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苏辙相邀，晚上也无事，陆北顾便决定赴约。至于为何苏辙不去家里找，反而把帖子送到三司，陆北顾大概也能猜到......无非就是时过境迁，如今双方身份相差巨大，怕吃闭门羹心里难受。“去怀...苏轼踏着雪后初霁的薄霜，缓步走过汴京御街。天光微明，檐角冰凌垂落，在清冽晨风里轻轻相撞，叮咚如磬。他裹着半旧不新的青绸直裰，袖口已磨出细密毛边，腰间却仍悬着那枚自眉州携来的竹节玉佩——温润无华，却刻着“守拙”二字，是母亲王弗手书，托匠人阴刻于玉背。身后跟着的小厮陈三捧着个紫檀食盒，盒盖缝隙里透出几缕热气，裹着蜜枣、松子和新蒸豆沙的甜香。昨日宫中传召，神宗皇帝在崇政殿西阁召见，问及新颁《农田水利约束法》推行之弊。苏轼未伏首称颂，反将河北东路三州水患后民田抛荒、吏员虚报垦数之事一一道来，末了竟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册页，竟是去岁冬日亲赴澶州所录的流民口供实录。殿内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声，宰相王安石面色沉如古井，而神宗只将那册子翻了三遍，指腹在“饿殍枕藉于道侧，官仓粟米积腐生虫”一句上反复摩挲，良久未言。此刻苏轼却未归府，径直拐进朱雀门外一条窄巷。巷名“槐荫”，因两侧老槐盘根错节，枝干虬曲如龙，纵是隆冬亦垂着枯褐槐荚，在风里簌簌轻响。他停在一扇黑漆剥落的木门前，抬手叩了三下，节奏不疾不徐，恰似当年在凤翔府听更鼓。门开了一线，露出张氏半张脸。她鬓发微乱，眼角浮着淡青，左手还攥着半截没纳完的鞋底，麻线绷得笔直。“苏学士？”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您……怎的这时候来了？”“张嫂莫慌。”苏轼侧身让陈三将食盒递入，“昨儿答应过阿沅，今日必送腊八粥来。”张氏怔住，眼圈倏然红了，忙退后半步，掀开破旧门帘：“快请进！阿沅刚咳醒，正喝药呢……”屋内低矮逼仄，土炕占去大半，炕头支着小泥炉，炉上陶罐咕嘟冒泡，药气苦涩。十二岁的阿沅蜷在补丁摞补丁的棉被里，脸颊烧得通红，额角沁着细汗，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粒浸在雾中的星子。见了苏轼，她挣扎着要坐起，却被张氏按住肩膀：“别动！学士来了，你躺着就好。”苏轼走近，伸手探她额头，指尖触到滚烫皮肤，眉头微蹙。他解下外袍搭在炕沿，从食盒里取出青瓷碗，揭开盖子——琥珀色粥液上浮着几颗饱满桂圆、琥珀色蜜枣，还有碾碎的核桃仁与金黄粟米，热气氤氲，甜香温柔地压住了药味。“尝尝，”他舀起一勺，吹了三口气，才送到阿沅唇边，“我亲手熬的，火候比去年准些。”阿沅就着他勺子抿了一口，喉头轻轻滚动，忽而咳嗽起来，身子抖得厉害。张氏急忙拍背，苏轼却不动，只静静看着她咳得眼尾泛泪，待气息稍平，才又喂一勺：“慢些。粥凉了，便失了暖意。”阿沅喘息渐匀，忽然盯着他腕上露出的一截白绫袖口，轻声问：“学士，您袖子里……是不是藏着诗稿？”苏轼一愣，随即笑出声，竟似真有此事般，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素笺。展开时，墨迹未干，字字遒劲如剑锋出鞘：“《雪后访槐荫巷张氏》——冻云垂野雪初晴，巷窄风回马不行。忽见枯槐垂玉屑，始知寒蕊已藏春。病骨支离犹嚼蜡，童心未冷尚听莺。何须更问东坡老，一碗粥香即太平。”张氏怔怔望着那“一碗粥香即太平”七字，嘴唇翕动，终究没发出声。阿沅却伸出枯瘦手指，轻轻抚过“童心未冷尚听莺”一句，指尖在“莺”字最后一捺上停留良久，仿佛真听见了春日枝头的啼鸣。此时门外忽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夹着铁甲铿锵与呵斥：“奉枢密院令，查缉私贩军械疑犯！速开门户！”张氏脸色霎时惨白，手中鞋底“啪嗒”坠地。阿沅猛地攥住苏轼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肉里，呼吸急促如濒死小兽。苏轼却纹丝未动，只将诗稿仔细折好，塞回袖中，而后俯身，用拇指抹去阿沅额角冷汗，动作轻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珠。“莫怕。”他声音低沉平稳，像深潭静水，“他们找的是人，不是诗。”话音未落，门已被粗暴踹开。两名禁军校尉当先闯入，甲胄森寒，腰刀半出鞘，目光如鹰隼扫过土炕、泥炉、空荡墙角，最后钉在苏轼身上。为首那人年约四十，左颊横着道旧疤，眼神锐利如刀：“尔乃何人？为何在此？”苏轼直起身，掸了掸袍角并不存在的尘灰，拱手道：“在下眉山苏轼，现任翰林学士、知制诰。此间主人张氏，其夫原为河北路弓手，去年黄河决口殉职。幼女阿沅染肺痹已逾半载，贫不能医，故常来探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校尉腰间令牌，“诸位若查军械，不妨先看我袖中——除适才所作诗稿一张，并无他物。倒是这泥炉上药罐，煎的是《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所载‘人参养肺汤’，药渣可验。”校尉眯起眼，视线在他腰间玉佩与腕上褪色丝绦间逡巡。那丝绦是旧年为母守丧所系，早已洗成浅灰，却未换新——这等细节，寻常文士早弃如敝履，唯真正守礼持重者方持之如初。他身后副尉忽低声提醒：“头儿，前日枢密院确有公文，言澶州军械库失窃三十张强弩，箭镞三百支，疑为溃兵所盗，沿途追查至汴京……”话未说完，校尉抬手止住，上前两步，竟对着苏轼长揖到底：“卑职鲁莽！不知学士在此，惊扰病弱，罪该万死！”苏轼坦然受了这一礼，却未还礼，只淡淡道：“无妨。军务要紧，诸位尽忠职守，本是国之柱石。”他转身从食盒底层取出一方油纸包，递给张氏：“这是太医局新配的‘润肺定喘膏’，每日早晚各服一小匙，切记不可与葱蒜同食。”又对阿沅一笑：“待你咳止，我教你辨认槐树新芽——春分后三日，嫩芽初绽，形如雀舌，微带青紫，便是活命的药引。”校尉肃立一旁，眼见苏轼言语间既无倨傲，亦无逢迎，更无半分对禁军查抄的忌惮，只如春风拂过枯枝，自然熨帖。待苏轼携陈三出门，他才长长吁出一口气，对副尉低语：“去查。查苏学士近半月行踪，尤其……查他是否真去过澶州。”雪光映照下，苏轼步履从容，陈三亦步亦趋。行至巷口，他忽驻足，仰头望向那株最老的槐树。枯枝虬结处，竟真有一簇细微绿意，怯生生顶开陈年树皮，如初生婴儿攥紧的拳头。他凝望片刻，从袖中取出方才那张诗稿，就着雪光再读一遍，末了将纸角凑近唇边，呵出一口白气——热气拂过“始知寒蕊已藏春”一句，墨迹仿佛微微晕染，更显温润。回到府邸，已是午后。苏辙早已候在书房，案头摊着三份誊抄整齐的奏章草稿，墨迹未干。见兄长进门，他搁下狼毫：“哥，你又去了槐荫巷？”“嗯。”苏轼解下斗篷，接过仆从递来的热茶，啜了一口，“阿沅咳得厉害，张氏眼睛都肿了。”苏辙沉默片刻，忽然推开窗。窗外腊梅正盛，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王介甫今日在政事堂发怒，摔了两方端砚。”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他说……‘苏子瞻以诗代政，以情乱法，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苏轼放下茶盏，盏底与紫檀案几相碰，发出一声轻响。“哦？”他竟笑了，眼角漾开细纹，“那他可曾细看我呈上的流民册？可曾派人去澶州核验那些名字、籍贯、所诉灾情？”“派人去了。”苏辙盯着兄长，“但今晨刚递回消息——澶州知州陈珫，是王安石门生。”“原来如此。”苏轼颔首，仿佛早料到结局。他踱至书架前，取下一本《孟子》，信手翻开，纸页哗啦作响。指尖停在“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一行上，指腹缓缓摩挲着“贵”字最后一横。“介甫兄总以为，法度如堤，筑得越高越牢，便越能防住洪水。却忘了水性就下，堵不如疏；更忘了……”他合上书，目光沉静如古井，“堤坝筑得再高，若根基之下蛀虫蚀空，一场春汛，便足以溃千里。”苏辙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将一份奏章推至兄长面前：“这是你昨夜让我拟的《论农田水利约束法宜宽限施行状》，已誊正。只是……”他顿了顿，“台谏已有风声，言你屡次阻挠新法，结党营私，恐难逃御史弹劾。”“弹劾？”苏轼接过奏章，却不看内容，只翻来覆去审视纸张质地，又嗅了嗅墨香，“倒是个好由头。”他忽而抬头，眼中掠过一丝锐利光芒，“子由，你可知为何我偏选在今日，将那诗题在素笺上，而非宣纸？”苏辙一怔：“素笺吸墨易晕，不如宣纸耐存……”“正是如此。”苏轼将诗稿与奏章并排置于案头，手指点在素笺一角，“这纸，是张氏用槐树皮捣碎、掺入旧麻絮所制。她丈夫生前教过她这个法子——黄河岸边的泥沙里，槐根最韧，扎得最深。她熬药时，便用这纸包药渣，说槐皮性凉，能助药力入肺。”他声音渐低，却字字清晰，“今日那校尉若真搜查，见此素笺，只道是寻常妇人手作，绝想不到，上面写的，是翰林学士讽喻朝政的诗。”苏辙霍然起身，瞳孔骤缩：“哥！你……”“嘘——”苏轼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窗外梅香悄然漫入，“诗在纸上，是墨迹；诗在人心，是火种。火种不必时时熊熊，有时只余一点微光，却能在最黑的夜里，照见谁的手还攥着锄头，谁的脚还踩着泥土，谁的眼还望着麦苗返青。”他提起笔，在奏章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臣闻，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今新法之弊，不在法之不善，而在行法之人，不知水土之宜，不察民力之竭。若强令之，譬如驱跛足之牛犁千顷坚壤，终将偾辕而毙。”笔锋落处，墨迹浓重如血。暮色四合时，苏轼独坐灯下，重抄那份《雪后访槐荫巷张氏》。这次用的是上等澄心堂纸，墨研得极浓，字字如刀刻斧凿。写罢，他并未收起，反而将纸平铺于案头，又取来一匣新焙的建州贡茶，拈出三片完整茶芽，郑重置于诗稿“一碗粥香即太平”七字之上。茶芽青翠欲滴，在灯下泛着幽微光泽。次日清晨，枢密院差役果然再至槐荫巷。张氏开门时，双手抖得厉害，却见来人并非昨日甲士，而是位穿青衫的文书小吏，面带歉意：“张娘子，昨儿多有得罪。我们查清了，失窃军械线索指向京东路，与汴京无关。这是补偿的米粮与药资，还请收下。”张氏茫然接过布袋，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臂发颤。小吏临走，又似无意道：“听说苏学士常来？他可是个好人。”张氏点头，喉头哽咽：“是……是顶好的人。”小吏笑了笑，转身离去。张氏关上门，倚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滴落在布袋口露出的雪白米粒上。她忽然想起昨夜阿沅昏睡中喃喃的梦话：“爹……槐树发芽了……学士说，那是活命的药引……”与此同时，崇政殿内，神宗皇帝将一份奏章推至王安石面前。正是苏轼那篇《论农田水利约束法宜宽限施行状》。王安石扫了一眼，目光停在末尾那段“跛足之牛犁千顷坚壤”的比喻上，眉头锁得更紧。神宗却未看他，只凝视着御案上一只青瓷小盏——盏中三片茶叶舒展如初生槐芽，碧色盈盈，衬着素白瓷胎，宛如雪地里悄然萌动的春意。“介甫，”皇帝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朕昨夜翻《贞观政要》，太宗谓魏征：‘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魏征答：‘惧者，水也；不惧者，舟也。舟因水而存，水因舟而显。’”王安石垂眸，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枚松脱的丝线。“苏子瞻昨儿送进来的，除了这份奏章，还有一张诗稿。”神宗从袖中取出那张澄心堂纸，三片茶叶仍静静卧在“一碗粥香即太平”之上，叶脉清晰可见，“他特意嘱托内侍，说此诗须用建州茶芽压痕，方显诚意。”王安石终于抬眼，目光如电，直刺那三片青翠茶叶。良久，他缓缓道：“陛下以为，这茶芽……是压诗，还是压人？”神宗不答，只将小盏推至案几边缘。窗外，一缕真正的春风撞开窗棂，拂过青瓷盏沿，三片茶叶微微摇曳，仿佛在应和着千里之外，槐荫巷那株老树皲裂树皮下，正奋力向上顶撞的、第一粒青紫色的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