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熙河路各项事务渐次铺开。而从陕西、四川招募的屯田百姓也陆续抵达，在选定的河谷平川处砍伐荆棘，平整土地，夯土筑屋。辅兵与民夫们则在蜿蜒的山道上挥汗如雨，钎镐之声不绝于耳，一...秋风卷着黄沙，刮过兰州城头斑驳的箭垛，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城墙下，宋军营帐连绵十余里，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却无一丝躁动——营盘扎得极深：壕沟外沿斜插拒马，鹿角层层叠叠；辕门设双哨楼，弓手轮值不歇；各营之间以硬土夯实的甬道相连，夜间燃起松脂火把，光如白昼。张载立于中军大帐前高台之上，手中一卷《营规辑要》翻至“围城十二策”一页，指尖缓缓划过“守备为先，攻心次之，地道为末”八字，目光沉静如古井。沈括未在帐中。他正策马巡营，自东关堡折返，身后只带五骑。马蹄踏过阿干水畔湿软河滩，溅起细碎水花。忽有游骑自北面飞驰而来，甲胄上犹沾着黄河泥浆，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报！黄河浮桥已成，燕达将军遣人禀告，北岸十里内未见夏军踪影，唯见枯苇荡中有野狐出没，已遣斥候潜入探查。”沈括勒缰驻马，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兴庆府所在，也是兰州守军唯一可能指望的援兵来路。他唇角微扬，却不带笑意：“狐踪可循，人迹难掩。传令燕达，浮桥日夜以铁链锚固，两岸增设三座烽燧，但见烟起，即刻燃狼粪，黑烟直上九霄，中军半炷香内必闻讯而动。”顿了顿，又补一句，“再告诉他，若见夏军骑兵渡河，不必死战，放其半数过岸，再断其归路。”副将王韶闻言一怔，旋即醒悟：“经略是欲诱敌深入，聚而歼之？”“非也。”沈括摇头，目光扫过远处皋兰山嶙峋山脊，“李谅祚若真敢倾国来援，我倒要谢他替我省下破城气力。可他不敢。有藏讹庞刚离兴庆，朝堂未稳，边军将帅各怀鬼胎——漫咩恨他入骨，梁乙埋按兵不动，连西寿保泰监军都托病不出。此时夏国腹心已裂，何来全师赴援？”他翻身下马，从马囊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就着河滩青石铺开，以炭笔勾出兰州四面地形，“你看，南有阿干水，东有清水河，北靠黄河，唯西面皋兰山余脉与城垣相接，山势虽陡，却有樵径三条，皆被羌人世代踩踏而成。昨夜奚起遣人回报，山中‘白狼部’已愿为向导，允诺三日内引我军绕至西关堡侧后。”话音未落，远处一骑绝尘而至，正是奚起本人。他跃下马背，甲叶铿然，脸上还带着山风刮出的红痕：“经略！白狼部族长亲至，在营外候命！”沈括颔首，未及开口，帐中忽奔出一人，却是工坊匠首元子，发髻散乱，袍袖焦黑，双手捧着个粗陶罐，罐口用湿泥封得严丝合缝。“经略！”他声音嘶哑，“成了！白火药！不是您说的‘声如霹雳、烟作纯白、炸裂如粉’之物！”帐内诸将齐齐侧目。张载快步上前，接过陶罐，手指轻叩罐壁，听其音沉闷厚实，又凑近嗅闻，一股辛辣刺鼻之气直冲脑门。“确是不同！”他眼中精光暴射，“此物较旧日火药，爆速快三倍不止，同等分量，炸力恐逾五倍！”沈括却不急取罐，只问：“配比何数？”“硝七硫一炭二，另加生铁屑三钱、铜粉一钱，以冷泉浸三日，阴干碾末，再以蜂蜡封存。”元子喘息未定，“今晨试炸山岩，半尺厚青冈石，一罐即齑粉，三十步外草木尽焚，余烟经久不散！”沈括终于抬手，接过陶罐。指腹摩挲着粗糙陶面，仿佛能触到那即将撕裂城墙的雷霆之力。他沉默良久，忽而抬头：“张参议，地道之事，可曾勘验土层？”张载肃容：“已遣三队老匠入城西五里处探穴。黄土层下三丈为沙砾混卵石，再下两丈为黏质黑泥，含水丰沛，易塌方，然亦易渗水——若地道掘至黑泥层，灌水则可软化地基，再填白火药于城墙根基最薄处，引信设于百步外土丘，以镜面反光点火……”“可行。”沈括截断，“然须瞒过夏军耳目。”“已有安排。”张载取出一卷绢帛，徐徐展开，其上墨线纵横，绘着兰州城西麓地形，“此处有废弃窑洞七孔，入口隐于乱石之后，出口距城墙不过三百步。我已命二百精卒扮作采石民夫，日日运石出山，实则夜夜掘进。另调五十羌人，专司在窑洞口燃篝火、烤羊肉、唱山歌——声浪喧天，恰可盖过地下掘土之声。”沈括凝视地图，目光久久停驻于西门瓮城之下。“瓮城地基，比主城矮三尺，夯土层中夹杂碎陶片与灰烬，年代久远，本就疏松……”他忽然转向王韶，“你率两千步卒，明晨起佯攻西门，擂鼓不歇，投石机尽数调至西面，专砸城楼女墙。每半个时辰换一拨士卒，务使守军以为我志在强攻，筋疲力尽。”王韶抱拳：“末将领命！”“林广。”沈括又唤，“你带五百弩手，埋伏于西门南侧桦树林，但见城头守军调往西门增援，即刻以劲弩攒射西门箭孔，逼其不敢露头。若见夏军缒绳下城欲毁我攻城器械，放箭射绳，绳断人坠，不许活擒。”林广应喏。“姚兕、姚麟。”沈括目光如电，“你兄弟二人，率八百轻骑，即刻出发，沿清水河东岸疾驰五十里，再折返，扬起漫天烟尘，造出我军主力东移假象。沿途丢弃破损盾牌、断矛、空粮袋，务必让夏军斥候看得真切。”两姚领命而去。帐内只剩沈括、张载、元子三人。沈括解下腰间佩刀，刀鞘轻叩案几，发出清越之声。“诸君可知，我为何不急于破城？”张载垂首：“经略欲待其内溃。”“非止于此。”沈括目光灼灼，“兰州守将梁氏，乃有藏讹庞心腹，此人刚愎，素来轻视羌部。尔朱当年屠戮皋兰山羌人，梁氏奉命督工，血染阿干水。如今山中白狼、青隼、赤狐三部，皆有子弟死于其手。昨夜白狼族长亲献一物——”他自怀中取出一枚青铜铃铛，铃舌已被削断，只余空壳，“此乃梁氏幼子项上长命铃，三年前白狼部劫其猎队所得。族长言，只要宋军肯许其‘血偿’之权，三部愿为前锋，攀城而入，不争功，不索赏，唯求手刃梁氏一门。”元子听得浑身发紧，张载却神色不变，只轻轻抚过案上《营规辑要》：“以夷制夷，古之常道。只是经略需防羌人杀红眼，反噬我军。”“故而……”沈括将断铃置于案上，声音低沉如地底奔雷，“明日佯攻西门，我亲率五百甲士，随白狼部勇士混入民夫队中。若地道功成，城墙崩裂，我便率众直扑西门；若地道未成，城门不开，我亦借羌人混战之机，强夺瓮城！”张载霍然抬头：“经略亲临险地？！”“正因亲临，羌人才信我决意。”沈括起身，掀开帐帘。暮色已沉，远处兰州城轮廓如巨兽蹲伏，西门城楼一角，在晚照中泛着铁锈般的暗红。“有藏讹庞若死，夏国必乱。李谅祚若掌权，或可为我所用；若不能，则兰州便是撬动西夏的支点——今日我踏进瓮城一步，明日宋军铁骑，便可饮马兴庆宫太液池！”话音落时，忽闻营外号角长鸣，继而鼓声如雷滚动，西面方向火光骤亮，映红半边天幕。王韶已开始攻城。喊杀声、擂鼓声、石弹砸上城砖的闷响，潮水般涌来。沈括整了整盔缨，大步出帐。夜风卷起他猩红披风，猎猎如焰。他翻身上马，未持长枪，只握一柄短柄战斧，斧刃在火光下泛着幽蓝寒光。身后，五百甲士默然列阵，甲叶不响，刀锋无声，唯有粗重呼吸在风中蒸腾。与此同时，兰州城内，西门箭楼。梁氏独坐于胡床，面前案上摆着半碗冷粥，一碟腌萝卜。他左眼覆着黑缎，右眼瞳仁浑浊，那是洮水之战留下的疤。窗外鼓声震耳，他却似未闻，只用枯瘦手指一遍遍摩挲腰间玉珏——那是有藏讹庞亲赐，刻着“忠勇无双”四字。忽有亲兵踉跄闯入，甲胄带血：“将军！西门……西门地动了！”梁氏猛地抬头：“什么？”“地……地底轰鸣！瓮城西侧夯土墙，裂开三道缝，宽如指！”梁氏倏然起身，撞翻胡床，碗碟碎裂声刺耳。他抢步奔至城墙边，俯身贴地细听——果然！一阵沉闷如远古巨兽心跳的搏动，正从地底深处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震得齿根发酸。“挖地道？！”他失声厉喝，“快！快召地听手！凿穿！灌水！烧烟！所有能用的法子，立刻用上！”亲兵尚未奔出，脚下大地猛地一颤！瓮城西侧墙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簌簌落下碎土。紧接着，“轰隆——！！！”一声裂帛般的巨响撕裂长空！不是爆炸，而是坍塌——整段三丈高的城墙根基处，轰然向内凹陷，砖石如朽木般断裂、倾颓，腾起遮天蔽日的烟尘！烟尘中，隐约可见数十个黑影如饿狼般从塌陷缺口处扑入，为首者赤裸上身，胸前绘着狰狞狼首，手中弯刀滴着黑血，正是白狼族长！梁氏呆立原地，面如金纸。他看见自己精心加固的瓮城，竟在宋军无声无息的挖掘与一击之下，如纸糊般破碎。更可怕的是，那些羌人……他们竟比宋军更熟悉这城墙的每一道缝隙、每一处薄弱！“杀——！！！”白狼族长的吼声穿透烟尘，凄厉如狼啸。他身后，更多羌人身影从烟尘中钻出，赤足踩着滚烫碎砖，挥刀扑向惊骇失措的夏军。他们不抢兵器，不夺旗帜，只盯住夏军将校模样的人，刀刀劈向咽喉、心口！混乱如瘟疫蔓延。西门守军本就因连日佯攻疲惫不堪，此刻突遭地陷与羌人疯魔般的搏杀，阵脚顷刻崩溃。有人扔下长矛，有人转身奔逃，更多人被裹挟着挤向主城门，却被自家慌乱的人流推搡践踏。梁氏拔剑，剑尖颤抖：“顶住！顶住！宋军就在外面……”话音未落，一支狼牙箭“夺”地钉入他右肩！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抬眼望去，城下火把如海，沈括银甲耀目，正立于一匹黑马之上，手中战斧遥指瓮城缺口，身后甲士如铁壁推进，沉默而不可阻挡。“沈……沈括？！”梁氏目眦欲裂，终于明白所谓“佯攻”，不过是为这致命一击遮掩耳目！沈括未答。他只是微微抬手。五百甲士齐刷刷抽出腰间短斧，斧刃在火光下连成一片寒霜之海。没有呐喊，没有鼓号，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着大地余震，一步，一步，碾过烟尘，碾过尸骸，碾向那摇摇欲坠的瓮城豁口。梁氏想举剑，右臂却已麻木。他看着那些沉默逼近的银甲，看着烟尘中白狼族长狞笑的脸，看着自己麾下将士如麦秆般被羌人弯刀割倒……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枭：“好！好一个沈括！好一个熙河开边！有藏国相……你错看了此人！你错看了这天下！”笑声戛然而止。一支羽箭，贯喉而入。射箭者，正是站在沈括身侧的元子。他放下强弓，抹了把额上汗水，声音平静：“经略，瓮城已破。西门，开了。”沈括凝视着那道被血与烟尘染黑的豁口，缓缓抬起右手，战斧高举。五百甲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破——城——！”吼声未歇，兰州城内，忽有无数火把自各处巷陌亮起，如星火燎原。那是早已潜伏多日的熙河路细作，是怨恨梁氏的本地汉户，更是被白狼部联络起来的、蛰伏在城中的羌人余部！火把汇成洪流，直扑州衙、军械库、粮仓——梁氏苦心经营的防线，从内部开始燃烧。沈括策马，踏入瓮城。脚下，是碎砖、断矛、未冷的尸身。前方，是燃烧的城门，是奔逃的残兵，是兰州城跳动的心脏——州衙的方向。他回头望去。远处营寨灯火通明，张载正立于高台，手中令旗在夜风中纹丝不动。而在更远的西北天际，兴庆府方向，一道微弱却执拗的狼烟，正艰难地刺破浓重夜色，冉冉升腾。沈括知道，那并非夏军援兵的信号。那是有藏讹庞的丧钟，正由兴庆府的宫墙之内，悄然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