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好的不太正常!
县政府对面的川菜馆,小包厢里。秦涛将一个手提包放在了黄善勇跟前。黄善勇有些懵圈地打开手提袋,见里面放了一大堆钱,黄善勇惊讶不已,“这是?”当即,秦涛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述一遍。黄善勇听完,笑着说道:“你其实不收这个钱,对你来说更安全,何必冒险呢?万一他们反咬一口,说给了你五十万,你怎么证实他们给你的是二十万?”秦涛宛如老狐狸般地笑了笑,从兜里掏出手机,说:“早知道那个于峰不老实,所以在进包......冯德明放下电话时手心微微发潮,指尖无意识地在办公桌边缘敲了两下,又迅速收回来。他低头看了眼腕表——七点零三分,距离下班已过去二十七分钟,可此刻办公室里却连一丝倦意也不敢浮上眉梢。他起身快步走到洗手间,用凉水狠狠搓了把脸,抬头盯着镜中那张略显疲惫却硬生生绷出几分精气神的脸,低声自语:“冯德明,这是你熬了十八年才等来的机会,别怂,也别蠢。”他回到办公室,拉开抽屉,取出一条从未拆封的“云岭特供”软包,又从另一格里摸出半盒没开封的冬虫夏草礼盒——那是上周某家建材公司“慰问老领导”时悄悄塞进来的,他原打算退回去,可一直拖着没动。现在,他把它轻轻搁在公文包侧袋里,又整了整领带,将衬衫最上面那颗纽扣系得严丝合缝。十分钟后,冯德明出现在县府食堂后巷口。一辆黑色奥迪A6静静停在那里,车窗半降,秦涛探出头朝他招了招手。冯德明快步上前,刚拉开车门,一股清冽的雪松香便扑面而来——不是车用香薰的味道,而是人身上自然散发的、极淡却极具存在感的气息。他顿了一下,才弯腰钻进后排。邵雪莹正靠在座椅里翻看手机,听见动静抬眼一扫,目光如刀锋般掠过冯德明胸前那枚崭新的党徽,又在他左袖口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细小褶皱上停了半秒,随即垂眸,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屏幕暗了下去。“冯书记。”她声音不高,却像一柄薄刃,既不刺人,也不容人忽略。“邵总。”冯德明坐正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笑意,“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邵雪莹没接话,只微微颔首,转头对秦涛道:“遂宁县的饭店,你挑。”秦涛笑着点头,对司机说:“去‘听松楼’,老地方。”车子启动,穿过渐次亮起路灯的县城主干道。街边霓虹初上,一家五金店门口堆着几摞铁皮水桶,桶沿映着橘黄灯光,泛着钝而沉的光;对面修车铺卷帘门半落,露出半截沾满油污的千斤顶,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高价回收废旧金属”告示。这些细碎的市井图景,在邵雪莹眼中却像被慢镜头逐帧扫描——她目光扫过每一块招牌、每一扇亮灯的窗户、每一处墙皮剥落的缝隙,仿佛在无声清点这座县城的筋骨与脉络。周子博坐在副驾,百无聊赖地刷着短视频,突然“噗嗤”一笑,把手机递向后视镜:“姐,你看这个,说咱们江平市的煤矿十年内全得关停,环保红线压得比山还重……”邵雪莹没接,只淡淡道:“关停是迟早的事,但不是现在。现在谁喊关停,谁就是在替别人清场。”周子博一愣,笑容僵在嘴角。冯德明心头猛跳一下,下意识攥紧了膝盖上的手指。他太熟悉这种话术了——表面谈政策,实则定人心;一句轻飘飘的“不是现在”,就把所有观望者钉在原地,也让所有想浑水摸鱼的人不敢轻易伸手。听松楼是遂宁县最老牌的私房菜馆,不挂牌匾,只在青砖院墙上嵌一块黑檀木牌,刻着“听松”二字。老板姓陈,六十有二,原是县饮食服务公司退休的二级厨师,三十年前亲手垒灶、种松、搭廊,如今整座院子仍维持着八十年代国营单位的肃静气韵:青砖缝里长着细细的苔藓,檐角铜铃随风轻响,连侍应生端茶的手势都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恭敬。包间叫“漱石轩”,临着后园一池活水,水中央卧着半块赭红太湖石,石缝里竟真生出一丛青翠松枝,在灯下摇曳如墨。冯德明刚落座,目光便不由自主黏在那石头上——他知道,这石头是五年前县里修文化广场时从棋山镇老矿口挖出来的,当年李雄飞亲自押车送来,说是“镇宅辟邪”。如今它安静卧在这里,仿佛一块沉默的证物。邵雪莹落座后并未急着点菜,而是接过侍者递来的热毛巾,慢条斯理擦了擦手,又将毛巾折成方正四叠,搁在手边碟沿。她抬眼环视一圈,忽然问:“冯书记,遂宁县去年财政收入多少?”冯德明一怔,随即脱口而出:“十五点二三个亿,其中税收占比六成三,非税收入里,矿产资源补偿费占了两成七。”“哦?”邵雪莹挑眉,“那今年呢?”“截至上月底,完成进度……七成一。”冯德明声音微滞,“主要是几个重点煤矿停产整顿,补偿费断了三个月。”邵雪莹点点头,转向秦涛:“秦县长,你说章毅出事,跟矿场有关?”秦涛端起茶杯,吹了口气:“表面是安全事故瞒报,深挖下去,牵出了三笔‘资源置换协议’——用矿权换土地,再用土地抵押贷款,钱最后流进了几家空壳公司。审计署的初步报告里,提到一个名字:于峰。”冯德明手一抖,茶水溅出半滴,在深褐色的紫檀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邵雪莹似未察觉,目光已落回冯德明脸上:“冯书记,昌洪实业在遂宁有没有注册子公司?”“有……”冯德明喉结滚动,“叫‘遂宁昌鸿矿业咨询有限公司’,法人是于峰的堂弟。”“咨询公司?”邵雪莹轻笑一声,“不采矿,不运煤,专做咨询?”冯德明额角渗出细汗,却只能点头:“是……是帮企业做合规辅导。”“辅导怎么收费?”邵雪莹追问。“按项目……”冯德明声音低了下去,“最高不超过合同金额的百分之三。”邵雪莹不再说话,只端起茶杯,小啜一口。窗外松枝轻颤,一粒松针悄然坠入水中,涟漪无声散开。就在这时,包间门被轻轻叩响三声。侍者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位穿灰布唐装的老者,须发皆白,手里托着一只素胎青瓷盘,盘中卧着三只拇指大小的松茸,菌盖厚实如凝脂,伞褶间沁着琥珀色汁液。“陈师傅自己上菜?”秦涛笑着起身。老者拱手:“邵总莅临,老朽不敢怠慢。这是今晨从云岭原始林区空运来的头茬松茸,配的是三十年陈花雕蒸制,火候差半分,香气就散了。”邵雪莹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陈师傅还记得我?”“记得。”老者目光温厚,“九三年您随燕京调研组来过遂宁,当时就在敝店用过午膳。您说这松茸要配花雕,不是为了酒香,是为了借酒性逼出松脂里的苦回甘。”邵雪莹笑意加深:“您记性真好。”“老了,记性不好,但有些人的味道,忘不了。”老者将瓷盘轻轻置于桌心,转身退去,脚步声杳然于回廊深处。冯德明怔住了。九三年?那时他还是县委办一名普通科员,连听松楼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而眼前这个女人,竟在三十年前就已踏足遂宁,并且……以某种方式,被这家隐秘老店郑重记下?他偷偷看向秦涛,后者面色如常,仿佛早已知晓。再看周子博,正对着松茸拍照,嘴里嘀咕:“姐,这玩意儿一斤八千,您这顿饭够买辆宝马X3了……”没人接他的话。邵雪莹用银勺轻轻拨开一只松茸的菌盖,露出底下金黄酥软的菌肉,香气骤然浓烈,混合着陈年花雕的醇厚与松脂特有的微辛,瞬间充盈整个空间。她舀起一小块,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片刻,才缓缓开口:“冯书记,您知道为什么燕京来的调研组,当年会专程绕道遂宁?”冯德明摇头,心跳如鼓。“因为遂宁地下,埋着一条‘黑金脉’。”邵雪莹放下银勺,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从五十年代地质队打出第一口勘探井开始,这条脉就断断续续供着全省三分之一的工业用煤。可二十年前,它突然‘哑’了——不是储量枯竭,是账本丢了。”她顿了顿,目光如针:“账本上记着三十七处矿权变更记录,其中二十九处,经手人签名栏里,签的都是同一个人的名字。”冯德明脸色霎时惨白。邵雪莹却不再看他,转向秦涛:“明天上午九点,法院拍卖公告会挂网。我需要一份完整的竞拍人资格预审名单——不是公开版,是加盖公章的内部流转稿。”秦涛点头:“我让财政局王局长今晚加班整理,明早八点前送到您房间。”“还有,”邵雪莹抽出一张素白名片,背面用签字笔写下一行字,推至冯德明面前,“请冯书记帮我约个人——市纪委第三监察室主任,郑砚东。就说我明天下午三点,想当面请教关于‘资源类国有资产处置流程合规性’的问题。”冯德明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郑砚东——那个去年亲手查垮两个县级国企、被本地商人私下称为“铁面判官”的狠角色。他约郑砚东?不是为求庇护,而是主动递刀?他猛地抬头,正撞上邵雪莹的目光。那双眼睛清亮如寒潭,不见威压,却让他想起小时候在棋山镇水库边见过的水獭——静静浮在水面,爪子却已悄然搭上猎物的脊背。“邵总,”冯德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您……究竟是为什么来遂宁?”邵雪莹终于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羊绒披肩,动作从容:“因为我父亲,三十二年前,就是在这座县城,亲手把第一份煤矿安全规程,钉在了遂宁县革委会的公告栏上。”她走向门口,忽又停步,没有回头:“冯书记,您不用怕。我不是来抄家的。我是来收账的——收一笔拖了三十年,利息早该翻倍的旧账。”门开,夜风裹挟着松香涌入。冯德明僵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盘松茸,菌盖边缘已微微卷起,琥珀色汁液正沿着瓷盘边缘缓缓流淌,像一道无声的、凝固的血线。同一时刻,江平市某高档小区顶层公寓内,于峰将手机重重摔在真皮沙发上,屏幕瞬间蛛网密布。贺勇斜倚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支雪茄,烟雾缭绕中,他望着远处遂宁县方向隐约的灯火,缓缓吐出一口灰白烟雾:“老于,你慌什么?她就算真是天王老子,到了咱们的地盘,也得守规矩。”于峰喘着粗气,抓起沙发扶手上那只冬虫夏草礼盒,狠狠砸向地面!包装盒炸开,金丝绒衬里中滚出十几根棕黄虫草,在米白色地毯上弹跳几下,静止不动。“规矩?”他嘶声冷笑,“她认识郑砚东!还认识陈守业!陈守业是谁?当年主持遂宁煤矿改制的省国资委副主任!现在是省政协常委!她连三十年前的钉子户都记得名字,你告诉我,她守哪门子规矩?”贺勇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他掐灭雪茄,转身大步走到于峰面前,一把揪住他衣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听着,于峰——现在退,你昌洪实业三个月内资金链断裂,银行抽贷,工人罢工,董事会直接把你踢出去。往前冲,至少还能赌一把!她再硬,也得走法院程序!只要我们把竞拍保证金打进去,她就得跟我们坐在一个台子上叫价!到那时候……”他松开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薄薄的U盘,轻轻拍在于峰胸口:“这里面,是遂宁县近三年所有矿权交易的原始影像备份。包括……章毅签字时手抖了三次的特写。”于峰盯着那枚黑色U盘,瞳孔剧烈收缩。贺勇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如耳语:“记住,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的前提是——蛇知道自己是蛇,而不是一条以为自己是龙的蚯蚓。”窗外,城市灯火如海,而遂宁县的方向,只有一片沉静的、墨色的、深不可测的暗。邵雪莹坐进车里时,夜风已凉。她望向窗外,远处山影如墨,轮廓坚硬如铁。周子博递来一瓶温热的枸杞菊花茶,她接过来,指尖触到瓶身暖意,却未喝,只是静静看着玻璃瓶壁上凝结的细密水珠,一粒一粒,缓慢滑落。“姐,”周子博压低声音,“郑砚东……真敢见你?”邵雪莹终于掀开瓶盖,抿了一口,温润微甘的茶汤滑入喉间。她望向前方,声音很轻,却像一枚钉子,稳稳楔入这方寂静:“他不敢不见。因为三十二年前,我父亲教他写的第一个字,就是‘公’。”车驶入夜色,尾灯划出两道微红的光痕,短暂灼烧着黑暗,随即被吞没。而远处山峦之下,棋山镇废弃矿洞深处,一盏被遗落的矿灯仍在苟延残喘,灯芯噼啪爆裂,幽绿火苗在穿堂而过的风中,明明灭灭,执拗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