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河州启程，陆北顾一行人马先是东南，走山路抵达熙州，随后溯洮水河谷南下。时值暮春，河谷两岸山色由枯黄渐次转为青翠，融雪汇成的溪流潺潺注入洮水，水势较冬日丰沛了许多，撞击着河床中的卵石，发出清越...兰州城内，硝烟未散，焦糊味混着血腥气直冲鼻腔。残阳如血，斜斜泼在坍塌的城墙断口上，将碎石、断木、凝固的暗红血块染成一片诡谲的橙红。东面缺口处，塞门刀车斜倚在豁口边缘，车体已被砍出数十道深痕，七十七把钢刀半数卷刃崩口，刀锋上挂着未干的血丝与碎肉。姚兕一脚踹在车轮上，震得整辆铁刺猬嗡嗡作响，他抹了一把脸上混着灰土的汗，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这铁疙瘩，倒比夏狗骨头还硬！”姚麟正蹲在车前，用匕首撬开一处卡死的榫卯，闻言头也不抬：“硬？再硬也挡不住人堆。”他话音未落，身后又涌来一队披甲士卒，肩扛云梯残骸、手持长矛，踩着尸堆踏过缺口，靴底碾碎冻硬的颅骨，发出细微脆响。他们越过刀车，扑向城内纵深——那里，鬼名守全亲率的残部正依托官衙高墙，以箭矢、火油、滚木作最后屏障。西面，杨文广所部已彻底撕开防线。官衙西侧的粮仓被点燃，浓烟翻滚如黑龙，火舌舔舐着梁柱，噼啪爆裂声中，熏黑的谷粒迸溅而出，像无数细小的黑色雨点。林广率部从南门突入，正与姚兕遥相呼应，两股铁流在城中心交汇，将夏军残兵切割成三五成群的孤岛。贾岩浑身浴血，左臂甲叶崩裂，露出皮肉翻卷的创口，他挥舞钩镰刀，一刀削断一名夏军旗手脖颈，无头尸身踉跄几步才轰然倒地，手中“鬼名”大纛颓然委地，旗杆砸在青砖上，溅起一星火星。“经略！”刘昌祚疾步穿过尸横遍野的街道，甲胄上沾满泥浆与暗褐血渍，单膝跪在陆北顾马前。他抬头时，额角一道新添的刀伤正渗着血，却浑然不觉痛楚，“官衙已围定！鬼名守全率亲卫困守后堂，火油泼遍廊柱，只待引燃——末将请命，纵火焚之！”陆北顾端坐马上，玄色大氅在寒风中猎猎翻飞。他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兰州城：坍塌的敌楼、倾颓的望台、插满箭矢的城门残骸、被重砲砸塌半边的钟鼓楼……远处，黄河冰面反射着冷光，如一条僵死的银蛇横亘天际。他未曾答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张载立于侧后，见状悄然递上一卷黄绫密旨——那是半月前自汴京飞骑送达的圣谕，朱砂御批赫然在目：“兰州既克，即授陆北顾‘熙河路经略安抚使’，节制秦凤、泾源诸路兵马，赐尚方剑，便宜行事。”陆北顾指尖抚过“经略安抚使”五字，忽而轻笑一声，笑声低哑，竟似含着铁锈味：“张公，你说，这‘经略’二字，是压在肩膀上的印信，还是悬在头顶的利刃？”张载垂眸，声音沉静：“印信须以血肉为印泥，利刃亦需以肝胆为鞘。经略今日所负者，非一人之荣辱，乃百年河湟之气运。”话音未落，官衙方向骤然爆发出凄厉嘶吼！火光腾起三丈高，烈焰吞噬了雕梁画栋，浓烟裹挟着焦臭冲天而起。火光映照下，鬼名守全披发跣足，身披残破甲胄，左手持断剑，右手紧攥一枚青铜虎符——那是夏国西南军镇世代相传的调兵信物。他身后，仅余二十七名亲卫，人人带伤，甲胄残破如乞丐，却仍列成楔形阵，背靠燃烧的廊柱，面向火海之外的宋军。“鬼名氏子孙，不降！”鬼名守全仰天长啸，声震屋瓦，竟压过了烈焰呼啸。他猛地将虎符掷向地面，青铜撞上青砖，迸出刺耳锐响，随即被烈焰吞没，熔成一滩赤红铜汁。“尔等宋狗，可敢近前？！”姚兕提刀欲上，却被刘昌祚伸手拦住。老将目光如电，直刺火海深处：“鬼名将军，你叔父鬼名浪布，当年在洮水河谷放我宋军溃卒生路，今日本帅奉经略之命，许你体面归葬——放下兵刃，留全尸，葬于祖茔。”鬼名守全浑身一颤，眼中血丝密布，却未开口。他缓缓松开断剑，任其坠地。身后亲卫齐齐解甲，甲叶坠地之声清越连绵，如雨打芭蕉。二十七柄弯刀被抛入火中，瞬间卷曲熔化，发出滋滋怪响。就在此时，沈括忽从侧翼策马奔来，甲胄未卸，面上犹带硝烟熏染的灰黑。他翻身下马，未及整理衣冠，径直趋至陆北顾马前，双手捧起一方乌木匣：“经略，此乃自鬼名府邸密室所得——夏国历年侵宋边情图册、各州军屯田籍、蕃部贡赋簿录，乃至……兴庆府宫城布防舆图。”他顿了顿，声音微沉，“另附有藏讹庞密令七道，皆为调遣河西诸部袭扰我熙河后路之策。”陆北顾接过木匣，指尖触到匣盖内侧一行蝇头小楷，墨迹未干：“李谅祚亲笔，嘉祐五年正月朔日。”他霍然抬头，望向西北方向——兴庆府所在，天幕低垂，乌云如铅。“传令。”陆北顾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凿，“所有俘虏，凡党项贵胄、军官，尽数押赴汴京；其余士卒，甄别蕃汉，愿留者编入厢军，不愿者，发冬衣、口粮，遣返故里！”他勒转马头，玄氅翻飞如鹰翼，“另——即刻修复城墙，加固瓮城；征调民夫，疏浚黄河冰道；命沈括督造火药作坊，规模不小于汴京军器监；张载主理户籍田赋，三月之内，重订熙河路赋税章程！”“遵命！”众将轰然应诺。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黄河冰面。陆北顾独立城头，俯瞰这座刚刚易主的雄关。脚下，宋军士卒正拖走夏军尸骸，将浸透鲜血的冻土铲起，倾入护城河；远处，炊烟袅袅升起，锅中煮着热腾腾的粟米饭，香气混着血腥，在寒风中奇异交融。忽有凉风掠过，卷起他鬓边一缕白发——那几根银丝，在残阳余晖里，亮得刺眼。“经略……”张载悄然上前，递来一盏热茶，“您已三日未阖眼。”陆北顾接过茶盏，暖意透过粗陶渗入掌心。他望着城下忙碌的人影，忽然问道：“张公，你可知为何夏人称兰州为‘金城’？”张载微微一怔，随即答道：“《汉书》有载，‘初筑城得金，故曰金城’。然民间另有说法——兰州控扼河湟，襟带西域，商旅驼队络绎不绝，城中金珠玉器堆积如山，故名金城。”陆北顾摇摇头，将茶盏凑至唇边，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眉宇：“错。金城之‘金’，不在金玉，而在人心。”他目光扫过正在修补城墙的民夫脊背，扫过分发米粮的宋军校尉，扫过城门口向孩童分发糖块的伙夫……“人心若金，百炼不折；人心若沙，万钧难聚。今日我宋军破城，非因砲车之利、火药之威，实因夏国人心已散——有藏氏倒，李谅祚幼，朝堂争斗如沸粥，百姓冻饿于道，士卒厌战思归……兰州，不过是这散沙之上，最后一座危楼罢了。”夜风骤紧，卷起城头残破的宋字大旗。旗面猎猎抖动，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针脚——那是出征前，汴京绣娘们连夜赶制，每一针都缝进百姓对王师的期盼。陆北顾凝视那褪色的“宋”字，忽而抬手，解下腰间佩刀。刀鞘古朴，刀镡上嵌着一枚温润白玉，正是当年仁宗皇帝亲赐。他反手将刀插入身侧冻土，刀锋直指兴庆府方向，深深没入尺许。“传檄天下。”陆北顾的声音穿透寒风，清晰落入每个将领耳中，“自即日起，熙河路所辖州县，废除夏国苛政；凡蕃汉百姓，同役同赋；设义学，教汉蕃子弟；开互市，通河西货殖——本帅不求金玉满堂，但求此城烟火长明，此地百姓，永不再闻战鼓！”话音落处，城下突然响起稚嫩童音：“阿爹，宋军哥哥给的糖，真甜！”一妇人应道：“莫谢哥哥，谢天谢地，今年能过个太平年……”声音微弱，却如春雷滚过冻土。陆北顾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混着烟火、血腥与糖饴气息的冷冽空气。远处，黄河冰层深处，传来细微而坚定的碎裂声——喀啦，喀啦，喀啦……仿佛大地深处，有蛰伏已久的龙，正缓缓舒展筋骨。翌日寅时，兰州东门洞开。三百辆牛车排成长龙，车辕上插着崭新的“熙河路安抚司”旗号。车上满载冬麦种子、农具、盐巴、药材，以及五百卷《千字文》与《论语》雕版印本。车轮碾过冻硬的官道，吱呀作响，驶向河州、洮州、岷州……车辙蜿蜒，如大地新生的脉络。同一时刻，兴庆府皇宫深处，十二岁的李谅祚独坐烛影摇红的殿内。案头摊开一封八百里加急奏报，墨迹未干：“兰州陷，鬼名守全殉城……沈括军已遣人招抚蕃部，分发种粮，开义学……”少年国主指尖抚过“义学”二字，忽然轻笑，笑声在空旷殿宇中回荡，竟似有金石相击之音。他提笔蘸墨，在奏报空白处写下八个字，力透纸背：“民心即城，攻心为上。”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他案头一盏未熄的青铜灯——灯焰跳跃，映得少年眼瞳深处，有幽火无声燃烧。兰州城头，一面崭新的宋字大旗在朝阳中冉冉升起。旗面崭新，纤尘不染，在凛冽晨风里，发出猎猎声响，如龙吟九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