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陆北顾，拜见陛下。”陆北顾趋步上前，依礼深深一揖。“平身，赐座。”赵祯的声音温润如旧，听不出太多情绪。马上就有小内侍搬来绣墩，陆北顾谢恩后，侧身坐了半边，腰背挺直，...兰州城内，火光冲天。硝烟尚未散尽，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弥漫在每一寸冻土之上。残垣断壁间，断戟横斜，冻僵的尸身半埋于灰烬与浮雪之间，有宋军甲士踏过结冰的血洼，靴底发出咯吱脆响；也有党项妇孺蜷缩在倾颓的屋檐下，目光呆滞，耳畔犹回荡着昨夜那场大地崩裂般的连环爆震——那是火药在城墙根下炸开的余响，是兰州千年未曾听闻的、来自地心深处的怒吼。姚兕率部自东面缺口杀入时，天光尚是青灰。他未披全甲，只着一件玄色锁子背心，左臂缠着浸血的麻布，却仍一手执盾、一手挥刀，纵跃如豹。身后甲士踩着碎砖瓦砾紧随其后，盾阵如墙推进，刀锋所向，但凡持械抵抗者，皆被数矛齐刺、乱刃分尸。他们不收俘，亦不答话，只沉默地向前碾压，仿佛整支队伍早已熔铸成一柄烧红的铁锥，专为凿穿这盘踞西南百年的夏国咽喉。而就在姚兕左翼不足三百步处，姚麟所领的七百精锐正与溃退至州衙前街的鬼名守全亲卫作最后绞杀。此处地势略高，街道两侧尚存几座未塌的夯土仓廪，夏军残兵倚墙结阵，以弓矢攒射，箭镞钉入盾面嗡嗡震颤。姚麟未令强攻，只遣二十名神臂弓手攀上右侧粮仓残顶，居高俯射。不多时，仓顶箭雨骤密，夏军阵脚松动，姚麟一声呼哨，麾下甲士突进，长枪如林捅入敌阵腹地，顷刻间撕开一道口子。鬼名守全本人披发赤目，身中三箭犹不倒，挥刀劈翻两名宋军，却被姚麟亲自掷出的短戟贯胸钉在仓门木柱之上。他喉头嗬嗬作响，血沫涌出，犹挣扎欲起，姚麟已近前，一刀斩落其首，提在手中高举：“鬼名守全授首！降者免死！”声如裂帛，震彻长街。霎时间，夏军残部哗然崩溃，或弃械跪地，或夺巷奔逃，更有甚者竟扑向街边枯井纵身跃下，唯求速死。姚麟未加追戮，只命人将鬼名首级悬于州衙旗杆，又令医官携热汤、伤药沿街巡治——非为仁慈，实为震慑之后，须留一线活路，方能止住城中百姓自相屠戮、焚屋毁仓之乱象。此时，沈括已率中军入城，在州衙前广场列阵。他未着铠，仅着绯袍玉带，腰悬天章阁待制佩鱼，面色沉静如水，唯眼底两缕血丝泄露彻夜未眠之疲态。张载立于其侧，素袍染尘，手持一卷《正蒙》残册，指尖微颤；王韶则负手踱步，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眉峰深锁，似在推演此役得失，又似在思量战后如何安置十万流离之民。“火药地道，共掘六处。”沈括忽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东南角三处，西南角三处。引线皆由铜管导引，以火镰击燧引爆。初试即成，非侥幸也。”王韶颔首：“火药虽粗劣，然量积则势成。昔年李淳风言‘地脉藏雷’，今观之，非虚妄。只是……”他顿了顿，望向远处仍在冒烟的南城废墟，“火药埋设需时，工兵掘进易被察觉。若敌军早备烟熏、水灌、地听诸法，恐难再行。”“故而不可独恃。”沈括淡声道，“地道为引，砲车为继，楯车为楔，云梯为脊——四者相辅，缺一不可。今兰州既破，当速录图样、编成《攻城辑要》，呈于枢密院、将作监。火药配比、埋设深度、引信延时、夯土层厚薄对应之法，尽数详载，不得疏漏。”张载轻叹：“此非为攻伐之器，实乃安民之具。若日后边关诸寨遇寇围困，亦可用此法自破坚垒，反制于敌。”话音未落，忽见一骑自西门疾驰而来，甲胄溅泥，马鬃凝霜，正是杨文广亲兵。那兵卒滚鞍下马，单膝叩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函：“禀经略、诸公：杨帅于西门擒得夏国兰州监军使嵬名浪布，其人已招认——兰州粮秣，三成藏于黄河浮桥南岸地窖，七成匿于州衙地库之下，另有一批青盐、驼绒、银锭，藏于北市旧窑三处。嵬名浪布言，鬼名守全临战前，曾密令亲信将三岁幼子及族中十二名少男少女，乘雪橇自北门遁往黄河冰面，欲渡河投奔西寿保泰军司。”沈括眸光一凛，未接密函，只问：“可遣快骑追截？”“已遣姚兕部轻骑五十，携火油、铁锥，沿冰面追踪。然今晨北风骤起，黄河冰层隐有裂纹，雪橇轻捷，恐难必擒。”沈括默然片刻，忽转向王韶：“王公以为，当追否？”王韶沉吟良久，缓缓道：“追之，可绝后患；纵之，或可诱敌来援，一并歼灭。然兰州新定，民心未附，若穷追不舍，反使党项各部疑我朝欲尽屠其种，恐激生变。不若……留其幼子性命，遣人护送至兴庆府，附书一封，明言鬼名氏忠勇可嘉，然抗王师终为不智。今赦其嗣，非示弱，乃彰天朝怀远之德。”张载接口道：“《周礼》有云：‘以刑教中，以赏教和。’杀一儆百易，化仇为信难。若真能以此子为介，缓河西诸部之疑惧，纵失千金，亦值。”沈括点头，抬手示意那兵卒起身：“传令姚兕，不必强追。若遇雪橇，只遥射断其挽索，迫其停驻，待我亲往处置。”那兵卒领命而去。沈括随即召来贾岩：“你率五百甲士，即刻接管北市三处旧窑，封存青盐、驼绒、银锭，原册造籍，一式三份，一份存州衙，一份飞驿送至京师户部，一份……交予张公审验。”张载一怔：“交我？”“张公通算学，精账目。”沈括目光澄澈，“此战耗粮二十三万石，草料六十七万束，火药三千斤，箭矢十八万支，云梯、楯车、砲车损毁逾百具。若无张公坐镇后方，厘清钱粮出入、调度民夫轮替，此城断不能破。今兰州府库，当由张公主理。”张载垂目，良久，方郑重拱手：“北顾信我，我必不负。”日影西斜，寒气愈重。州衙大堂内，炭盆燃起，暖意微醺。陆北顾终于卸去甲胄，换上素青常服，端坐于原属鬼名守全的紫檀案后。案头摊开一卷《兰州图志》，墨迹未干，乃沈括亲绘——山川走向、沟渠经纬、坊市格局、仓廪位置，纤毫毕现。他左手执笔，右手轻抚案角一处朱砂标记，正是州衙地库入口所在。门外脚步声急，刘昌祚掀帘而入，风帽上凝着白霜，眉睫亦挂细冰。他未行礼，径直走到案前，解下腰间皮囊，倾出一把黑褐色粉末于掌心：“北顾，你看。”陆北顾拈起一撮细嗅，又以指甲碾磨：“硝石、硫磺、木炭……比例大致三、一、六？”“正是！”刘昌祚眼中迸出光亮，“我命工匠按你所授之法，以竹筒为模，黄泥封固，分层填压。今晨试放三筒，最远者飞出二百七十步，落地炸开，碎泥如雨，声震数里！较之昨夜地道火药，威力倍增，且引信可控，施放便捷！”陆北顾凝视那粉末良久，忽道：“此物，当名‘霹雳子’。”刘昌祚朗声一笑：“好！霹雳子——取其声如惊雷，势若裂岳！”“然尚有三弊。”陆北顾笔尖点向图志一角，“其一，受潮则失效；其二，贮存过久，硫磺析出，易自燃；其三……”他顿了顿，“若用之野战，抛射力弱，难以伤敌甲士。故而，当速建‘火器营’，专研三事——一是配制防潮之法，以蜡封、油浸、夹层竹筒试之；二是设计‘火铳’雏形，以精铁铸筒，前装药，前置铁弹，借火药推力射出；三是改良砲车，造‘霹雳砲’，专为抛射此物，筒内填药裹弹，落地即炸。”刘昌祚听得血脉贲张，重重一掌拍在案上：“若成，则攻城拔寨，何须蚁附？守关御敌，岂惧万骑？”“非为逞威。”陆北顾抬眸，目光如古井深潭，“实为惜命。每多一具霹雳砲，便少百名士卒攀梯赴死；每多一杆火铳，便少十名甲士横尸城下。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若能使凶器少一分戾气，多一分仁心，纵殚精竭虑，吾辈亦当为之。”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斜照进来，恰落在陆北顾鬓边那几缕新添的白发之上，银光微闪，如霜似雪。此时，州衙外忽传来一阵骚动。有人高呼：“张公！张公慢走！”张载匆匆步出，袍袖翻飞，身后跟着十余名衣衫褴褛的老者，皆是兰州本地耆老，手捧陶罐、布包，内盛黍酒、胡饼、腌肉。为首老者须发皆白，颤巍巍捧上一罐温酒：“张公！老朽等不敢言谢，唯知张公督运粮秣，冬夜亲巡民夫宿营，见冻馁者，解己袍覆之；见病者，延医赐药；见饥者，开仓分粟……今兰州得全，非赖刀兵之利，实仰公之仁德啊！”张载忙伸手扶住老者臂膀，声音微哽：“此非我一人之功。运粮民夫，跋涉千里，踩冰卧雪，肩磨见骨；前线将士，浴血鏖战，断肢折骨，犹呼杀贼……诸位乡老，当谢他们。”老者泪下，转身面向衙前广场，忽然双膝跪地，重重叩首。身后十余人随之伏拜，额头触地，久久不起。广场上列阵的宋军甲士见状，竟也自发肃立，甲叶轻响，如松涛低吟。陆北顾立于窗后，静默良久，终是转身，自案头取出一枚铜牌——此牌乃他离京前，仁宗皇帝亲赐，背面阴刻“体国经野”四字，正面则是一枚小小篆印，印文为“陆北顾”。他以指腹摩挲印文，忽唤来亲兵：“取我佩剑来。”亲兵捧剑而至。陆北顾抽出长剑，寒光映着烛火，凛冽逼人。他未挥剑，只以剑尖轻点铜牌中央，三下轻叩，铮然有声。“传令三军——”他声音不高，却穿透暮色，稳稳落入每一名甲士耳中，“自即日起，兰州城内，禁私掠，禁妄杀，禁酗酒滋事。凡违令者，无论军官士卒，皆依军法，斩立决。另，拨出官仓存粮五万石，设粥棚二十处，赈济城中饥民；拨银三万两，修缮倒塌民宅；凡战殁夏军士卒，收殓安葬，立碑书名，不没其忠。”亲兵高声复诵，声传四野。张载闻之，悄然拭去眼角湿痕，转身对耆老们道：“诸位请起。明日辰时，张载当亲至东市，开仓放粮，诸位可携户籍，按丁口领取。”老者们颤巍巍起身，再拜，浑浊老眼中，终于映出一点微光。当夜，陆北顾未眠。他独坐灯下，展开心中默记的《兰州图志》残稿，以朱砂细细勾勒黄河浮桥南岸地窖方位，并在旁注：“地窖深八尺，上覆三重石板，内有通风竹管七处，疑为储冰之用。窖口距冰面丈二，雪橇辙痕至此而止……”笔锋顿住，他凝视那“丈二”二字，良久，提笔圈出，又在旁补书：“令姚兕，携工兵二十，携铁钎、绳索、油灯，于子夜潜至冰面，循辙痕探查。若窖口确在，勿启，只以石灰标记，待天明我亲往。”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巨大而孤寂。窗外，朔风卷着雪粒，噼啪敲打窗棂。远处，隐约传来孩童啼哭，很快被一曲苍凉的党项小调盖过——那调子极慢，极涩，如冻土下将萌未萌的草芽，微弱，却执拗。陆北顾放下笔，端起已凉的茶盏，抿了一口。苦涩入喉，竟品出一丝回甘。他望向窗外沉沉黑夜，眸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清醒。兰州破了。可真正的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