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大宋制度，因为陆北顾已经卸任了熙河路经略安抚使、河州知州，且尚未就任盐铁判官，所以他目前其实是没有差遣在身的。因此，他归京之后，第一件事情是需要先去盐铁司报道，然后才能接受官家的召见。...兰州城内，血未冷。残阳如血，泼洒在断壁残垣之间，将焦黑的梁木、歪斜的旗杆、横陈的尸首染成一片暗褐。风过处，不是焦糊味，便是铁锈腥气，夹杂着尚未散尽的硝烟与粪汁灼烧后的恶臭。街巷间，火光尚未熄尽，几处粮仓与官驿余烬犹自噼啪作响，青烟袅袅升腾，却再无人奔走扑救——守军早已溃散，降者跪伏于街心雪地，甲胄卸尽，双手反缚；负隅顽抗者，则被一队队持钩镰、挎环首刀的宋军甲士逐屋清剿，偶有短刃交击之声，旋即寂然。东门缺口处，土石堆叠如丘，塞门刀车半陷于瓦砾之中，七十七柄钢刀尽染赤色，刀尖下悬垂着尚未滴尽的血珠。姚兕铠甲破裂，左臂裹着浸透血水的麻布，正立于塌陷墙根，靴底踩着半截断矛，目光扫过缺口内外——此处已成死地。三日前尚是夏军精锐轮番镇守的咽喉要道，如今满目皆是宋军尸骸：有仰面朝天、胸甲洞穿者；有伏尸于刀车轮下、脊骨断裂者；更有数十人叠压一处，彼此肢体交缠，难分彼此。尸堆边缘，一名年约十六七的宋军小卒蜷身而卧，右手紧攥半截断旗，旗面上“沈”字仅余一角墨痕，左手却还保持着向前挥刺的姿势，指尖距前方一具夏军尸首不过寸许。姚兕俯身，替他合上双眼，又解下腰间水囊，倾半瓢清水覆其面额。水珠顺着少年额角滑落，混入泥血，无声渗入冻土。“将军！”副将踏着碎石疾步而来，甲叶铿锵，“西市粮仓起火，火势向北蔓延，已近府库！林广遣人来报，火油罐被翻倒三只，恐难扑灭。”姚兕未答，只抬手示意其噤声，侧耳听去——东南方向，鼓声渐密，非战鼓，乃节拍沉稳之更鼓；西南角，忽有童声啼哭，微弱却执拗，在死寂中撕开一道细口。他眉峰一拧，沉声道：“带三十人，随我过去。”一行人穿窄巷、越断墙，循声至一处坍塌半边的民宅。灶膛余烬尚温，灰堆里蜷着个五六岁女童，袄子破烂，脸颊冻得青紫，怀里死死搂着一只缺了耳朵的陶狗。她见甲士涌进，不哭不躲，只将陶狗往胸口又按了按，一双黑瞳直直盯住姚兕面甲缝隙。姚兕蹲下，摘下右手铁手套，从怀中摸出半块胡饼——那是晨间攻入官衙时，从鬼名守全案头取下的干粮，硬如石，却未曾动过一口。他掰开饼，掰得极细，又用指甲刮下些碎屑，轻轻搁在女童掌心。女童盯着那点白屑看了许久，终于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随即小口小口吞咽起来，喉结上下滚动，眼泪却大颗滚落，砸在饼屑上，洇开深色水痕。“叫什么名字？”姚兕声音低哑。女童咽下最后一口，才怯怯开口：“阿……阿嵬。”姚兕心头一震。嵬名氏，党项贵姓，鬼名守全本姓嵬名，其族支脉散居兰州，多为军户。此女若真系嵬名之后，便绝非寻常百姓遗孤。他伸手欲触其发顶，女童却猛地后缩，将陶狗抱得更紧，牙关轻颤，却未再哭。姚兕收回手，解下腰间一枚铜符——那是熙河路经略司所颁，刻“熙宁元年制”五字，背面阴文“姚”字清晰可辨。他将铜符塞入女童手中，铜凉沁肤，女童下意识攥紧，指节泛白。“拿着。”姚兕起身，对副将道，“寻个稳妥妇人，好生照看。若问起，只说此符可换十石粟米，一匹青布，另加冬衣两套。若有人来讨，凭符认人，不得擅予。”副将肃然领命。姚兕转身欲行，忽听身后窸窣，回望时，女童已挣脱妇人搀扶，跌跌撞撞追至门槛，高高举起那只缺耳陶狗，朝他晃了晃。姚兕脚步一顿，颔首，大步离去。此时，西市火势果已失控。浓烟蔽日，热浪扑面，烈焰舔舐着府库朱漆大门，门楣上“兰州府库”四字在火光中扭曲跳动，终被一团赤红吞没。林广率亲兵立于火场百步之外，铁盔已被熏得乌黑，脸上油汗混着烟灰纵横交错。见姚兕至，林广抹了把脸，嗓音沙哑：“火油引燃梁柱，水泼不灭，唯待其自焚殆尽。库中存粮三万石，绢帛八千匹，盐铁器物无数……尽数付之一炬。”姚兕凝视火海，良久，方道：“火起前，可曾清点库籍？”“清点了。”林广递过一卷焦边竹简，“账册完好，封印未拆。鬼名守全……临战前夜，亲自督运，将三年积存之粮秣军械，尽数移入库中。他早知城不可守，故以府库为饵，诱我军入腹地，再纵火焚之，使我得空城而失实利。”姚兕接过竹简，指尖抚过“熙宁元年腊月廿三”朱砂批注，冷笑一声：“好一个‘诱’字。可惜，他算漏了一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官衙方向飘扬的江莲旌旗，“刘经略要的，从来不是粮草，而是兰州之名。名在，则熙河路通；名在，则朝廷无话；名在，则日后筑堡屯田、招抚蕃部、开榷场、设监司，皆有法可依，有据可凭。三万石粟，烧了便烧了。明年秋收，十万石亦可得。”林广默然，片刻后低声道：“只是……军中已有流言，说此火一燃，士卒冬衣、春耕农具、新募弓弩手所需箭镞，皆要延宕。更有泾源路士卒私议，言此战耗粮二十万石，折损甲士三千余，若只为一面旗帜，未免……”“未免不值？”姚兕截口，声如金铁交击，“林兄，你我皆知，西北苦寒，蕃汉杂居，部落如沙，聚散无常。今日降者，明日可叛；今日献马，明日劫道。何以固之？唯有一事——”他抬手指向火海深处，那点将熄未熄的朱红，“让天下知，兰州城头，插的是大宋旗。让蕃部知，谁敢举兵犯境，城破之日，便是族灭之时。此火焚尽库藏，却烧不尽人心畏慑。此火之后，兰州不再只是地图上一点，而是钉入西陲的一枚铁钉。钉愈深，地愈稳。”林广怔住，半晌，缓缓抱拳，深深一揖。火势渐衰，灰烬如雪纷扬。姚兕整甲，向官衙方向而去。沿途所见，宋军士卒已开始清理街道：拖尸、掘坑、泼水降温、撬门搜寻残敌。偶有夏军伤兵蜷于檐下，呻吟不止，宋军医官提药箱路过，只略一探息，便摇头离去——伤重者，不治。姚兕目不斜视，步履愈沉。官衙门前，青砖铺地，血渍未及冲洗，已凝成暗红冰壳。贾岩立于阶下，玄甲染血，腰悬钩镰刀，正与一文吏模样的中年人说话。见姚兕至，贾岩拱手：“姚将军，此人乃兰州主簿李昉，城破时藏于地窖，携州志、户籍、田亩册三卷而出。”李昉衣衫褴褛，须发凌乱，却挺直脊背，拱手作揖，声音清越：“罪臣李昉，叩见宋军诸位将军。兰州非无守志，实无守具。鬼名守全强征民夫五千，毁民宅三百间，取梁柱为砲车，夺釜甑熬金汁，连孩童亦驱使运石。城中粮尽，民食树皮观音土，死者枕藉于道，官府闭门不赈。此非战之罪，乃暴政之祸也。”言毕，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展开，其上墨迹淋漓，竟是一幅《兰州饥民图》：枯枝嶙峋，瘦骨支离，妇人抱婴仰天，婴儿双目凹陷，脐带尚连，已无气息。画旁题字：“嘉祐五年正月，兰州雪深三尺，饿殍填沟，官仓扃钥如故。”姚兕接过素帕，指腹摩挲那干涸墨迹，良久，将帕收入怀中。他对李昉道：“李主簿，尔等文吏，或可活。然有一事需尔等速办——三日内，将兰州城中所有未焚毁之仓廪、作坊、学宫、寺观名录造册呈送；七日内，清点幸存耆老、匠人、塾师姓名籍贯；十五日内，拟定抚民安民之策十条，呈至经略司。若有一条敷衍，尔等项上人头，便与鬼名守全同埋城东乱葬岗。”李昉面色惨白，却未求饶，只躬身应诺：“喏。”姚兕转身踏上石阶。朱漆大门洞开，门内庭院，沈括正负手立于廊下，仰头望着檐角一只未被战火惊走的灰雀。听见脚步声，沈括未回头，只淡淡道：“姚将军，火势可控否？”“火尽，灰冷。”姚兕立于阶下，抱拳。沈括终于转过身，目光澄澈如古井，不见喜怒：“兰州既定，下一步，当筑堡。兰州城池虽破，然其形胜仍在——北控黄河渡口，南扼洮水谷地，东连秦凤，西接凉州。欲固之，非修旧城，而在四野择险筑堡。我已绘就《兰州堡寨图》，共十二处，皆依山傍水，互为犄角。第一堡，名曰‘靖远’，选址黄河东岸高崖，可瞰渡口，可防夏军自北而来。”姚兕颔首：“末将愿领工役三千，三月之内，必使靖远堡矗立于黄河之滨。”沈括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纸，递予姚兕：“此乃堡图，另附《筑堡规制》《堡兵轮戍条例》《蕃汉通商禁令》三份文书。姚将军且看——”他指尖点向图上一处：“此处，原为嵬名氏牧马场，今拟建‘安羌堡’，专纳归附之羌部。堡内设市，许其以马易盐、以皮易铁，然铁器尺寸、盐斤斤两，皆须经堡官验讫。羌人入堡，须解刀剑，佩木牌；汉商出堡，须持通关牒。一牌一牒，皆录姓名、指纹、所携货物，月查三次。”姚兕展开图卷，目光如刀锋扫过山川走向、水源分布、烽燧位置，最终停驻于“安羌堡”三字之上。他忽然问道：“沈大人，若羌人不愿入堡，或入堡后复叛，当如何？”沈括抬眼，目光如电：“则杀。凡持械闯堡、聚众焚市、劫掠商旅者，无论首从，枭首示众，悬于堡门三日。然——”他语调陡转温和，“若羌人子弟愿入学宫，习汉话、识汉字、读《孝经》，则免其十年牧税；若能通晓律令、代官理讼者，授‘义民’衔，赐田五十亩，免徭役。”姚兕久久不语，只将图卷握得极紧，指节泛白。风过廊下，卷起他鬓边一缕灰白，也拂动沈括袍角，露出底下半截磨损的旧靴——那靴帮上，赫然绣着一株小小梅花，针脚细密，却已洗得褪色发白。暮色四合，兰州城头，最后一面夏军残旗被扯下。新竖的宋军大纛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旗面“宋”字朱砂未干，浓烈得刺目。城外，黄河冰面裂开数道细纹，幽蓝冰层之下，暗流正悄然奔涌，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翌日卯时，刘昌祚于官衙正堂升帐。堂下，将佐分列，甲胄森然。刘昌祚未着冠冕，只披一件半旧貂裘，面容清癯，眼下青影浓重，显是彻夜未眠。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姚兕身上：“姚将军，昨夜可曾安寝？”姚兕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不敢安寝。昨夜巡城，见西市火烬未冷，东巷尸未敛，北门冰面裂纹纵横，恐春汛将至。末将已遣人凿冰测流，又命民夫自黄河上游伐木，备浮桥桩基。另，城中幸存孩童百二十三人，已暂置学宫，由李昉主簿选塾师照管。其中嵬名氏幼女一人，名阿嵬，末将赐其铜符，托付于……”“够了。”刘昌祚抬手，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姚将军，兰州既克，尔等功在社稷。然——”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功成之日，非懈怠之时。明日辰时，各营校尉须携本部士卒名册、伤亡统计、器械损耗清单，赴经略司辕门听勘。三日之内，所有俘虏、降官、流民、匠人，皆须编入户籍，分置四乡。五日之后，沈大人将亲赴靖远堡址，勘定地脉，姚将军须率工役随行。至于……”他目光扫过贾岩，“贾将军，尔麾下甲士，即日起接管兰州四门，严禁私贩军械、私放囚徒、私占民宅。若有违者，斩。”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散帐后，刘昌祚独坐堂上，案头摊着一份未署名的密报，墨迹新鲜：“……秦凤路转运使密奏枢密院：兰州糜费钱粮，逾百万贯；士卒冻毙者二百有奇；民夫逃亡千余……请诏陆北顾班师，暂弃兰州，徐图后计。”窗外，雪又纷纷扬扬落了下来，无声覆盖着兰州城每一道伤口。刘昌祚提笔，在密报空白处写下八个字，力透纸背：“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墨迹未干，他合上密报，推至案角。门外，更鼓敲响三更，梆声沉缓，一下，又一下，敲在兰州城尚未愈合的筋骨之上。雪愈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