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三道身影陡然掠上房顶，稳稳挡在她的去路之上。左侧男子手持长枪，气势霸道；右侧男子双手握刀，身形精悍；唯有中间那名身着禁军铠甲的男子，赤手空拳，神色肃穆。“贵妃娘娘，这是要往何处去？”赤手空拳的男子沉声问道，声音中不带半分波澜。戴帷帽的黑衣女子冷哼一声，语气不屑：“唐烈，你也敢拦我？”这赤手空拳的男子，正是禁军三大统领之一的唐烈；而他口中的贵妃娘娘，便是齐贵妃。唐烈神色依旧肃穆，躬......寇悔将那封八百里加急军情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发白，纸角几乎要嵌进皮肉里。信封背面印着朱砂加盖的“陇西都督府急递”火漆印，可那印痕边缘微有晕染，似被热气蒸过——分明是被人拆开又重新封缄的假印。他目光一凛，抬头扫向驿站门楣上悬着的铜牌：牌面刻着“永昌驿”三字，字迹却新得反光，底下旧痕斑驳，显是近日才换上去的。“沈少侠。”寇悔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劳烦再验一验这封军情。”沈七岁挑眉，接过信封翻来覆去瞧了片刻，指尖在火漆印边缘轻轻一刮，蹭下一点暗红碎屑。他鼻尖微动，忽而冷笑：“松脂混朱砂，再加半钱砒霜粉——烧过重封，毒气渗进纸背，闻着像陈年血锈。”他抬眼直视寇悔，“这玩意儿若真送进神都，御前太医一验便知有诈。可若没人验……”话未说完，一禅小和尚已合十接道：“便成铁证，坐实凌将军通敌叛国之罪。”空气骤然一滞。寇悔喉结滚动，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他缓缓将信封收入怀中，转身望向官道尽头——那里烟尘未散，仿佛还浮着方才厮杀时扬起的血雾。二十名亲兵已尽数归队，人人甲胄染血，刀刃缺口密布，却无一人呻吟。有人左臂缠着撕下的衣襟，血水正一滴一滴砸在黄土上；有人单膝跪地喘息，右手仍死死按在刀柄上，虎口崩裂，血混着汗淌进袖口。“清点伤亡。”寇悔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回大人！”一名脸上带疤的亲兵踏前一步，报得极快，“阵亡三人，重伤五人，轻伤十七人。敌方……尸首共一百零七具，其中黑衣杀手九十四人，假驿卒十三人，另……”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两枚铜牌，“搜出这个。”铜牌入手冰凉，一面铸着“神都枢密院直隶驿传司”十二字篆文，另一面却是空白。寇悔指尖抚过那光滑如镜的背面，忽而想起三年前自己初入枢密院当值时，曾在库房见过一匣子同款铜牌——当时老主事曾拍着他肩膀笑道：“小寇啊，这牌子只发给奉密旨巡查四方驿路的‘青鸾使’，一人一牌，死后收缴焚毁。你这辈子，怕是没机会摸到了。”如今，这牌子却成了杀人越货的凭证。“青鸾使？”沈七岁嗤笑一声，伸手要去拿铜牌，却被一禅小和尚悄然挡了一下。小和尚垂眸看着铜牌，僧袍袖口滑落半截，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淡金色莲花烙印——与铜牌背面那抹未干透的暗金釉光，竟如出一辙。青衣道人一直静立未言，此刻忽而抬袖，指尖掠过铜牌边缘。一道细微青气游走其上，刹那间，铜牌背面浮出三行细若游丝的朱砂小字：【天启廿三年春，枢密院密令：凡持此牌者，可调用沿途驿卒、战马、粮秣，遇阻格者，斩立决。——签押：裴】字迹未干，墨色尚润。寇悔瞳孔骤缩。裴——当今枢密院左使，首辅裴砚之弟，亦是凌川当年在神都武备监任训导时的顶头上司。此人素以严苛著称，十年前曾亲手杖毙三名私改军械图样的匠官，血溅监堂三日未净。可就在去年冬，此人却突然以“风痹症”告病休养，再未露面。“裴大人……还活着？”寇悔喃喃道。青衣道人收回手指，袖口拂过铜牌，那三行字迹倏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他若死了，谁来签这密令？”道人声线清冷如山涧寒泉，“可若他还活着……为何要假借首辅之名，截杀陇西送往神都的军情？”风忽然停了。连地上未干的血泊都泛不起一丝涟漪。寇悔猛地转身，看向驿站后院方向。方才亲兵回报说发现十几具驿卒尸体，可此刻，他忽然记起自己冲进驿站时瞥见的一角——后院井台边，歪斜倒着一只陶瓮，瓮口朝天，瓮底积着半寸清水，水面上，浮着三片枯黄槐叶。永昌驿地处渭北平原，百里之内无槐树。他大步跨进驿站后院，直奔那口古井。井沿青苔湿滑，他俯身探看，井水幽深如墨，倒映着天光云影，唯独不见那三片槐叶的影子。他伸手入井，指尖触到井壁一处凸起——用力一按！“咔哒”一声轻响，井壁一块青砖无声翻转，露出内里暗格。格中静静躺着一本薄册，封面无字，只以靛青丝线密密缠绕。寇悔扯断丝线，册页翻开，第一页赫然是工整楷书：【永昌驿存档·天启廿三年正月起】其下密密麻麻列着数十条记录，每条皆以日期为引，内容却令人骨寒：【正月十七：青鸾使裴九至，调驿卒四十二人，甲等战马六十三匹，未留凭据。】【二月初三：青鸾使裴九至，提走军情急报七封，焚毁驿卒名册三本。】【二月廿一：青鸾使裴九至，命驿卒于官道东侧林中埋设火油竹筒三百具，备引信十二束。】……最后一条，墨迹尤新，显然写于今晨：【三月初九：青鸾使裴九至，令全驿待命，截杀陇西凌氏信使。事成后，焚驿，灭口。】寇悔合上册子，指腹摩挲着封皮上未干的靛青丝线——那丝线色泽浓烈，带着一股极淡的、类似佛寺供香的沉檀气息。他忽然抬头，看向一禅小和尚腕间那朵金莲烙印：“大师……这香，可是白云寺‘净心檀’？”小和尚双手合十，眉目低垂：“阿弥陀佛。此香燃尽，可照见人心最深处的妄念。贫僧腕上这朵莲……正是当年裴施主亲手所烙。”全场死寂。沈七岁脸上的嬉笑彻底消失，一把抓过那本册子，指尖划过“裴九”二字，忽而冷笑：“裴家九郎？我听说裴左使膝下只有八子，最小的今年才十岁，穿开裆裤都嫌大——哪来的第九个？”青衣道人终于向前踱了两步，靴底踩碎一片枯叶，发出细微脆响。他望着寇悔怀中那封军情，忽然道：“凌将军让你送的，真是这封？”寇悔浑身一震。他下意识摸向胸口——那里除了那封加急军情，还贴身藏着另一物：一枚铜钱大小的青铜令牌，正面铸着狰狞饕餮，背面只有一道浅浅刀痕。这是凌川亲手交给他时说的话：“若路上遇见青衣、灰袍、小和尚，或听见槐叶落井声，便把这令牌给他们看。”他一直以为这是防备敌人的信物。此刻，他忽然明白了。寇悔缓缓取出令牌，摊在掌心。青衣道人目光触及令牌背面那道刀痕，瞳孔猛然收缩。他伸出两指，凌空虚点令牌中心，一道青气如蛇游走，刀痕之下，竟浮现出一行极细的暗金符文：【见令如见凌川，生杀予夺，代行军法。】符文亮起刹那，一禅小和尚腕上金莲骤然灼烫，沈七岁背后剑匣嗡嗡震颤，六把飞剑齐齐跃动，剑尖直指寇悔手中令牌。“原来如此。”青衣道人长舒一口气，抬手拂袖，青气散去，符文隐没，“凌将军早知路上必有劫杀，更知劫杀之人，必是裴家暗桩。所以他让你带两封军情——真信藏在槐叶瓮底的夹层里，假信则故意让你们‘发现’。”寇悔如遭雷击。他猛地转身冲回驿站，劈开后院那口陶瓮底部夹层。果然，夹层中静静躺着另一封军情，火漆印完好无损，印痕边缘清晰锐利，绝非重封之物。他颤抖着拆开。信纸展开，墨迹淋漓如血：【神都枢密院诸公钧鉴：肃王叛军已于二月廿八夜破金锁关，三万铁骑已抵潼关外三十里。关内守军仅剩八千，粮草仅够七日。末将凌川率云州军两万，星夜驰援，然途中屡遭截杀，信使折损十七人。今特遣心腹寇悔携此信冒死突围，若信至神都，请即刻发禁军、羽林卫、神策军三部精锐出潼关，否则……潼关破，则长安危；长安危，则天下倾！另：枢密院内有内鬼，青鸾使裴九，实为裴砚胞弟裴琰，十年来假死蛰伏，专司监察百官、清除异己。此人通晓全部军机密档，切勿轻信其任何指令。——凌川 顿首】寇悔读罢，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井台边。不是因疲惫，而是因彻骨寒意——原来他们自以为的绝密行动，早已在敌人眼皮底下演了整整一月。每一处伏兵，每一次拦截，甚至他们歇脚的时辰、饮水的地点，都被人算得毫厘不差。“裴琰……”沈七岁咬牙重复这名字，忽然抬脚踹翻陶瓮，瓮中残水泼洒一地，三片槐叶随水流旋转，“好一个‘槐’字！槐者，木鬼也。裴家这是把整个大周，当成他们的坟场了！”一禅小和尚忽然开口：“裴琰十年前假死，用的是白云寺一位圆寂高僧的尸身。那和尚圆寂前，曾留下偈语：‘槐荫覆井，金莲自焚；青鸾唳血，山河倒悬。’”青衣道人仰头望天，云层翻涌，竟隐隐聚成一只青鸟展翼之形。“山河倒悬……”寇悔喃喃重复，忽然抬头，目光如刀扫过众人，“各位，凌将军命我送信，可没说送完就万事大吉。如今潼关危在旦夕，神都却还在为一封假军情吵得不可开交——裴砚今日弹劾凌川‘拥兵自重’的奏章，此刻怕已摆在陛下案头。”他猛地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枚饕餮令牌，高举过顶：“凌将军授我代行军法之权。今以此令，征调在场诸位——青衣道长、一禅大师、沈少侠，还有诸位兄弟！即刻启程，不回神都，直扑潼关！”沈七岁咧嘴一笑，拍了拍剑匣：“早等着你这句话！”一禅小和尚合十颔首，腕上金莲光芒微盛。青衣道人拂袖转身，袖袍翻飞间，三道青气如龙腾空，在众人头顶盘旋一周，最终化作三个古篆悬于半空：【援·潼·关】寇悔翻身上马，环视麾下十八名尚能作战的亲兵——他们脸上血污未净，眼中却燃着火。他拔刀出鞘，刀尖直指西方：“出发！”马蹄轰鸣再起，卷起漫天黄尘。官道尽头，夕阳正坠入远山，将天地染成一片悲壮的赤金。忽有朔风掠过，卷起几片枯叶，其中一片打着旋儿飘落，恰好停在那口古井井沿——叶脉清晰，赫然是一片槐叶。叶面朝上，叶脉纹路竟天然勾勒出一座城关轮廓，关墙残破，烽火台上，一杆染血的“凌”字大旗，在风中猎猎招展。远处，潼关方向，隐隐传来闷雷般的轰鸣。不是雷声。是攻城炮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