。刘师傅问李居胥怎么切,李居胥却没有去指挥了,只是告诉刘师傅,按照他的经验来。“江郎才尽!”立刻有观众出声。“错了,这不是江郎才尽,只是瞎猫碰见死耗子,一次还行,多来几次就露相了。不过,也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行,没有瞎指挥。能认清自己的能力,还是不错的。”“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个夜枭运气是有的,实力嘛肯定是比......赵元祖脚步未至,空气先冷了三分。他身后两名保镖身高均逾两米一,左臂外露的皮肤上覆着暗银色战术装甲,关节处泛着冷光——那是军用级“铁脊”外骨骼的民用简化版,单臂负重可达三吨,指节粗大如钢铸,步履踏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咚、咚、咚”声,仿佛心跳被放大十倍,在寂静的大棚里震得人耳膜微颤。罗娟下意识往李居胥身侧缩了半步,指尖微凉,却未退。她没看赵元祖,只抬眼望向李居胥的侧脸——那线条平静得近乎漠然,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李居胥没回头,甚至没放慢脚步。他左手仍插在裤袋里,右手自然垂落,指节修长,指甲干净,指腹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刀、控枪、捏符留下的印记,不是练家子的硬茧,而是猎人特有的、带着温度的钝感。“站住。”赵元祖在距李居胥三步远时顿住,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砂纸磨过铁板,“夜枭,你很能装。”李居胥终于侧过头,目光扫过赵元祖涨红的脖颈、绷紧的下颌,最后落在他右耳后一道极淡的旧疤上——那是幼年时被星鲨幼体尾刺划伤的痕迹,雍州城副城主府医疗档案里有记录,但极少有人留意。“你查我?”李居胥问,语气里没有意外,只有确认。赵元祖瞳孔一缩,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不是‘夜枭’。”大棚内霎时静得可怕。方才还嗡嗡议论的客人们全僵住了,连隔壁切割机的嗡鸣都仿佛被掐住了喉咙。有人悄悄后退半步,有人不动声色按住腰间通讯器,更多人则屏住呼吸,盯着李居胥——那个刚甩出八百万、又逼赵元祖砸出千万金币的男人,此刻被当众揭穿名号,竟连眉毛都没挑一下。罗娟的手指倏地攥紧,指节泛白。李居胥却笑了。不是讥诮,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弧度,嘴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温度:“赵公子,你查我,却连我名字都不敢念全。”他向前迈了一步。赵元祖本能地后撤半步,随即察觉失态,脸色陡然铁青。他身后一名保镖踏前半步,右手已按上腰间脉冲震击器的发射钮,拇指指腹抵住保险扣,只要赵元祖一个眼神,便能瞬间释放三万伏高压电流,足以让一头成年黑犀当场瘫软。可李居胥没看他。他只盯着赵元祖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整个大棚:“李居胥,不是夜枭。夜枭是我在‘蚀光带’猎杀幽灵船时用的代号。你查到的,只是我三年前丢在星港垃圾焚化炉里的身份芯片碎片。”赵元祖脑中“嗡”的一声。蚀光带——联邦禁区,七十二个失踪舰队名录里,有十六支船队最后的信号源就消失在那里。幽灵船?那不是传说,是真实存在、被列为S-9级生物威胁的活体星骸残骸,能吞噬引力波,反向解析空间坐标……三年前,确有一艘编号X-743的幽灵船在蚀光带边缘被击毁,残骸分析报告至今未解密,但内部流传着一个名字:夜枭。他查到的“夜枭”,只是加密数据库里一段模糊影像——黑袍裹身,面罩遮面,手持一柄无鞘短刃,刃身流转着不稳定的蓝紫色电弧。他没查到李居胥。更没查到,三个月前,联邦第七军区“灰隼”特别行动组的绝密简报里,用加粗红字标注着一行结论:“目标‘夜枭’疑似为前‘天枢’计划首席基因工程师李居胥。该工程师于‘天枢’事故当日携核心数据失踪,现推定为高危技术逃逸人员。”赵元祖的呼吸乱了。他想反驳,想嗤笑,想喊出“放屁”二字,可舌尖发麻,喉咙干涩如砂纸摩擦。他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份从未打开的加密信封——上面印着联邦最高科学伦理委员会的火漆印章,编号LX-07,签收人栏赫然写着:赵正雄(雍州副城主)、李居胥(待确认)。他一直以为那是父亲与某位退休院士的私人通信。原来那封信,从一开始,就是写给他的。李居胥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你查我,却不知我为何来雍州。”他抬起右手,缓缓摊开掌心——那里空无一物,唯有几道细浅的旧痕,像是被什么锐器反复割裂又愈合的皮肤。“你父亲赵正雄,三个月前向联邦递交了《‘青梧’生态修复协议》补充修正案,核心条款是‘允许在雍州地下七百米以下岩层,启用第三代‘根系’纳米共生体进行土壤活化’。”赵元祖瞳孔骤然收缩。“根系”纳米体——天枢计划最危险的衍生项目,理论上能将死寂岩石转化为有机培养基,代价是:一旦失控,其自我复制链会侵蚀所有含硅基结构,包括人体骨骼中的羟基磷灰石结晶。当年天枢基地坍塌,七百二十三名研究员,九成死于骨质晶化。“你父亲签了字。”李居胥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冰锥凿进耳膜,“而审批链最后一环,需要‘天枢’原始设计者之一的生物密钥认证。那个人,叫李居胥。”大棚里有人倒抽冷气,有人下意识摸向颈侧植入芯片——那正是联邦公民标配的生物密钥载体。罗娟的手指终于松开了,轻轻搭在李居胥小臂上。她没说话,只是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薄片悄然贴进他袖口内侧——那是她今早刚从钱九昌的保险柜深处“借”来的“星尘”级干扰箔,能屏蔽半径五米内所有非接触式生物扫描。赵元祖的耳后疤痕突然开始发烫。他猛地抬手按住那里,指腹下皮肤微微凸起——那里,本不该有任何东西。李居胥的目光随之落下,停驻三秒。“你父亲给你植了‘守望者’。”他轻声道,“微型监察型生物芯片,型号‘守望者-7’,嵌在枕骨下缘,与迷走神经末梢直连。它不记录你的言行,只监测你的心率、皮电、肾上腺素峰值……然后,实时回传给你父亲。”赵元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想否认,想怒吼,可耳后那阵灼痛如此真实——那是芯片被高强度情绪激活时的发热反应。他从小到大每次撒谎、每次暴怒、每次在父亲面前强撑镇定,那枚芯片都在无声记录,而他竟浑然不觉。“所以,”李居胥向前再进一步,两人鼻尖几乎相触,“你今天所有的失态,所有的加价,所有的威胁……你父亲,现在正看着。”赵元祖猛地抬头。大棚穹顶,三十七个监控探头,其中二十九个正对着他们。而正中央那枚嵌在合金支架上的“苍穹之眼”高清探头,镜头表面,正极其细微地泛起一圈涟漪状的蓝光——那是联邦特勤局专用的量子加密实时回传信号,民用设备无法伪造。赵元祖的膝盖晃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某种支撑多年的信念轰然崩塌时,身体本能的失衡。他忽然明白,自己根本不是来羞辱李居胥的。他是被父亲推出来试探的诱饵,是验证“李居胥是否真的归来”的活体探针。那千万金币,不是赌石,是一场献祭——献给父亲心中那个早已死去的、却从未真正离开的幽灵。“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如砂砾刮擦,“你早就知道?”李居胥没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赵元祖耳后那处发烫的疤痕上。刹那间,赵元祖眼前一黑。不是晕厥,是视觉被强制接管——视网膜上浮现出一行行急速滚动的绿色数据流:心率142,血压186/112,去甲肾上腺素浓度超标370%,杏仁核活跃度突破安全阈值……最后,一行猩红小字浮现:【守望者-7 激活状态:已识别目标生物特征。认证序列:LJX-001。指令执行中:记忆锚定。】赵元祖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身后保镖坚硬的胸甲上。那名保镖纹丝不动,但战术目镜内,一行警告悄然弹出:【检测到未知生物频率干扰,来源:目标左手指尖。建议:立即撤离。】李居胥收回手,指尖一弹,一粒肉眼难辨的银色微尘飘散在空气中,转瞬消弭。“你父亲想确认我还活着。”他淡淡道,“现在,他知道了。”“你做了什么?!”赵元祖嘶吼,声音劈裂,“你对我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李居胥转身,牵起罗娟的手,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只是让你看看,真正的猎人,从来不用枪指着猎物的头。”他顿了顿,脚步未停,声音却清晰落入赵元祖耳中:“回去告诉你父亲,‘青梧’协议,我批了。”“但条件是——明天日落前,‘守望者’芯片,连同他书房保险柜第三格里的‘天枢’原始胚胎库密钥,一起送到辉煌石坊后巷。否则……”李居胥走出大棚玻璃门时,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他肩头,将他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赵元祖脚边,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界碑。“……我就亲自去取。”门帘落下,光影割裂。赵元祖僵在原地,耳后灼痛未消,可那行猩红指令却已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他低头,看见自己颤抖的双手——掌心全是冷汗,而指甲缝里,不知何时嵌入了一点极淡的、几乎透明的蓝色碎屑,正随着脉搏,微微明灭。像一颗尚未孵化的星。大棚内死寂无声。直到钱九昌从阴影里踱出,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圆片——那是被剥离的“守望者-7”芯片残骸,表面蚀刻着联邦第七军区的双螺旋徽记。“赵公子,”他笑着,将芯片轻轻抛起又接住,声音温和如常,“您看,这玩意儿,其实挺脆的。”赵元祖没应声。他慢慢抬起手,用拇指狠狠擦过耳后疤痕,擦得皮肤发红渗血,却再感觉不到丝毫灼热。远处,李居胥与罗娟的身影已汇入雍州城黄昏的街流。她侧头说着什么,他微微颔首,左手始终插在裤袋里,右手却悄然松开她的手,抬至胸前——那里,一枚黯淡无光的青铜怀表静静垂落,表盖缝隙间,一丝极淡的蓝光,正随他心跳,缓缓明灭。三公里外,雍州城主府地下七百米。赵正雄站在环形观察窗前,凝视着下方巨大腔室内缓缓旋转的“青梧”核心——那是一团直径三十米的幽蓝光雾,无数纤细如发的银色丝线从中延伸而出,扎入四周岩壁,像一棵正在苏醒的巨树根系。控制台主屏上,一行新消息静静闪烁:【守望者-7:任务终止。目标确认。指令变更:等待。】赵正雄久久未动。良久,他抬起手,按向控制台右侧一枚不起眼的黑色按钮。按钮按下瞬间,整座地下腔室警报无声熄灭,所有监控画面切换为同一帧——李居胥离开石坊时的背影。画面右下角,时间戳跳动着:18:47:23。而就在数字跳至“24”的刹那,那枚青铜怀表的蓝光,同步亮起。赵正雄闭上眼。窗外,蓝雾翻涌,一根新生的银色根须,正悄然刺破岩层,朝着地面,无声延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