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中，华灯初上。陆宅内，一场小小的家宴刚刚结束，空气中还残留着酒菜的余香。陆南枝帮着裴妍收拾碗筷，贾岩带着三个孩子在院中玩耍，笑声透过窗棂传来。陆北顾则正蹲下身子，逗着一进...兰州城头，烟尘尚未散尽，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在寒风里翻涌。鬼名守全单膝跪在坍塌的垛口残垣上，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血肉翻卷，却无一人上前包扎——亲卫死伤殆尽，仅余七八人倚着断墙喘息，甲胄裂痕纵横，脸上糊着黑灰与暗红血痂，手中刀枪皆卷了刃。他仰起头，望向东南角那道斜斜垮塌的城墙缺口。夯土如巨兽咬噬过的断齿，裸露出层层叠叠的芦苇束与黏土夹层，缝隙间还插着半截未燃尽的引线，焦黑蜷曲，像一条垂死的蛇。风一吹，灰烬簌簌落下，沾在他干裂的唇边。“火药……”他嘶声吐出两个字，喉头涌上铁锈味，“沈括竟把火药埋进了地脉深处？”没人应答。一名亲卫用断矛拄地，咳出一口带碎牙的血沫：“将军，西门……也塌了。姚兕的人，已冲进粮仓巷。”鬼名守全缓缓闭眼。粮仓巷窄不过三尺，两侧土墙高逾两丈，本是城中最后一道屏障——可如今，连这最后的窄巷，也挡不住沈括甲士踏碎冻土的脚步声。那声音越来越近，沉、密、带着金属碰撞的冷响，像一群饿狼踏过冰面。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砂纸磨石：“李谅祚啊李谅祚……你给朝廷递的密报，写‘沈括师老兵疲，粮尽援绝’，可你分明早知他火药藏于地底，只等这正月雪融、冻土松软之际，一举引爆！你骗得过兴庆府，却骗不过我这双眼睛——你根本不是要救兰州，你是要借沈括之手，剜掉我鬼名氏这颗钉在西南的硬刺！”话音未落，东面缺口方向骤然爆开一片惨嚎。姚兕麾下甲士终于撞开了塞门刀车卡住的缝隙，数十条黑影猱身而入，刀光泼洒如雨。宋军盾阵被撕开一道口子，后继甲士蜂拥而入，长矛如林，直刺城内腹地。一名夏军校尉挥斧欲拦，被三柄长矛同时贯胸，钉死在残破的旗杆上，血顺着旗杆蜿蜒而下，在冻土上凝成暗红冰棱。鬼名守全猛地站起，右掌按在腰间刀柄上。那柄镶银错金的鬼名氏祖传横刀，刀鞘已被硝烟熏得漆皮剥落。他拔刀，刀身映着天光，清亮如秋水——却映不出他眼中半分活气。“走。”他对残存亲卫说，声音低哑却斩钉截铁，“去官衙。”众人一怔。官衙早已被贾岩部攻占，此刻必是宋军重兵盘踞之所。“官衙地窖，有叔父当年所凿密道。”鬼名守全目光扫过每一张染血的脸，“通黄河水道，出口在浮桥下游三里淤泥滩。若天不绝我鬼名氏，便从此处走。”话音刚落，南面巷口忽传来一阵急促梆子响，紧接着是党项语的呼喝：“贾将军有令！活捉鬼名守全者，赏银百两，授百夫长！拒降者，格杀勿论！”声音未歇，一支羽箭已破空而至，钉入鬼名守全脚前三寸冻土，尾羽嗡嗡震颤。他纹丝不动，只将横刀缓缓收入鞘中，反手从怀中掏出一方油布包。层层揭开，是一枚青铜虎符，符身斑驳，虎目嵌着两粒黯淡的绿松石——正是洮州节度使印信。他拇指重重抹过虎口凹痕，仿佛还能触到叔父鬼名浪布临终前攥着他手腕的滚烫温度。“叔父……”他低语，喉结滚动，“浪布阿叔，你教我守城，教我识图，教我辨风向知冻土深浅……可你没教我，如何向一个十二岁的娃娃国主低头。”风卷起他破碎的战袍下摆，露出内衬里密密麻麻的墨字——那是他亲手抄录的《武经总要》残卷，边角已磨得发毛，字迹却力透纸背。其中一页被血浸透大半，隐约可见“地道掘进，忌直取基座，当以斜井避反听”数行小楷。“走！”他猛然低喝，声如裂帛。七人转身奔入浓烟弥漫的街巷。身后，东面缺口处，姚兕的甲士已列阵肃立，铁甲在残阳下泛着冷青色的光。姚兕本人立于一辆云梯车顶，玄色披风猎猎翻飞，目光如鹰隼，扫过每一处断壁残垣。他并未追击，只抬手一挥，身后号角呜呜长鸣，三队弓弩手迅速散开，占据制高点，箭镞寒光点点，织成一张无声的网。鬼名守全一行在断墙矮巷间疾行，踩碎薄冰，溅起冰碴。转过第三条巷口，眼前豁然开阔——官衙前广场已成修罗场。焦黑的梁柱斜插地面，几具无头尸身倒在青砖上，血已凝成暗褐冰壳。广场中央，那杆曾高悬“洮州节度使”大纛的旗杆歪斜欲倒，旗面半焚，仅余一角“鬼”字在风中飘摇。“密道入口在照壁之后！”亲卫喘息着指向那堵爬满霜花的青砖照壁。众人刚扑至壁前，异变陡生！脚下冻土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仿佛地龙翻身！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自照壁下方炸开，不是火药爆裂的闷响，而是沉闷如雷的土石崩塌声——整堵照壁竟从中裂开一道丈许宽的缝隙，砖石簌簌滚落，露出后面幽深黑洞！一股裹挟着陈年霉味与湿冷腥气的阴风扑面而来，吹得众人鬓发狂舞。“地道……塌了？”一名亲卫失声。鬼名守全却瞳孔骤缩。他扑到裂缝边缘，俯身细看——断口处泥土新鲜，断茬锐利，绝非多年坍塌之状；更奇的是，断口内侧，赫然嵌着半截烧焦的松木横梁，梁上还残留着几枚未脱落的铁钉，钉帽磨损严重，显是常年承重所致。“不是塌……是被人从里面炸开的！”他声音发紧，“有人先我们一步，进了密道！”话音未落，黑洞深处，一点微弱火光倏然亮起。火光摇曳，渐渐移近，映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那人裹着破烂的褐色僧衣，赤足，左耳缺了一小块，额角有道蜈蚣般的旧疤。他手里提着一盏铜灯，灯焰昏黄，映得眼中两点幽光，如同古井深处浮起的磷火。“鬼名将军。”僧人开口，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贫僧奉命在此等候多时。”鬼名守全横刀出鞘半寸，刀锋寒光一闪：“奉谁之命？”僧人不答，只将铜灯高举。灯火映照下，他颈间露出一截暗红绳结，绳结末端，缀着一枚小小铜铃——铃身铸着扭曲的莲花纹，花瓣尖端却刻着细如毫发的“汪”字。鬼名守全浑身血液霎时冻结。汪强毓！那个在洮水河谷用三千步卒硬撼五万夏军、被族中长老称为“冰原恶鬼”的宋将！他竟早遣人潜入兰州腹地，凿穿密道？可密道图纸，唯有鬼名氏嫡系知晓……“你……怎知密道？”他声音干涩。僧人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右手缓缓探入僧衣内袋。再抽出时，掌心托着一物——一枚乌木雕成的幼鹿，鹿角稚嫩，鹿眼用两粒黑曜石镶嵌，栩栩如生。鹿腹刻着蝇头小楷：“浪布赠侄守全，嘉祐元年春”。鬼名守全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断壁。那是叔父浪布临终前塞进他手心的最后一件东西，他珍藏至今，从未离身……可此刻，它正静静躺在敌人的掌心。“浪布阿叔……”他喃喃，喉头哽咽，竟发不出下一个音。僧人将幼鹿轻轻放在地上，退后一步，垂目合十：“汪经略有言：鬼名将军忠勇无双，惜乎生不逢时。此鹿，权作送行。”话音未落，黑洞深处，脚步声骤然密集！不是零星几人，而是数十人踏着整齐步伐，甲叶铿锵，由远及近。火光次第亮起，映出一张张年轻却冷硬如铁的面孔——皆是宋军精锐，手持短弩，腰挎环首刀，目光如刀，锁死照壁裂缝。鬼名守全缓缓直起身，抹去嘴角血迹，将横刀重新归鞘。他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簇幽火。“走。”他对亲卫说，声音竟恢复了往日的沉稳，“随我，见见这位汪经略。”他率先迈步，踏入幽深黑洞。铜灯昏光将他孤峭的背影拉得极长，投在潮湿的土壁上，宛如一道不肯弯折的剑脊。身后，亲卫们沉默跟随，踩碎地上枯枝败叶，发出细微脆响。那声音在狭窄地道里回荡，竟似无数柄刀剑在鞘中铮铮轻鸣。地道曲折下行，空气愈发阴冷潮湿。越往深处，壁上渗出的水珠越多，滴答、滴答，在死寂中敲打人心。约莫下行半里，前方豁然开朗——一处天然溶洞，穹顶高阔，钟乳石垂落如刃。洞中篝火熊熊，映得四周岩壁泛着幽蓝光泽。火堆旁，几辆蒙着油布的独轮车静立，车辕上插着几支未拆封的火箭。而火堆正对面，一人负手而立。他身形并不魁梧，一袭玄色常服，外罩同色鹤氅，衣料看似寻常，却在火光下泛着极细密的暗纹光泽。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清亮、沉静，没有丝毫杀意，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最幽暗角落。他静静望着鬼名守全走进来，目光扫过对方断臂、染血的战袍、紧握刀鞘的手，最终停驻在那张苍白却依旧桀骜的脸上。“鬼名守全。”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篝火噼啪声，“久仰。”鬼名守全停步，距火堆三步之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混着泥土腥气、火油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新墨香气？他目光锐利如刀，劈开火光，直刺对方双眼：“汪强毓？”“正是。”汪强毓微微颔首，竟向前半步，拱手为礼，“兰州一役，将军固守两月有余，令我军折损颇重。此礼，敬将军之勇。”鬼名守全不为所动，只冷冷道：“宋将惯会虚礼。你既知我叔父名讳，又得密道图样，想来对我鬼名氏，早已窥伺多年。”汪强毓神色不变，目光却掠过他颈间一道淡青色旧疤——那是少年时为护浪布，被叛军箭镞擦过留下的印记。“浪布将军于洮州抚民垦荒十年，令饥殍遍野之地，重现炊烟。汪某虽为敌将，亦心折其仁厚。”他顿了顿，声音微沉，“然则，将军可知，浪布将军临终前，为何将幼鹿赠你？”鬼名守全呼吸一滞。“因他知你性烈如火，恐你为他复仇，引兵北上，徒令洮水百姓再陷刀兵。”汪强毓目光如炬，“他教你守城，是教你守这方水土安宁；他赠你幼鹿，是盼你如鹿饮溪，明哲保身，而非如虎噬人，血流漂杵。”洞中死寂。唯有火苗跃动，将两人影子投在岩壁上，一大一小，一静一动，仿佛亘古以来便如此对峙。鬼名守全喉结滚动，良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字：“……胡说。”汪强毓却不再辩驳，只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绢。展开，竟是幅工笔细描的洮州水土图，山川、沟渠、村落、盐池，纤毫毕现。图轴右侧，题着两行小楷，墨色温润如新：“愿洮水长清，禾黍丰登。浪布手书，嘉祐元年春。”鬼名守全瞳孔骤然收缩。这字迹，他认得！正是叔父亲笔！可这图，他从未见过！“浪布将军病笃之时，遣心腹送此图至汴京，托付予沈括大人。”汪强毓声音平静无波，“图中所注，非兵要，乃农桑水利之策。他知宋廷重文治，若此图呈于天子案前，或可换洮州十年休养生息之机。”鬼名守全僵立当场，如遭九天惊雷劈顶。他死死盯着那两行小楷，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原来叔父并非只知死战……原来他早将洮州百姓的活路，默默铺向汴京……“可你杀了他！”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如裂帛，“有藏讹庞……是你宋人设计，诱他赴死！”汪强毓目光微黯，却坦然迎上那喷火的视线：“有藏讹庞欲借洮州为跳板，吞并熙河。浪布将军若助之，则洮州百万生灵，必成齑粉。他宁死，亦不从贼——此非我杀他，是他以身为刃，剖开乱局，为你，为洮州，争得一线生机。”火光映照下，汪强毓眼中竟似有微光浮动，非是悲悯，亦非得意，而是一种近乎悲怆的澄澈。鬼名守全浑身剧震，踉跄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岩壁，震得钟乳石簌簌落灰。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预设的质问、诅咒、血誓，都在这澄澈目光与素绢墨痕前，碎成齑粉。就在此时，洞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宋军校尉快步奔入，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封火漆密信：“经略！兴庆府八百里加急！李谅祚……已鸩杀漫咩将军，抄没其族！朝中主战派，尽皆下狱！”汪强毓接过密信，并未拆看，只轻轻搁在火堆旁一块青石上。火苗跳跃，舔舐着信封一角，焦黑蔓延。他抬眸，望向鬼名守全，声音低沉如地底暗流：“将军，兰州已破。鬼名氏一族，或可存续。然洮州百姓，若再经战火，必成白骨。汪某不求将军降伏，唯愿……将军率残部，携此图，归隐洮水之畔。待春暖，开渠引水，种粟植麦。此图所载，皆浪布将军心血，亦是我大宋，许洮州之诺。”他弯腰，拾起地上那枚乌木幼鹿，轻轻放回鬼名守全染血的掌心。木鹿冰凉，却似有微温。“去吧。”汪强毓退后一步，躬身一礼，玄色鹤氅拂过地面，如墨云低垂，“汪某，恭送将军。”火光熊熊，映亮洞窟。鬼名守全低头，看着掌中幼鹿，鹿眼黑曜石幽光流转，仿佛映出洮水粼粼波光，映出叔父浪布含笑的眼。他缓缓攥紧手掌，木刺扎入皮肉，鲜血顺指缝蜿蜒而下，滴在素绢图卷之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汪强毓平静的面容，扫过火堆旁沉默肃立的宋军精锐，最终，落在洞口那一片幽邃黑暗上。“汪强毓。”他声音沙哑，却不再有戾气，只余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凉，“你记住今日之言。若洮州百姓，再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鬼名守全纵化厉鬼，亦必寻你索命。”汪强毓静静伫立，玄衣如墨，火光为他镀上一层薄金轮廓。他未曾承诺，亦未否认，只深深一揖，姿态谦卑，却自有千钧之力。鬼名守全不再言语。他转身，裹紧残破战袍，迈步走向洞口黑暗。亲卫们默默跟上，脚步声在空旷洞窟里回荡，渐行渐远，终被无边寂静吞没。火堆噼啪一声爆响，溅起几点火星，升腾而起，消散于幽暗穹顶。汪强毓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回那封未拆的密信上。火舌已吞噬大半信封，焦黑卷曲。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弄火堆，让火焰更旺些。火光映亮他半边脸庞，另一侧沉在阴影里，晦暗不明。洞外，兰州城方向，隐约传来悠长号角声，一声，又一声，如大地沉重的叹息，穿透寒夜，飘向黄河上游，飘向洮水河谷，飘向那个刚刚开始苏醒的、漫长而艰难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