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顾在亲兵护卫下，策马入城。街道上尸骸枕藉，血迹未干，残烟袅袅，幸存的百姓都躲在家中。此时，宋军士卒正在清理战场，收押俘虏，扑灭余火。张载禀报道：“经略，夏军兰州守将鬼名守全...嘉祐四年，十月二十三日。兰州城外，宋军大营旌旗猎猎，营垒如铁。自围城以来已逾七日，东、南、西三面营盘俱已扎稳，唯北面因黄河阻隔，浮桥尚未完全架设完毕，然游骑哨探已密布两岸，河面舟楫往来不绝，运粮船队昼夜不息。沈括立于中军帐前高坡之上，目光越过低阔的黄河水面，凝望兰州城那巍峨而沉默的轮廓——城墙高逾三丈，夯土夹石，外覆青砖，雉堞齐整，角楼森然。城头虽未见旌旗招展，却处处可见守军身影，弓弩手轮番值守，夜夜篝火不熄，显是早有准备，毫无懈怠。张载缓步而至，手中捧一卷新绘地图，纸面尚带墨香。“经略，皋兰山以东三十里内，并无伏兵痕迹。阿干堡、东关堡均已克复，清水河沿岸亦为我军所控。东南两面，已无死角。”沈括颔首，未语，只将手指按在地图上兰州城东北角一处微凸的土丘：“此处，名唤‘卧牛岗’，地势稍高，土质松软，且背对城门，若掘地道，最易隐蔽。”“元子已遣人勘验三次，确为软黄土，渗水少，承重力弱，宜掘。”张载声音沉稳，“然……城内必设地听。昔年契丹守幽州，曾以数十口大瓮埋于墙根，瓮口覆牛皮，遣耳聪者日夜监听，但闻掘土之声，即反向凿穿，灌烟纵火，或遣死士突入截杀。今夏军久居此地，岂能不备？”沈括嘴角微扬，目光却愈发锐利：“故而不能只掘一条。”他转身回帐，掀帘而入。帐内案几之上，并排陈列三具铜制圆筒，筒身刻有细密螺纹，筒口嵌着薄薄一层牛皮，牛皮中央悬一细丝，丝下垂一铜珠。此乃元子新制“地听仪”，较之旧法更精微数倍，可辨声源远近、深浅、乃至动静缓急。旁侧另置数枚陶罐，罐内盛满清水，水面浮着极细柳枝——若远处有震，水波微漾，柳枝轻颤，亦可佐证。“地道须分三路：一路正对东门瓮城根基，一路偏西南，直抵南城墙马面之下，第三路最险，自卧牛岗斜向下掘，目标非墙，而是城内粮仓所在——夏军既行坚壁清野，仓廪必满，若能焚之，城心先乱。”沈括指尖划过地图，“每路皆设支道、岔洞、通风井，掘进时以湿毡裹镐，以棉絮塞耳，掘毕即以木桩密撑，防塌陷。另，白火药试配已有七十二种配方，昨夜最后一炉，硝石提纯至九成五，硫磺碾作齑粉，木炭取老梨木煅烧，再混以三成生石灰粉——此物遇水即发烈热，可助引信速燃，且烟气刺目，利于掩护。”帐外忽传急报：“报！北岸浮桥已合！燕达将军率两千骑渡河成功，已控黄河西岸十里！”沈括眼中精光一闪：“传令：今夜子时，三路地道同时开工。每百步设一暗哨，哨卒持号角，闻异响即吹三短一长——此为敌袭之号。另，调五百工兵，专司运土，土袋以黑布裹严，弃于卧牛岗后沟壑，覆以枯草落叶，不得留痕。”张载肃然应诺，转身欲出，沈括忽又唤住：“等等。”他自案下取出一卷素绢，徐徐展开，其上并非军图，而是一幅炭笔勾勒的兰州城内街巷简图，线条粗粝却精准，标注着“府衙”、“军械库”、“西市”、“北仓”等字样，更在“北仓”二字旁，以朱砂点了一颗小星。“此图，出自羌部向导之手。”沈括声音低沉，“彼等避入皋兰山前，多有亲族曾为夏军役夫，在仓廪搬粮，识得路径。他们说，北仓地下，原有旧渠一道，通向城外，年久淤塞，然石基犹存。若能寻得入口，或可省去半程土工。”张载怔住：“竟有此事？”“羌人言，尔朱荣当年屠戮兰州羌户，筑城时强征民夫，为图省事，便将旧渠填作地基，上铺青砖。渠顶距地面，不过丈余。”沈括指尖叩了叩案几，“若此渠真存，便是天赐捷径。命奚起，携二十名熟谙山岩的老羌，今夜随工兵同往卧牛岗，务必于天明前，探出旧渠入口。”话音未落，帐帘再掀，林广疾步入内，甲胄未卸，脸上犹带风尘：“经略！斥候回报，兴庆府方向，有藏讹庞率两千精骑，已离瓜州，正星夜兼程回援！预计七日后可抵兰州！”帐内空气骤然一紧。沈括却未惊，反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似将多日郁结尽数排出。他缓步踱至沙盘之前，手指缓缓推过黄河河道，停在兰州与兴庆府之间那片广袤的荒原之上：“来得好。他不来，我倒要费些心思去寻他；他既来了，便莫怪我不讲情面。”林广抱拳：“末将请命，率本部三千骑，出兰州北三十里，择险设伏，迟滞其行！”“不。”沈括摇头，“伏击不可。他既知我军围城，必遣游骑四出，百里之内，难觅藏身之所。若强伏，反露破绽，使其警觉，绕道而行，或干脆屯兵于阿干水畔，与我打持久之局——我军粮秣，纵有陕西转运，亦难支半年。”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帐中诸将：“故而，须让他以为，我军急于破城，焦躁失度，正欲强攻——如此，他才敢放胆疾进，直扑兰州城下，欲与守军内外夹击，一战定乾坤。”林广一凛：“经略之意是……佯攻？”“非但佯攻，且要大张旗鼓，声势愈烈愈好。”沈括眼中寒芒迸射，“明日卯时，全军擂鼓，东、南、西三面，各列云梯五十具，撞车二十乘，抛石机三十座。令士卒披甲持盾，列阵于城下百步，呐喊如雷，箭矢如雨，昼夜不休——然，云梯不竖，撞车不推，抛石机所掷，尽是泥丸、朽木，唯求声势！”众将愕然，继而恍然。刘昌祚抚掌：“妙！此乃‘疲敌之计’！彼见我军虚张声势，必疑我力竭，破城无望，心生骄意，行军更速，队形必散！”“正是。”沈括唇角微扬，却无笑意，“待他奔至兰州城外二十里，我军忽止鼓息声，营中灯火尽灭，万籁俱寂。彼必以为我军力竭休整，戒备松懈——此时，燕达、姚兕、姚麟三将，各率本部精骑，自黄河西岸、阿干水畔、皋兰山东麓，三路并出，衔枚疾进，断其归路，截其粮道，围而不歼，只驱其溃兵，尽数赶向兰州城下！”贾岩倒吸一口凉气：“经略是要……借刀杀人？”“非也。”沈括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帐外沉沉夜色，“是借势。有藏讹庞此来，本为解围，若其败于野，残兵入城，兰州守军见援军如此不堪一击，士气必堕；若其不敢入城，屯兵于外，则我军可从容断其补给，围点打援，将其困死于黄河之滨。无论何果，兰州城内，人心必乱。”帐内寂静无声，唯余烛火噼啪轻响。良久，杨文广缓缓开口，声音苍劲：“经略运筹，已非战阵之术，实为国运之弈。兰州若下，横山以西，尽入我手，夏国咽喉被扼，自此攻守易势。”沈括微微一笑，未置可否，只抬手示意诸将退下。待人影散尽，他独坐案前，取过一封由熙州快马递来的密报。信纸已泛黄，字迹却是力透纸背：“……河州羌部，已奉檄归附，愿献马千匹、粮万石，并遣子弟三十人为质，效忠王师。另，探得夏国兴庆府内，有藏氏与国主李谅祚嫌隙日深，国相离京平叛之际，宫中秘事频传，似有变数……”他指尖摩挲着“李谅祚”三字，眸色渐深。窗外，秋风骤起，卷起帐帘一角，寒意沁入。他忽然想起数月前，在渭源堡初见那位少年国主时的情景——彼时李谅祚尚着常服，眉宇间稚气未脱，却眼神灼灼，言语间隐有锋芒，提及“权臣”二字，指节捏得发白。那不是怯懦者的愤怒，而是困兽在铁笼中，悄然磨砺爪牙的微光。“李谅祚……”他低声喃喃，似在确认一个名字，又似在叩问一段未来，“你若真能挣脱桎梏，倒也不枉我在此耗此心血。”翌日清晨，兰州城外，鼓声如雷，撼动大地。东门外，宋军阵列如潮，云梯林立，士卒甲胄映日生辉，呐喊声直冲云霄。箭矢如蝗，密密麻麻钉在城头女墙之上，碎石飞溅。南门、西门，亦是鼓角齐鸣，抛石机轰然作响，泥丸裹着尘土砸向城楼，震得瓦片簌簌而落。兰州城内，守军仓皇奔走，箭矢还击，却明显稀疏无力，显是被这狂风暴雨般的声势所慑。城头一名夏军校尉，抹去额上冷汗，嘶声吼道：“稳住！这是虚的！他们没本事就上来！”话音未落，一发“石弹”呼啸而至，正中他脚边，轰然炸开，却并非碎石，而是漫天黄泥，糊了他一头一脸。周遭士卒哄笑，随即又被更猛烈的鼓声压下，笑声戛然而止，只余下紧张的喘息。而在卧牛岗后，另一番景象正悄然进行。二十名羌人老者，赤着双足，跪伏于地，耳朵紧贴地面，手指捻起一撮泥土，反复揉搓、嗅闻。为首者名唤阿卡，鬓发如霜，脊背微驼，却眼神如鹰。他闭目良久，忽将手指插入土中，缓缓下探，约莫三尺深处，指尖触到一丝异样——坚硬、平整，带着人工雕琢的棱角。“就是这里！”阿卡低喝，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众人屏息，工兵迅速清理表土，不多时，一块巨大青石显露出来，石面光滑，边缘整齐，石缝间嵌着早已朽烂的木楔残骸。阿卡用匕首撬开缝隙，一股陈腐潮湿的阴风，猛地从石下喷涌而出。“渠口！”不知谁低呼一声。火把亮起，昏黄光晕中，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暗孔道赫然呈现。洞口方正，高约五尺，宽可容两人并肩，内壁尚存模糊的凿痕与排水凹槽。“走！”阿卡当先矮身钻入，众人鱼贯而入。地道内漆黑如墨，空气污浊，唯有火把摇曳，将人影拉得扭曲晃动。脚下是厚厚淤泥，踩踏无声，两侧石壁湿滑，渗着冰冷水珠。行不出百步，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段保存完好的旧渠甬道，穹顶高阔，石梁横亘，虽有坍塌处，但主体完好。阿卡伸手抚过石壁，指尖传来岁月蚀刻的冰凉与坚实。“老祖宗的路，还在。”他喃喃道，声音在空旷的石廊中激起微弱回响。就在此时，前方火把光影晃动，一人踉跄奔来，正是先遣探路的羌人少年，脸色惨白如纸：“阿卡阿爸！前面……前面有动静！”众人一惊，火把齐齐转向。只见甬道尽头，一堵厚实土墙横亘，墙后，隐隐传来沉闷而规律的“咚…咚…咚…”声，如同巨兽缓慢的心跳，又似某种沉重器物，正一下一下，敲击着大地。阿卡面色骤变，一把按熄手中火把。黑暗瞬间吞噬一切，唯有那“咚…咚…”之声，愈发清晰，愈发迫近。“地听瓮……”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他们……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