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噬金虫(上)
“1,2,3,4,5,6,7……七道彩环,真的是七道彩环,这是帝王玉髓!”说话的观众的声音都在颤抖。“天啊,楚大师竟然解出了帝王玉髓,我要哭了,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能看见帝王玉髓,今天不虚此行。”“原来真的有帝王玉髓,我一直以为是传说呢,长见识了。妈的,太漂亮了,高贵、无暇,不愧为帝王玉髓,楚大师太厉害了,太感谢楚大师了,让我有机会看见帝王玉髓,这将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所有人都激......那龙血皮原石内部,竟盘踞着一条半透明的赤色丝线,如活物般缓缓游动,时而蜷缩成环,时而舒展如鞭——李居胥第三只眼所见,并非寻常玉脉,而是古籍《地髓谱》中记载的“龙血髓络”,一种只存在于上古陨星坠落带的共生矿脉。此物一旦离体,三息之内必凝为赤晶,价值连城;若与主石共生未断,则开石时需以真空低温刀切离,稍有温差或震颤,整条髓络便溃散为灰粉,一文不值。他心头微凛,倒不是惧怕赵元祖真能开出这等神物——龙血髓络虽奇,却极难辨识,非得靠“蚀骨阴瞳”一类的异能者长期浸染地气、凝神千日方得初窥轮廓。赵元祖不过是个靠父荫混迹赌石圈的纨绔,连打灯角度都常看错三度,绝无可能发现髓络走向。真正让李居胥心惊的是:这块龙血皮,分明被人为动过手脚。他悄然绕至龙血皮侧后方三米处,借着移动货架遮挡视线,第三只眼再度开启。青灰色石皮表层下,三道几乎不可察的银线状裂隙呈品字形嵌入石肉深处——那是“云母引线”,雍州地下黑市最贵的造假术之一,专为引导灯光折射、伪造内蕴血光假象。真正的龙血髓络自带微光脉动,而引线反射的光是死的,静止的,像钉在琥珀里的苍蝇翅膀。赵元祖被人当枪使了。李居胥唇角无声扬起。他忽然明白了钱九昌为何“恰好”引出袁慧知——这位赌石坊老板,从头到尾都在钓鱼。赵元祖是饵,他是钩,而真正的猎物,是袁慧知。袁慧知此人,七十年前凭一双“澄明眼”横扫雍州赌石界,三十岁即破“雾障三重”,五十岁参透“石语十三变”,六十八岁时闭关三年,出关后双目已成琉璃色,再不见瞳孔,却可隔着十米厚岩壁,辨出指甲盖大小的冰魄晶核。外界盛传他早已金盆洗手,实则每年暗中为联邦矿业部鉴定十二块战略级原石。他从不接私人委托,更不涉赌局。今日现身,绝非巧合。钱九昌想用这场对赌,逼袁慧知当场表态——若袁慧知认定龙血皮胜出,等于坐实其内藏真髓,辉煌石坊便可借势将龙血皮系列原石溢价三倍推向军需市场;若袁慧知判李居胥胜,钱九昌立刻抛售手头所有龙血皮存货,再高价回购李居胥所选原石背后的矿脉开采权。无论哪边赢,钱九昌都稳赚不赔。而袁慧知若拒判,便是自毁清誉;若轻判,则暴露其眼力衰退,联邦矿业部必将收回鉴定权。这才是真正的杀局。李居胥不再迟疑,转身走向西北角第三排货架底层。那里堆着十几块被划为“次等象形石”的原石,表皮皴裂如龟甲,灰扑扑毫不起眼,标签上写着“青蚨石·残料·2.8万金币”。青蚨石本是低阶伴生矿,多用于冶炼合金,雍州城十年没开出过一块值钱货。客人们路过都绕着走,唯恐沾上晦气。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其中一块。它形如蜷缩的蚕,长仅二十厘米,通体覆着细密白霜状盐碱结晶,敲击声沉闷如朽木。标价牌上墨迹洇开,隐约可见“2.3万”字样,后面还被谁用指甲划掉一道斜杠,显是曾被弃置多年。第三只眼睁开。刹那间,世界褪色。白霜结晶之下,是蛛网般蔓延的淡金色丝纹,细若发梢,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穹顶;穹顶中央,一枚卵状晶体静静悬浮,通体剔透,内里却翻涌着液态金汞般的光泽——金汞髓!传说中星舰引擎核心冷却剂的唯一天然原料,联邦严格管制的战略物资。三十年前最后一次公开拍卖,拳头大一块拍出四千二百万金币,且有价无市。而眼前这枚,足有鹅蛋大小。李居胥呼吸微滞。他想起罗娟昨日递来的那份加密情报简报:联邦第七舰队引擎冷却系统突发大规模结晶化故障,三艘主力舰瘫痪于小行星带,军方悬赏五千万金币求购应急金汞髓,时限七十二小时。原来如此。钱九昌敢设局,是因为他早知道这块青蚨石的价值;赵元祖敢砸一千万,是因为有人告诉他龙血皮“必然涨”;而袁慧知亲自到场,恐怕正是为确认金汞髓是否真在此处——毕竟金汞髓遇空气会缓慢挥发,若保存不当,三天内价值归零。时间还剩四十七分钟。李居胥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灰尘,走向工作人员柜台。身后,赵元祖正志得意满地拍着龙血皮肩膀,对围观者高声道:“诸位等着瞧,今天就让某些人明白,什么叫底蕴!”“我要买这块。”李居胥将青蚨石放在柜台上,声音不大,却让嘈杂声骤然一静。众人循声望去,随即哄笑出声。“蚕宝宝?”“这玩意儿刮下来熬汤都不够咸!”“李兄弟,你该不会是故意输的吧?给赵公子留点面子?”赵元祖笑得前仰后合,眼角余光瞥见袁慧知竟朝这边多看了两眼,笑意一僵,但随即更加放肆:“行啊!你挑你的‘镇宅神兽’,我开我的‘真龙血脉’,咱们一个时辰后,见真章!”没人注意到,钱九昌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杯中碧螺春的热气微微扭曲,映着他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幽蓝——那是植入式神经探针启动的微光。李居胥没理会嘲笑,只对工作人员道:“刷卡,2.3万金币。”“等等!”袁慧知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喧哗。他缓步走近,琉璃色双眼凝视青蚨石表面那层白霜,良久,转向李居胥:“年轻人,你可知此石若真有物,需如何开?”“真空环境,零下二百六十度恒温,用钨钛合金薄刃沿金线逆向切开,取髓时不得接触任何金属器皿,须以星蚕丝网承托。”李居胥答得流畅,仿佛背过千遍。袁慧知眼中琉璃色流转,竟似有星云旋动:“你见过金汞髓?”“没见过活的,”李居胥迎着那目光,一字一句,“但我在‘锈带’废船坟场,闻过它挥发时的味道——像烧红的铜锭浸进液氮,又像雷暴前的臭氧,还有一点……铁锈混着蜂蜜的甜腥。”全场死寂。锈带废船坟场,是联邦明令禁止进入的辐射禁地。那里漂浮着上万艘失控星舰残骸,金汞髓泄露导致的局部时空褶皱至今未平复。能活着出来的人,不超过十个。而能分辨金汞髓气味的,一个没有。袁慧知缓缓抬起右手,中指与食指并拢,轻轻叩击青蚨石顶部三次。咚、咚、咚。每一声都似敲在人心坎上。石表白霜应声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蛛网金线的真实纹理——那些金线,竟随叩击节奏微微明灭,如同呼吸。“此石,我保了。”袁慧知的声音陡然转厉,“开石台,调最低温舱,备纯氮环境,取星蚕丝网。再通知联邦矿业部驻雍州监察组,就说……袁某人,请他们见证‘锈带之子’的第一刀。”赵元祖脸上的笑容彻底冻住。他猛地看向钱九昌,后者垂眸吹茶,热气氤氲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弧度。李居胥却望向大棚入口。罗娟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手中捏着一枚微型信号干扰器,红灯急促闪烁。她朝他极轻地点了下头。他知道,那枚干扰器此刻正屏蔽着方圆五百米内所有生物电信号——包括钱九昌耳后那枚伪装成痣的神经探针,也包括赵元祖西装内袋里、正在自动上传现场影像的量子记录仪。真正的胜负,从来不在石头里。而在石头之外。时间还剩二十一分钟。李居胥弯腰,拾起青蚨石。指尖触到石底刻痕时,他顿住了。那不是天然纹路,是极细的激光蚀刻:一个倒三角,里面嵌着字母“R7”。R7——锈带第七回收站的旧标。他曾在那儿待过四百一十七天,靠舔舐飞船冷却管外凝结的金汞霜活命。那里的每一块废石,都刻着这个标记。他忽然笑了。不是嘲讽,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他直起身,将青蚨石举到眼前,对着大棚顶部的聚光灯。金线在强光下迸射出亿万点碎芒,像把整条银河攥在了掌心。“赵公子,”他声音清朗,响彻全场,“不如我们加个彩头?”赵元祖喉结滚动:“什么彩头?”“若我赢,你父亲副城主的‘星港扩建审批权’,让给我三天。”全场倒吸冷气。星港扩建权,意味着掌控雍州城未来三十年的星际物流命脉,是副城主手中最硬的筹码。赵元祖脸色霎时惨白。“若你赢,”李居胥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钱九昌,“辉煌石坊所有龙血皮原石,全部按成本价,转让给赵公子。”钱九昌执杯的手终于一抖,几滴茶水溅在雪白袖口,迅速蒸腾成淡青色烟缕。赵元祖怔住,随即狂喜涌上眉梢:“好!一言为定!”“不,”袁慧知突然抬手,琉璃眼瞳映着李居胥掌中流光,“彩头,老夫来加。”他解下左手腕上一只古朴青铜镯,镯身蚀刻着星图与螺旋纹:“此乃‘观星镯’,内藏三百六十种原石共振频率图谱。若你胜,镯归你。若你败……”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你需替老夫,去一趟‘黑曜深渊’。”黑曜深渊——联邦地图上不存在的坐标,连矿业部档案都只以“X-99”编号模糊记载。传说那里沉睡着第一代星舰引擎的原始设计图,也埋葬着所有试图靠近者的尸体。李居胥盯着那只镯子,忽然问:“袁大师,您当年,是不是也在锈带待过?”袁慧知琉璃瞳中星云骤然加速旋转,最终凝成一点幽邃寒芒:“孩子,有些路,走一次就够了。而有些人……”他深深看着李居胥,“生来就在路上。”开石台已准备就绪。零下二百六十度的氮气白雾弥漫开来,像一场微型暴风雪。真空舱门缓缓闭合,李居胥戴上特制手套,手持钨钛薄刃。刃尖抵住青蚨石顶端,金线明灭频率陡然加快,仿佛感应到宿主归来。他手腕微沉,刀锋切入。没有声音。只有金线在刀锋经过之处,如活物般向两侧退避,让出一条纤毫毕现的路径。露出来的石肉,呈现出温润的乳白色,内部悬浮的鹅蛋状金汞髓,正随着刀锋推进,缓缓旋转,散发出蜂蜜与铁锈交织的甜腥气息。赵元祖死死盯着真空舱内,手指掐进掌心。他忽然明白自己输在哪——不是输在眼光,不是输在运气,而是输在对方根本不需要“赌”。李居胥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当成赌徒。他只是回来取回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刀锋抵达髓核边缘最后一毫米时,李居胥停住了。他摘下手套,将食指轻轻按在金汞髓表面。刹那间,整枚晶体嗡鸣震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符文——那是锈带废船坟场里,所有幸存者用血与火写下的第一句暗语:【归途已启,勿念。】舱门外,袁慧知闭上了琉璃双眼。钱九昌手中的茶杯,无声碎裂。而罗娟站在人群最后,悄悄按下了干扰器侧面的凸起按钮。红灯熄灭,一道微不可察的电磁脉冲,瞬间抹去了赵元祖西装内袋里、所有正在传输的量子影像。包括他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爸,计划有变,R7……”话音未落,已随数据流灰飞烟灭。李居胥抬起头,隔着厚厚防爆玻璃,与袁慧知四目相对。老人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两个字:“快走。”李居胥笑了。他手腕一翻,钨钛薄刃精准刺入金汞髓赤道线,轻轻一旋。鹅蛋大的晶体应声裂开,金汞如熔金倾泻,却未滴落分毫——星蚕丝网早已铺陈其下,承接住这足以买下半个雍州城的液态星辰。计时器归零。“叮。”清越一声,响彻大棚。袁慧知睁开眼,琉璃瞳中映出金汞流淌的辉光,也映出李居胥转身时,袖口滑落的一截手腕——那里,烙着一枚暗红色的数字:R7-417。四百一十七天。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躯都在颤抖。鲜血从指缝渗出,滴在青铜镯上,竟被纹路贪婪吸吮,化作一道猩红星轨。“恭喜你,”他喘息着,将观星镯推至李居胥面前,“现在,你也是‘锈带之子’了。”李居胥没有接镯。他俯身拾起地上那块被切开的青蚨石残壳,吹去浮尘,露出内壁一行新刻的小字——是他刚用刀尖划下的,字迹歪斜却锋利:【此路不通,另寻归途。】他将残壳塞进赵元祖僵硬的手中。“拿着。”李居胥说,“这是你的新通行证。”赵元祖低头,只见残壳背面,金线余韵未消,正缓缓拼凑出三个不断变幻的星图坐标——其中一个,赫然是黑曜深渊的精确位置。而另外两个……李居胥已牵起罗娟的手,穿过寂静的人群。大棚门口,阳光正烈。他没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话,随风飘散:“告诉钱老板,锈带的账,我慢慢跟他算。”话音落时,两人身影已融进雍州城灼热的光晕里,仿佛从未出现过。唯有真空舱中,那摊金汞依旧静静流淌,在无人注视的角落,缓缓凝成一枚小小的、振翅欲飞的蚕形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