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这鸟儿,瞅着眼熟
枕风顿时眼前一亮。当初姜时意的训鸟之术她是亲眼见过的,可以说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就是得了姜家二舅的亲传。遂建议道:“我家世子养的鹦鹉认主儿,就是颜色鲜艳了些。我将它羽毛染色,应该就不会引人注意。”苏仇有些黯然:“我也不知道我能帮什么忙,若是需要花费银两打点什么的,我爹一定会慷慨解囊。”宿月也跟着出主意:“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易容术了。你们若是有什么行动,我可以帮你们改头换面。”枕风叹......冷宫的青砖地面沁着湿气,静初脚下的绣鞋边缘已微微洇开一圈深色水痕。她仰头望天,铅灰色云层沉沉压着宫墙,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扑向门缝,里头隐约飘出皇后身上那缕熟悉的沉水香——清冽中带着三分暖意,是当年父皇亲赐的龙涎香膏调制的,连熏炉都未换过。静初喉头一紧,忽然想起幼时在凤仪宫后殿捉迷藏,自己躲在紫檀雕花屏风后,听见母后对贴身嬷嬷低声说:“慕舟这孩子,眉骨像极了他祖父,可眼尾那点弯弯的弧度……倒像安王少年时照铜镜的模样。”宿月见她久久不语,悄悄用指尖戳了戳她手背。静初蓦地回神,从袖中摸出一枚拇指大的青玉核桃——那是安王叔去年冬至托人送来的贺礼,表面温润无瑕,内里却暗藏一道细若游丝的裂纹,恰如核桃仁被生生劈开两半。她将玉核桃按在冷宫斑驳的朱漆门板上,裂纹朝外,指尖缓缓摩挲着那道冰凉缝隙。“母亲,”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您还记得我七岁那年,在红叶山庄后山摔断腿的事吗?”门内静了一瞬。锁链轻响,似是皇后挪了挪身子。“怎么不记得?你非要去攀那棵老槐树摘鸟窝,结果被马蜂蛰了满头包,还是安王背着你下山的。”皇后语气轻松,甚至带了点笑意,“你那时攥着他衣襟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还嚷着要嫁给他当小媳妇。”“可我记得清清楚楚,”静初指甲嵌进玉核桃裂纹里,声音陡然发涩,“安王叔左肩胛骨有块铜钱大的胎记,形状像半片樱桃叶。我趴在他背上时,看见他衣领滑开,那胎记就贴在我额头下面,热得烫人。”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抽气声。“那年他替我挡下刺客的毒镖,伤口溃烂三月才愈合,太医说毒侵入骨髓,这辈子右臂抬不过肩头。可您知道么?”静初突然扬起脸,雨水已开始零星砸落,打在她睫毛上凝成细珠,“今晨我在良贵妃宫门外,亲眼看见安王叔——隔着十二步远的距离,用右手执壶,给长公主斟了三杯茶。他袖口滑落时,手腕稳得连水波都不晃一下。”宿月脸色霎时惨白。皇后却沉默得可怕,唯有门缝里透出的沉水香气息骤然浓烈了几分,仿佛有人正用力碾碎香丸。“还有樱桃树。”静初抹了把脸上的雨,声音却愈发平静,“长公主说安王栽树时徒手挖坑,十指流血。可您告诉过我,安王叔自幼习剑,左手食指与中指第二关节处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老茧,厚如铜钱。我方才在良贵妃殿前,分明瞧见那个捧食盒的婢女——”她顿了顿,舌尖抵住上颚,“左手搭在食盒边沿时,虎口处有一道新结的血痂,形状细长微弯,像被樱桃枝桠划破的。”门内终于响起窸窣衣料摩擦声,紧接着是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正是当年凤仪宫密谈时皇后敲击案几的暗号。静初心口狂跳,几乎撞碎肋骨。“你……”皇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何时发现的?”“不是我发现的。”静初将玉核桃塞进宿月手中,掌心全是冷汗,“是安王叔自己漏的。去年腊八,他送我的那盏琉璃灯,灯罩内壁刻着两行小字:‘雪落樱桃树,君心似旧时’。我原以为是他思念良贵妃,昨夜翻出灯罩反复摩挲,才发现‘君’字最后一笔被利器刮去半截,底下隐约露出‘安’字的起笔——原来那灯本该刻的是‘安’字,后来被人仓促改成了‘君’。”宿月手中的玉核桃突然“咔哒”轻响,裂纹竟又蔓延出一道细痕。静初猛地抬头,冷宫高墙之上,一只灰羽山雀正抖落翅膀上的雨水,歪头盯着她手中碎裂的玉器。这鸟她认得,是御膳房专养来试毒的雀儿,羽毛根部浸过银硝,遇毒即变靛青。“快走!”她拽起宿月转身便跑,裙裾扫过青苔湿滑的石阶。身后冷宫铁门“哐当”一声巨震,似有重物狠狠撞在门板上。静初不敢回头,只听见皇后嘶哑的喊声穿透雨幕:“别信樱桃酥酪!查长公主府邸地窖第三排酒瓮——底下压着褪色的苗疆鬼面藤!”话音未落,前方回廊转角猝然闪出数道玄色身影。锦衣卫绣春刀尚未出鞘,池宴清已劈开雨帘大步而来,发梢滴水,目光如电扫过静初苍白的脸:“良贵妃刚遣人去请太医,说腹痛如绞,半个时辰前还同长公主在偏殿吃樱桃酥酪。”静初脚下一滑,宿月慌忙扶住她胳膊。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她瞥见池宴清腰间玉佩——羊脂白玉雕琢的螭纹佩,底部却缺了一角,断口新鲜,像是刚刚磕碰所致。而三个月前她随父皇祭陵时,曾在安王叔的蟒袍腰带上见过一模一样的螭纹佩,当时还笑说玉佩缺角不吉利,安王叔却抚着断口笑道:“此玉生来带瑕,偏生最衬我这残躯。”“太医去了几个?”静初一把抓住池宴清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腕骨,“良贵妃吐没吐?”池宴清愕然:“刚传的旨,太医院院判亲自去的……你怎知她会——”“她不会吐。”静初松开手,雨水顺着她鬓角淌进衣领,寒意刺骨,“樱桃酥酪里没毒,毒在长公主送的樱桃煎里。良贵妃故意装病,是要引太医查验所有膳食,再借机销毁那罐樱桃煎——因为煎子用蜜糖熬煮,毒素早已渗进陶罐釉层,寻常银针验不出来。”池宴清瞳孔骤缩:“所以她明知有毒还敢吃?”“不。”静初望着远处被雷光撕裂的乌云,声音冷得像淬过霜的刃,“她根本没吃。她让那个戴面具的宫婢代尝,那婢女左手指尖的血痂,就是偷尝樱桃煎时被陶罐锋利的缺口划破的。”话音未落,东边宫墙忽起骚动。数十名锦衣卫簇拥着面色铁青的皇帝奔来,明黄伞盖在暴雨中剧烈摇晃。静初心头一凛,却见皇帝身后跟着的竟是刚被贬为庶人的安王——素白直裰沾满泥点,发冠歪斜,腕间锁链哗啦作响,可那双眼睛亮得骇人,直直钉在静初脸上,嘴唇无声开合,分明在说:“快走!”“凌霄!”皇帝厉喝震得檐角铜铃嗡鸣,“你母后毒害朕的鹦鹉,证据确凿!你若再插手后宫之事——”静初忽然笑了。她解下腰间荷包,当着皇帝面扯开系绳,将里面金豆子尽数倾入雨中。金豆滚落青砖,竟发出诡异的“咯咯”声,如同鹦鹉啄食。“父皇可知,这金豆子是良贵妃赏的?”她弯腰拾起一枚,指尖捻着金粒上细微的樱桃花纹,“她说这是长公主府新铸的喜钱,专为庆贺安王叔大婚预备的。可您看——”她将金豆凑近皇帝眼前,雨珠顺着重纹沟壑蜿蜒而下,“这花瓣纹路,分明是用樱桃核粉末掺了金粉拓印的。良贵妃说她爱吃樱桃,可您记得么?三年前您赐她避暑山庄时,她曾亲口对您说:‘臣妾幼时误食樱桃核中毒,自此见了樱桃便心悸气短。’”皇帝僵在原地,伞盖“咔嚓”一声被狂风掀翻。安王突然挣脱侍卫,踉跄扑到静初面前,袖中滑落一柄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刀尖直指她心口——可就在刀尖即将刺破衣料的刹那,他手腕猛地下沉,刀锋擦着静初耳际掠过,“叮”一声钉入她脚下青砖,刀柄剧烈震颤,震落无数雨珠。“公主殿下。”安王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请随臣去个地方。”静初望着刀柄上缠绕的褪色红绳——那红绳结法,与长公主今日发髻上系的平安结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皇后那句“雪落樱桃树”,想起安王叔栽树时流的血,想起良贵妃枕畔永远搁着的那本《苗疆蛊毒考》,想起樱桃煎罐底那道无人注意的釉裂……雨势愈发狂暴,整个皇宫都在雷声中颤抖。静初伸手握住刀柄,指腹抚过那道陈年旧裂。柳叶刀应声而断,断口处赫然露出半枚嵌在金属里的青玉碎片——形状,正是一片樱桃叶。“好。”她抬眸,雨水混着血丝从额角滑落,“带我去红叶山庄。”安王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轰然崩塌。他反手拔出断刀,刀尖挑开自己左腕衣袖。腐肉翻卷的旧伤疤下,赫然烙着一枚暗红印记——不是胎记,是用朱砂与蛊毒混合烙成的契印,印纹扭曲盘绕,仔细辨认,竟是半株樱桃树的轮廓,树根深深扎进皮肉,枝头却空空如也,唯余七个焦黑虫洞,排成北斗之形。“七年前。”安王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替良贵妃受下蛊毒反噬时,她在我身上种下这枚‘归墟契’。只要她活着,我永世不得离京十里。可昨夜子时……”他抬起染血的手指,指向冷宫方向,“我腕上契印,第一次褪了色。”静初猛地转身,只见冷宫那扇千疮百孔的朱漆门后,不知何时竟映出一片灼灼绯红——漫山遍野的樱桃树在暴雨中疯狂摇曳,累累果实红得发黑,每颗樱桃表皮都浮现出一张扭曲人脸,齐齐转向他们所在的方向,无声狞笑。宿月失声尖叫,却被池宴清死死捂住嘴。皇帝惊退三步,绊倒在泥泞中。只有安王静静伫立,任雨水冲刷腕上褪色的契印,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孤鸿穿云:“慕舟啊慕舟……你当年亲手埋下的樱桃树,如今结的果子,可还甜么?”雷声炸裂的瞬间,静初看见安王唇边绽开一抹血色笑意。他抬手折断自己一根手指,骨节断裂声清脆入耳,却将断指精准投入冷宫门缝。门内,皇后沉水香的气息骤然变得浓稠如血,而那缕香气中,分明裹着新鲜樱桃汁液的甜腥。雨幕深处,长公主府方向传来一声悠长钟鸣。静初数着钟声——一下,两下,三下……直到第七响,冷宫朱门轰然洞开。门内并非阴森牢狱,而是一座铺满樱桃花瓣的庭院。花瓣中央,一株参天樱桃树拔地而起,树干皲裂处汩汩涌出暗红汁液,顺着树根蜿蜒成河,河水中浮沉着数百张面孔——有良贵妃,有长公主,有死去的先太子,甚至有静初自己的脸。树顶最高处,悬着一只金丝楠木鸟笼。笼中鹦鹉羽色鲜亮,正歪头梳理羽毛。它忽然转过头,黑豆似的眼珠直直望向静初,喙部开合,吐出的却是皇后的声音:“乖囡,樱桃熟了,该摘果子了。”静初缓缓抽出安王遗落的半截柳叶刀,刀锋映着天际裂开的闪电,照见她眼中燃起的幽蓝火焰——那火焰里,有凤凰涅槃的翎羽,有蛊毒反噬的青烟,更有樱桃树根须般密密麻麻缠绕的真相。她抬脚踏进那片血色花瓣,鞋底碾碎无数张人脸,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脆响。身后,皇帝的怒吼被雷声吞没,池宴清的呼唤被雨声覆盖,唯有安王折断的手指在门缝里轻轻抽搐,像一截不肯腐烂的樱桃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