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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 长公主有难
    就算自己是皇家半道上捡回来的闺女,那也算是长公主的半个侄女吧?长公主如此偏向沈慕舟,肯为了他冒天下之大不韪,怎么就这么急着要自己的性命?沈慕舟漫不经心:“这件事情我也觉得蹊跷。我母妃说,皇姑母已经对她颇有微词,她也没有想到,皇姑母会如此孤注一掷地帮她。难不成,皇姑母被草鬼婆下了蛊,所以才会不得不听命于她?”静初蹙眉沉吟片刻:“皇姑母可曾学过拳脚功夫?”沈慕舟摇头:“当然没有。”“那就不对了......诏狱阴冷潮湿,石壁沁着水珠,青苔在砖缝里蔓延成暗绿的爪牙。静初掀开厚重油布帘子时,一股混着铁锈与腐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宿月下意识掩住口鼻,却被静初抬手按住手腕——指尖冰凉,力道却不容挣脱。“噤声。”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柄薄刃刮过石壁,惊起角落里几只灰鼠窸窣奔逃。狱卒早已得了池宴清密令,远远垂首退至甬道尽头,只余火把在湿墙上投下巨大而晃动的影子,如同鬼魅匍匐于地。萧锦雅被锁在最里间铁栅之后,双手反缚于背后木桩,脚踝缠着生锈铁链,拖曳出三尺长的暗褐色印痕——那是血干涸后与泥混成的颜色。她头发散乱,半遮着脸,可当静初缓步走近,那双眼睛却倏然抬起,黑得发亮,亮得瘆人。“凌霄公主?”她忽然笑了,嗓音沙哑如砂纸磨过粗陶,“您来得比我想的晚。”静初未答,只将一枚樱桃核轻轻搁在栅栏外凹凸不平的石台上。樱桃核尚带温润水汽,是今晨刚从长公主府上取来的那筐鲜果里挑出的——果肉饱满,核色微红,纹路清晰如掌心命线。萧锦雅目光顿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樱桃树下埋过人,也埋过话。”静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石壁回响,“你替良贵妃传过三次信,第一次在东宫偏殿西角门,第二次在慈宁宫后夹道槐树洞,第三次……是在冷宫西南角枯井边,你递出的不是纸条,是一截削尖的樱桃枝。”萧锦雅瞳孔骤缩,嘴唇微颤,却没否认。静初蹲下身,与她视线齐平,目光沉静如古井:“周才人死前第三日,曾向尚食局讨过一碗樱桃酪。那日她穿的是藕荷色褙子,左袖口绣着半朵未开的玉兰——你替良贵妃抄写《女诫》时,用的也是同一方藕荷色绢帕,帕角玉兰只绣了半朵,针脚细密,却断在蕊心。”宿月在后头倒吸一口冷气,险些呛住。萧锦雅终于绷不住,猛地仰头撞向身后木桩,发出一声闷响,额角顿时渗出血丝,蜿蜒而下,像一道猩红的泪痕。“你们查我?查一个废人?呵……你们连她鞋底沾了几粒樱桃核都数得清楚,怎么就不去查查,她床榻底下压着的那本《南疆蛊经》,页页泛黄,边角卷曲,翻得最勤的是‘傀儡引’与‘寄魂术’两章?”静初眸光一凛,不动声色:“你说的她,是良贵妃?”“她?”萧锦雅嗤笑一声,嘴角扯出狰狞弧度,“她不过是个提线木偶!真正牵绳子的——”她猛地顿住,喉间咯咯作响,似有东西在皮肉下蠕动,脸色瞬间青灰,额上暴起青筋,身子剧烈抽搐起来,铁链哗啦作响,竟硬生生将木桩震得松动半寸!宿月失声:“她中毒了!”静初一把抓起栅栏缝隙中那枚樱桃核,迅速掰开——内里并非果仁,而是一小团灰白絮状物,正微微鼓动,仿佛活物呼吸。她指尖一捻,絮团簌簌化为齑粉,飘落于地,竟冒出一缕极淡的紫烟,瞬息即散。“傀儡引”的引子,南疆秘法,以活蛊入药,饲主若断供,傀儡七日内必癫狂而亡,口不能言,目不能视,唯余一身剧痛,直至五脏六腑尽数溃烂。静初起身,拂去裙裾上沾染的尘灰,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你还有三日。”萧锦雅喘着粗气,嘴角溢出黑血,却咧开嘴,笑得愈发诡谲:“三日?够了……足够我说完最后一句话——沈慕舟不是良贵妃的棋子,他是她的蛊母。”静初脊背一僵。“蛊母?”宿月脱口而出,声音发颤。萧锦雅喘息渐缓,眼珠缓缓转动,盯住静初腰间悬着的那枚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雕工古拙,正面是凤衔朱砂,背面却刻着极细小的“安”字篆印。那是先帝亲赐安王之物,后来安王亲手系在静初襁褓之上,说此玉镇邪避祟,亦护血脉不坠。“你可知,为何沈慕舟能解百毒?为何他幼时高烧三日不醒,醒来后通晓医理、精擅卜筮,连云长老见他第一眼便跪地叩首?因他生下来就被人下了‘九转还魂蛊’,母体是良贵妃,父体……是安王。”萧锦雅喘息着,一字一顿,“当年良贵妃选秀落选,返程途中遭山匪劫掠,实则是安王设局相救。她腹中已有身孕,孩子生下不足月,气息奄奄,安王请来南疆巫师以蛊续命——九转还魂,一转续命,二转开智,三转通灵……九转之后,此人便非人非蛊,不死不灭,亦忠亦叛,全凭饲主一念。”静初脑中轰然炸开。疫所初遇,沈慕舟指尖拂过她腕脉时,那瞬息迟疑;他深夜独坐摘星楼,对着满天星斗默诵的南疆古咒;他替她挡刀时,伤口流血竟呈淡金色,被她以为是药汁浸染,原来竟是蛊血!“良贵妃怕他长大后反噬,便在他识海深处种下‘傀儡引’,每逢朔望,必服特制药汤压制。可三年前,药汤失效,他开始梦见樱桃树下的白衣人,梦见自己十指鲜血淋漓地挖坑栽树……于是他主动请缨入疫所,借瘴疠之气淬炼神识,破除傀儡引。可惜——”萧锦雅咳出一口黑血,笑得凄厉,“他破了一半,却不敢全破。因一旦彻底挣脱,良贵妃便会当场暴毙,而安王……早已被她以同源蛊血锁住心脉,母子俱亡,才是真正的‘九转归墟’。”静初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沁出,滴落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暗红梅花。“所以,沈慕舟接近我,不是为了利用。”她嗓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是为了保护。他早知我是王不留行新舵主,知我迟早会查到良贵妃头上,便一路引我至此,给我线索,助我布局,只为在最后关头,亲手斩断那根连接母子三人的蛊线。”萧锦雅静静望着她,忽然轻轻摇头:“不,公主殿下,您错了。”她喘了口气,声音低得如同耳语:“他不是要斩断蛊线……他是要接续它。”静初猛然抬头。“九转还魂,第九转,需以至亲血脉为引,引渡蛊母魂魄归位。良贵妃若死,蛊母散,沈慕舟亦将神魂俱裂。可若她活着,且自愿献祭心魂……”萧锦雅闭了闭眼,“那么,沈慕舟就能借她之躯,纳九转之力,成就真正的‘活傀’——不死不老,不病不殇,可代天执刑,可篡命改运,亦可……代帝监国。”宿月脸色惨白如纸,踉跄后退半步,撞在石壁上,震落簌簌灰尘。静初却站得笔直,像一柄出鞘未鸣的剑。她俯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缓缓铺展于栅栏之外——绢上墨迹未干,是方才她在马车中默写的《南疆蛊经·傀儡引》残篇,末尾一行小楷,赫然是沈慕舟惯用的瘦金体:“引线易断,心线难绝。愿以身为桥,渡尔登岸。”萧锦雅怔住,久久不语。静初收回素绢,转身离去,裙裾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临出牢门时,她脚步微顿,未曾回头:“明日巳时,我会遣太医署首席御医亲至诏狱,为你诊脉施针,稳住蛊势。你若还想活,便把知道的,全写下来。”铁链声再次响起,这次是萧锦雅挣扎着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石砖,肩膀微微耸动。宿月追出来,雨势已歇,天边裂开一线惨白微光,照得宫墙如霜。她嘴唇翕动,想问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马车驶离诏狱巷口,池宴清早已候在车旁,玄色大氅沾着露水,面容沉静如初。他伸手扶静初上车,指尖触到她掌心湿冷黏腻的血,眉峰骤然一压。“怎么了?”静初抬眸,眼底没有泪,却似燃着两簇幽蓝火焰:“宴清,我要进宫。”“现在?”“立刻。”“皇帝不会见你。”“我不见他。”她撩开车帘,望向远处巍峨宫阙,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压垮整座皇城,“我去见沈慕舟。”池宴清身形一滞,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你确定?”“我确定。”她弯唇一笑,眼角却无半分暖意,“他既以身为桥,我便踏桥而过——看看桥下滔天浊浪,究竟淹没了谁的真心,又托起了谁的野心。”马车调转方向,直奔东宫。此时辰刚过卯初,东宫承乾殿尚未掌灯,檐角铜铃在微风中轻响,如泣如诉。静初未递名帖,未等通禀,径直穿过垂花门、穿堂、丹墀,守门太监欲拦,被池宴清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承乾殿内,烛火摇曳。沈慕舟端坐于案前,素白中衣外罩一件鸦青外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劲瘦手腕。他正执笔抄经,墨迹淋漓,纸上赫然是《金刚经》中一句:“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静初立于门口,静静凝望。他未抬头,笔锋却顿了顿,墨珠坠下,在“得”字右下洇开一团浓黑,像一颗不肯落下的泪。“姐姐来了。”他搁下笔,抬眸微笑,眉目依旧温润如初春溪水,只是眼底深处,浮着一层薄薄寒冰,冰下暗流汹涌,无声奔腾。静初缓步上前,目光扫过案头——除了经卷,另有一册摊开的《樱桃谱》,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书页空白处密密麻麻批注着蝇头小楷,全是关于樱桃树根系深浅、嫁接时节、抗蛊虫之法……最末一页,题着一行小字:“樱桃熟时,故人应归。”她指尖抚过那行字,忽而问:“安王叔的樱桃树,今年结果了吗?”沈慕舟笑意微敛,沉默片刻,颔首:“结了。红得像血。”“你尝过吗?”“没有。”他垂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敢。”静初忽然抬手,将袖中那枚羊脂白玉佩解下,置于案上。玉佩温润,在烛火下泛着柔光,凤衔朱砂栩栩如生,背面“安”字篆印清晰如昨。“这玉,是安王叔给我的。”她直视着他双眼,“他说,此玉认主,只护真正血脉相连之人。”沈慕舟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无意识蜷起,指腹摩挲着案沿一道细微刻痕——那是幼时他偷藏在此处的樱桃核,多年过去,早已嵌入木纹,成为一道无法磨灭的印记。静初倾身向前,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钉:“慕舟,告诉我,若今日我拔剑刺你,你躲不躲?”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星惨白灯花。沈慕舟看着她,良久,缓缓摇头。“不躲。”静初笑了,笑得极轻,极冷,极痛。她转身,拂袖而去,裙裾带起一阵风,吹得《樱桃谱》哗啦翻页,停在其中一页——图绘樱桃枝上,赫然并蒂生着两枚果实,一枚鲜红欲滴,一枚青涩未熟,枝干虬结处,刻着极小极细的两个字:“共生”。马车驶出宫门时,天已大亮。静初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抚过腰间空荡荡的玉佩位置。宿月捧着热茶跪坐一侧,大气不敢出。池宴清坐在对面,凝视她苍白侧脸,终是伸出手,覆上她冰凉的手背。“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做?”他问。静初缓缓睁开眼,眸光沉静如古潭:“明日,我要请旨,为皇后娘娘祈福,建一座樱桃园。”“樱桃园?”“对。”她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长公主府上的樱桃树,年年结果,却从不采摘。安王叔红叶山庄的樱桃树,花开满枝,却从不结果。而良贵妃寝殿后院,那棵新移栽的樱桃树……”她顿了顿,声音渐寒,“昨日我去时,枝头青果累累,颗颗饱满,表皮已泛起淡淡红晕。”宿月浑身一颤:“那树……是假的?”“不。”静初望向窗外初升朝阳,金光刺破云层,洒落满车辉煌,“是真的。只是——它不该在这个时候结果。”池宴清眸色一深,倏然明白。南疆秘术,以活物饲蛊,尤重时辰。樱桃青果转红,须得七月流火,阳气最盛之时。而眼下,不过四月中旬,春寒料峭,阴气未散。那树上累累红果,根本不是自然成熟——而是有人,以人血为壤,以怨气为肥,催熟了这株催命之树。静初闭上眼,声音轻得如同梦呓:“良贵妃,你在等谁的血?”“沈慕舟,你在等谁的命?”“而我……”她停顿良久,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悲无喜,唯有一片苍茫雪色,覆盖万丈深渊。“我在等,一场足够大的雨。”一场能冲垮所有樱桃树,洗净所有青果红果,也将所有隐在暗处的蛊、毒、情、谋,尽数冲刷殆尽的——倾盆大雨。